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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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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大

深秋的涼意悄無聲息地滲進臨城大學的每一個角落。

梧桐樹的葉子已落了大半,剩下幾片枯黃的葉子在枝頭頑強地抵抗著蕭瑟的秋風。謝瀾斯沿著熟悉的梧桐道走向醫學院大樓,深色外套的領子豎起,擋住了部分寒意。他的步伐一如往常般規律,仿佛每一步都經過精確計算。

校園裏,學生們裹緊了外套,匆匆穿梭在各教學樓之間。謝瀾斯的目光掠過那些三五成群的身影,很快又收回來,專註於前方的路。這樣的季節正合他心意——涼意讓人保持距離,減少不必要的交流。

推開寢室門,暖意撲面而來。蘇凱文正盤腿坐在書桌前,眉頭緊鎖地盯著筆記本電腦屏幕,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桌面。

“你回來了正好,”蘇凱文頭也不擡地說,聲音裏帶著明顯的困擾,“這道生理題我琢磨了一個小時,還是理不清思路。”

謝瀾斯輕輕“嗯”了一聲,將外套脫下,仔細撫平上面的褶皺,然後掛進衣櫃。他的動作精準而有序,仿佛在進行某種儀式。

“要不要看看?”蘇凱文把電腦屏幕轉向他,“是關於心肌細胞動作電位的形成機制。”

謝瀾斯走近幾步,目光快速掃過題目:“鈉離子內流形成快速除極期。”

“就這麽簡單?”蘇凱文睜大眼睛,表情有些難以置信。

“規律就是如此。”謝瀾斯走向自己的書桌,從整齊排列的書架中抽出《心臟電生理學基礎》,翻開到相關章節。

這是他們成為室友兩個月來的常態——交流簡潔、高效,沒有多餘的寒暄。蘇凱文已經逐漸習慣了他的冷淡,而謝瀾斯也開始接受這個不會過分打擾他的室友。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寢室,在謝瀾斯的書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喜歡這個季節的光線,不那麽刺眼,帶著一種冷靜的明晰,就像他研究的心臟電信號一樣,規律而可預測。

“對了,”蘇凱文突然想起什麽,“下周要交的生理學報告,你開始準備了嗎?”

謝瀾斯輕輕點頭:“差不多了。”

“真快啊,”蘇凱文感嘆道,“我還在查資料呢。對了,圖書館新到了一批關於心臟電生理的專著,你要不要去看看?”

謝瀾斯的目光微微閃動了一下:“嗯。”

這個細微的反應沒有逃過蘇凱文的眼睛。經過兩個月的相處,他已經能捕捉到謝瀾斯這些幾乎難以察覺的情緒波動。他知道,這個看似冷漠的室友其實對專業領域的最新動態極為關註。

下午兩點,謝瀾斯準時走進“心血管生理學”課的教室。他依然選擇靠墻的位置,這樣可以減少一半的幹擾源。教室裏已經坐滿了學生,秋日的涼意讓大家都穿著厚實的外套,整個空間顯得有些擁擠。

陳建平教授站在講臺前,調試著投影設備。今天要講解的是心電圖原理,這是謝瀾斯最期待的部分。

“同學們,今天我們討論正常竇性心律,”陳教授開場道,“它的關鍵在於規律性。”投影幕布上出現了一條典型的心電圖波形,“每一個P波後都跟著QRS波群,間隔恒定,就像精密的時鐘。”

謝瀾斯專註地記錄著筆記。這正是他最欣賞的部分——心臟的跳動永遠遵循著既定的規律,不會因為情緒、環境或其他因素改變其本質。這種確定性讓他感到安心。

“謝瀾斯同學,”陳教授突然點名,“你能解釋一下為什麽右束支傳導阻滯會導致QRS波群增寬嗎?”

他從容地站起身,聲音平穩:“因為激動只能通過心肌細胞之間緩慢傳播,而不是沿浦肯野纖維快速傳導。時間延長了0.12秒。”

“精確到毫秒級,”陳教授讚許地點頭,“看來你對這個領域確實很有研究。請坐。”

課後,幾個同學圍過來想請教問題,但謝瀾斯已經收拾好書本,從後門迅速離開了。他聽見身後有人小聲嘀咕:“真是夠冷的,問個問題都不願意。”

他不在乎這些評價。人心難測,但心臟的規律永恒。這就是為什麽他選擇了心臟電生理——在這個領域,一切都有明確的因果關系,一切都可被測量和理解。

回到實驗室時,窗外的天色已經染上秋日的昏黃。謝瀾斯在顯微鏡前坐下,調整焦距,開始觀察培養中的心肌細胞。在特定的培養條件下,這些細胞依然保持著自主跳動的能力,就像一個微縮的心臟。他記錄著細胞的跳動頻率,仔細比對實驗數據。

“還在做細胞實驗?”實驗室門口傳來蘇凱文的聲音。

謝瀾斯微微皺眉,但沒有回頭:“有事?”

