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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與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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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與溺

深夜的倫敦被一場不期而至的秋雨籠罩,雨絲綿密,敲打著窗戶,發出單調而壓抑的聲響。街燈在濕漉漉的鵝卵石路面上投下昏黃破碎的光暈,像是一灘灘融化的琥珀。

他擡手攔下了一輛黑色的出租車。司機從後視鏡裏瞥了一眼這個渾身濕透、面色蒼白的東方少年,禮貌地問了句:“Where to, mate”(去哪兒,夥計?)

宋知渡報出那個名字,聲音有些沙啞:“Whispering Rain, please.”(麻煩去Whispering Rain。)

“Whispering Rain”酒吧隱匿在蘇荷區一條不起眼的側街上。推開那扇沈重的、雕花繁覆的木質大門,仿佛跨過了兩個世界的界限。門外是冷清濕漉的雨夜,門內則是被喧囂、音樂和酒精點燃的沸騰熔爐。

震耳欲聾的電子音樂如同實質的浪潮,伴隨著沈重的低音鼓點,一下下撞擊著胸腔,幾乎讓人心律不齊。旋轉的藍紫色燈球和鐳射光束在彌漫的煙霧中切割出迷離的光軌,照亮了一張張沈浸在夜生活中、表情模糊的臉。

舞池裏,身體像失去提線的木偶般瘋狂地扭動、碰撞、糾纏,汗水和香水的味道混合著酒精的醇烈,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到近乎腐敗的氣息,共同構成了這裏獨特的、令人暈眩的氛圍。笑聲、叫嚷聲、酒杯清脆的碰撞聲,所有聲音都被放大、扭曲,擰成一股粗糙的繩索,鞭撻著感官。

宋知渡像一尾沈默的魚,逆著人流,艱難地游弋到相對安靜的吧臺角落。他脫下濕透的外套,隨意搭在旁邊的高腳凳上,裏面單薄的襯衫也帶著濕意,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肩胛線條。他對著酒保,甚至沒有看酒單,只是低啞地說了幾個烈酒的名字。

一杯,兩杯,三杯……

琥珀色的威士忌,透明的金酒,濃烈的龍舌蘭……各種烈酒像燃燒的液體,被他近乎麻木地灌入喉中。

酒精像一團溫暖而麻痹的火焰,從胃部開始蔓延,試圖驅散從骨髓裏透出的寒意和心底那片巨大的空洞。他趴在冰涼的吧臺上,側臉枕著手臂,眼神空茫地望著眼前一排逐漸增多的空酒杯。

杯底殘留的液體,映照著頭頂破碎迷離的光,像他此刻支離破碎的心情。周圍的一切喧囂仿佛都與他隔著一層透明的薄膜,他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那裏只有和母親爭吵的回聲,以及一種無處排遣的、深不見底的憂郁。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身影急匆匆地撥開人群,來到了吧臺。

是沈渙。

他穿著一件色彩鮮艷的塗鴉衛衣,頭發有些淩亂,顯然是接到消息匆忙趕來的。

他徑直走到酒保面前,指著宋知渡和他面前那排顯眼的空杯,語氣帶著難以置信:“這都是他喝的?”

酒保一邊擦拭著杯子,一邊無奈地點點頭,低聲道:“沈少,這位先生來了之後就一言不發,只管點最烈的酒,勸都勸不住。”

沈渙的眉頭緊緊皺起,他走到宋知渡身邊,手輕輕搭上他那微微顫抖的肩膀,聲音放柔了許多:“知渡?”

宋知渡的身體動了一下,然後極其緩慢地、費力地擡起頭。酒精讓他的視線模糊,焦距渙散,他瞇著眼,辨認了好一會兒,才含糊地開口,帶著濃重的鼻音:“沈渙?你……你怎麽來了?”他的臉頰因為酒精泛著不正常的紅暈,眼神濕漉漉的,像迷失在雨夜裏的小動物。

看著他這副脆弱又狼狽的樣子,沈渙心裏又氣又心疼,語氣不由得帶上了一絲責備,但更多的是無奈:“我不來,你就準備醉死在這裏了嗎?”他伸手去扶他幾乎要軟下去的身體,“趕緊跟我走,我送你回家。你再這樣,楊阿姨知道了要擔心死了。”

“家”和“媽媽”這兩個詞像針一樣刺中了宋知渡。他猛地縮了一下身體,用力甩開沈渙的手,盡管動作因為醉酒而顯得綿軟無力。“她才不會擔心我!”他提高音量,聲音裏帶著委屈和執拗的憤怒,“我跟她吵架了!我不去!我不回家!”他開始不安分地扭動,像個鬧別扭的孩子,想要掙脫沈渙的攙扶,“我還要喝……酒呢……”

見他真的要鬧起來,沈渙深知硬來不行,只好立刻妥協,連聲安撫:“好好好,不去不去!不回你家,也不去我家,行了吧?”他半哄半強制地將軟綿綿的宋知渡從高腳凳上攙扶下來,用自己的身體支撐住他大部分的重量,攬著他的腰,艱難地穿過擁擠喧鬧的人群,朝酒吧門口走去。