“只是路過,”蘇凱文走進來,好奇地看著培養皿,“這些細胞真的在跳動?”

“竇房結細胞的自主性。”謝瀾斯簡短解釋,眼睛仍未離開顯微鏡。

蘇凱文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實驗記錄,突然說:“你知道嗎,有時候我覺得你跟這些細胞挺像的。”

謝瀾斯終於擡起頭,目光中帶著一絲詢問。

“我的意思是,你們都遵循著自己的節律,”蘇凱文笑道,“不受外界幹擾,始終保持著自己的頻率。”

第一次有人這樣形容他。

謝瀾斯沈默片刻,竟覺得這個比喻意外地貼切。

“謝謝。”他說,聲音依然平靜,但少了幾分往日的冰冷。

蘇凱文似乎有些驚訝,隨即笑了:“不客氣。那我先走了,不打擾你做實驗。”

實驗室重新恢覆安靜。謝瀾斯繼續觀察著跳動的心肌細胞,思緒卻有些飄遠。蘇凱文的話在他腦海中回響。

也許,保持自己的節律並沒有什麽不好。

實驗一直持續到晚上八點。謝瀾斯仔細整理了實驗數據,將培養皿放回恒溫箱,這才離開實驗室。秋夜的涼風撲面而來,他拉緊了外套。

回到寢室,蘇凱文正在整理筆記。看到謝瀾斯進來,他擡起頭:“吃過了嗎?我多買了一份三明治。”

謝瀾斯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了那份用保鮮膜包好的三明治:“謝謝。”

“不客氣,”蘇凱文笑道,“看你經常錯過飯點,對身體不好。我們學醫的,更應該註意健康。”

謝瀾斯輕輕點頭,坐下來開始吃那份三明治。寢室裏只剩下紙張翻動和細微的咀嚼聲。

“那個...”蘇凱文突然開口,又有些猶豫,“下周的小組討論,我們一組,可以嗎?”

謝瀾斯停頓了一下。

他向來習慣獨自完成作業,小組討論意味著需要與人交流、協調,這讓他感到不適。

“我知道你喜歡一個人學習,”蘇凱文急忙補充,“但這次教授要求必須組隊,而且我覺得我們配合得還不錯。”

謝瀾斯沈默地吃完最後一口三明治,將包裝紙整齊地折好:“可以。”

蘇凱文明顯松了口氣:“太好了!那明天開始討論?”

“好。”

十二月的寒風開始肆虐,校園裏的樹木幾乎完全禿了,只剩下光禿的枝椏在冷風中搖曳。

謝瀾斯站在寢室的窗前,看著外面蕭瑟的景象。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窗框,節奏穩定,就像他研究的心電圖上的R波間隔一樣規律。

“天氣真的轉冷了。”蘇凱文推門而入,帶來一股寒氣,“聽說下周要降到零度以下,怕是今年冬天第一場寒潮要來了。”

謝瀾斯沒有回應,但也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即走開。他在窗前多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回到書桌前。

“出去走走?”蘇凱文詢問。

他們沿著梧桐道走向食堂,寒風卷著最後的幾片枯葉從腳邊掠過。蘇凱文不停地說著系裏的趣事,謝瀾斯大多時候只是安靜地聽,但偶爾會簡短地回應一句。

“你知道嗎,”蘇凱文邊走邊說,“其實系裏很多人都很佩服你。”

謝瀾斯微微側頭,表情依然平靜,但目光中閃過一絲好奇。

“真的,”蘇凱文認真地說,“你那麽專註,對自己的領域那麽了解。雖然你不怎麽說話,但大家都看得出來你是真的熱愛這個專業。”

謝瀾斯沈默地看著步行道旁的梧桐樹,許久才開口:“我只是遵循自己的規律。”

“這沒什麽不好,”蘇凱文笑道,“心臟不也是靠著自身的規律在跳動嗎?竇房結發出指令,其他部分跟隨,生命得以延續。每個人都該找到自己的節律。”

謝瀾斯輕輕點頭,這個動作細微得幾乎難以察覺,但蘇凱文還是註意到了。

他知道,對這個沈默的室友來說,這已經是一種難得的認同。

他不太習慣這樣近距離的社交,但意外的,並沒有感到太多不適。

或許是因為蘇凱文從不過分侵入他的界限,總是恰到好處地保持距離,同時又表現出真誠的關心。

謝瀾斯站在窗前,看著外面蕭瑟的夜景。路燈在寒風中搖曳,投射出變幻的光影。

這個世界依然覆雜難測,人心依然難以理解,但也許,保持自己的節律,同時允許不同的節奏共存,也是一種生活方式。

他打開《心臟電生理學基礎》,翻到關於“心律協調性”的章節。心臟的各個部分保持著各自的節律,卻又完美協調,共同維持著生命的跳動。竇房結發出指令,心房跟隨,然後激動通過房室結傳向心室,每一個環節都必須精確配合。

或許,人際關系的奧秘,就藏在這最基本生理規律之中。

謝瀾斯繼續閱讀,偶爾擡眼看看窗外搖曳的樹影。在這個清冷的秋夜,他依然遵循著自己的規律,但心中某個部分,似乎開始悄然改變。

小組討論進行得出乎意料的順利。蘇凱文負責整理資料和演講,謝瀾斯則專註於數據分析和結論推導。他們的配合默契,就像配合良好的心臟傳導系統,各司其職,又協調統一。

“你的數據分析太精準了,”在一次討論結束後,蘇凱文感嘆道,“特別是這個關於心室覆極化的部分,我完全沒想到可以從這個角度解讀。”

謝瀾斯輕輕點頭:“基礎規律而已。”

“但能把這些規律應用得這麽好,可不是誰都能做到的。”蘇凱文真誠地說。

謝瀾斯沒有回應,但蘇凱文註意到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個像素點的高度。

經過兩個月的相處,蘇凱文已經成為謝瀾斯微表情的專家。

十二月中旬,氣溫持續下降。校園裏的學生都裹上了厚厚的冬裝,行色匆匆地在教學樓之間穿梭。謝瀾斯依然保持著他的作息規律,只是在外出時多加了一條圍巾。

實驗進入了關鍵階段。謝瀾斯花費了大量時間在實驗室,觀察記錄心肌細胞在不同條件下的電活動。蘇凱文偶爾會來實驗室找他,有時是討論課業,有時只是順路來看看。

“這些細胞跳動得真有規律,”一次,蘇凱文看著顯微鏡下的心肌細胞說道,“就像永遠不會疲倦一樣。”

“它們會疲倦,”謝瀾斯平靜地說,“只是在合適的條件下,可以維持較長時間的自主節律。”

“就像你一樣。”蘇凱文笑道。

謝瀾斯擡起頭,目光中帶著詢問。

“你也能長時間保持專註,遵循自己的節律。”蘇凱文解釋道。

這一次,謝瀾斯沒有立即否認或保持沈默。他思考了一會兒,才輕輕說道:“也許。”

這個簡單的回應讓蘇凱文感到驚喜。他知道,對謝瀾斯而言,這已經是一種難得的開放。

隨著期末的臨近,學習壓力增大。謝瀾斯依然沈著地按照自己的節奏覆習,而蘇凱文則顯得有些焦慮。

“這麽多內容,怎麽可能覆習得完?”一天晚上,蘇凱文對著堆積如山的教材嘆息。

謝瀾斯從書桌前擡起頭,沈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可以按系統分類,重點掌握機制。”

蘇凱文楞了一下,隨即意識到這是謝瀾斯在給出建議。他拿起筆記本:“能具體說說嗎?”

謝瀾斯站起身,走到蘇凱文書桌前,開始簡潔地講解他的覆習方法。這是兩個月來,他第一次主動走近蘇凱文的學習區域。

“我明白了,”蘇凱文恍然大悟,“抓住主要規律,其他的就好理解了。”

謝瀾斯輕輕點頭,回到自己的書桌前。這個短暫的交流只持續了十分鐘,但對兩人而言,卻是一個重要的突破。

夜深了,寢室裏只剩下翻書聲和鍵盤敲擊聲。謝瀾斯完成當天的覆習計劃,合上書本站起身。窗外,一輪彎月掛在寒冷的夜空中,清冷的光輝灑在寂靜的校園裏。

他回到窗前,望著夜空中的明月。

夜的寒意透過玻璃滲進來,但他並不覺得冷。在這個遵循規律的世界裏,他似乎開始找到了一種新的節奏——既保持著自己的節律,也開始與他人協調共鳴。

就像一顆自律的心臟,在保持自身規律的同時,也開始與周圍的環境達成某種和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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