重新推開那扇木門,室外清冷潮濕的空氣撲面而來,與酒吧內渾濁的熱浪形成鮮明對比。細密的雨絲立刻沾濕了他們的頭發和衣衫。宋知渡被冷風一激,胃裏翻騰的酒精似乎更加洶湧,他踉蹌了一下,幾乎站立不穩,卻還在執念地喃喃:“酒……沈渙……我還要喝……”

沈渙緊緊箍著他,生怕他滑倒或者跑回去,一邊小心地避開地上的積水,一邊耐著性子,用近乎誘哄的語氣說:“知渡,聽話,我們換個安靜的地方,不在這裏喝了,好嗎?”他低頭看著懷裏的人,宋知渡順從地靠在他肩上,睫毛低垂,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蒼白的唇色被酒液浸潤得略顯殷紅,毫無防備的樣子。

這一刻,看著好友如此脆弱地依賴著自己,一種壓抑了許久的情感,混合著擔憂、心疼和長期陪伴產生的悸動,在這迷離的雨夜和對方意識模糊的狀態下,猛然沖破了理智的堤壩。沈渙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要被淅瀝的雨聲掩蓋,卻又帶著一種孤註一擲的緊張:

“知渡,別再去想那些讓你難過的事情了,好不好?”他頓了頓,手臂收得更緊了些,“你看看我,我一直都在你身邊,從小到大……我……我喜歡你,知渡。不是發小那種喜歡,是……是想和你在一起的那種喜歡。”

話音落下,只有雨聲沙沙。宋知渡的身體似乎僵了一下,他緩慢地、極其困難地擡起頭,醉眼迷離地看向沈渙。他的眼神空洞,仿佛在努力理解剛才聽到的話,又仿佛透過沈渙,看到了別的什麽地方。

幾秒鐘的沈默,像是漫長的一個世紀。

然後,他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動作輕微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本能的拒絕。

他什麽也沒有說,或許是醉得無法組織語言回應這份感情,或許是無話可說。他只是重新低下頭,將滾燙的額頭抵在沈渙微濕的肩窩處,像一個尋找庇護所的孩子。然後,沈渙清晰地聽到,他用一種含混不清、卻帶著深刻眷念和痛苦的語調,吐出了那個名字:

“謝……瀾斯……”

那個遠在萬裏之外,與中國那片土地緊密相連,與他此刻混亂落魄的處境毫無交集的名字,像一道無形卻堅固無比的屏障,瞬間將他緊緊包裹,也將沈渙那顆剛剛鼓起勇氣捧出的心,徹底地、毫無餘地地隔絕在外。

沈渙攬著宋知渡的手臂徹底僵住了。

一股混合著失落、苦澀和果然如此的了然,像這冰涼的雨水一樣,瞬間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早該知道的。從宋知渡偶爾對著手機屏幕發呆,從他不經意間提起那個名字時眼中一閃而過的覆雜情緒,他就該知道,好友心裏早已住進了一個他無法觸及的人。

他終究是晚了一步。

不,或許他從來就不在那條起跑線上。

雨水順著發梢流下,滑過臉頰,帶走了或許存在的溫熱。

沈渙沈默地、更緊地扶穩了懷裏徹底醉倒、意識模糊的宋知渡,深深地嘆了口氣,融進了倫敦這無邊無際的、冰涼的夜雨裏。他叫停了另一輛出租車,小心翼翼地將宋知渡塞進後座,對司機報了自己公寓的地址。

車子在濕滑的街道上平穩行駛,窗外的霓虹燈光被雨水模糊成一片片流動的色彩。宋知渡靠在車窗上,似乎睡著了,眉頭卻依然微微蹙著,仿佛在夢中也無法擺脫煩惱。沈渙看著他,目光覆雜。

表白被拒的尷尬和傷心還在,但更多的是一種無奈的認命和對好友的心疼。

他將宋知渡帶回自己家。費力地將他安置在客房的床上,幫他脫掉濕漉漉的外套和鞋子,蓋好被子。宋知渡在睡夢中並不安穩,偶爾會含糊地囈語,破碎的音節裏,沈渙似乎又聽到了那個名字——“謝瀾斯”。

沈渙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窗外的雨還在下,敲打著玻璃,像是為這個無望的夜晚伴奏。

他拿出手機,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略顯疲憊的臉。他點開通訊錄,找到了那個幾乎從未撥通過的、屬於宋知渡母親楊阿姨的號碼。猶豫了片刻,他還是編輯了一條短信:楊阿姨,我是沈渙。知渡今晚在我這裏住,他有點累了,已經睡下,您別擔心。

發送成功後,他放下手機,揉了揉眉心。感情無法強求,但作為發小,他至少還能在對方需要的時候,提供一個可以醉倒、可以暫時安身的角落。盡管這個角落,可能永遠也無法成為對方心靈的歸宿。

夜還很長,雨聲未歇,而少年們糾葛的心事,如同這倫敦秋雨,纏綿而清冷,不知何時才能放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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