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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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天際最後一抹暖橘被沈沈的鉛灰色雲翳吞噬。

那間寬敞得近乎空曠的客廳裏,沒有開主燈,只有角落一盞落地燈散發著昏黃而局限的光暈,如同舞臺上的追光,恰好籠罩在對峙的母子二人身上,將這方空間映照得如同一個無聲的審判庭。

空氣凝滯,帶著山雨欲來的沈重。昂貴的熏香餘韻與書卷氣息混合,卻壓不住那無形中彌漫開來的硝煙味。

墻上,應洵年輕時在維也納金色大廳演奏的巨幅海報占據著視覺中心。海報上的她,一襲黑色曳地長裙,頸間夾著小提琴,微仰著頭,眼神專註而睥睨,仿佛整個世界都匍匐在她的琴音之下。

此刻,這畫像如同一個具象化的權威符號,沈默地施加著壓力。

謝瀾斯站在客廳中央,手中緊緊攥著一份打印出來的大學志願預填表。紙張邊緣已被他手心的汗浸得微皺,上面“臨床醫學”幾個字,是他斟酌數月,最終鼓起勇氣寫下的未來航向。

這輕飄飄的一張紙,此刻卻重逾千斤。

他的對面,母親應洵端坐在那張意大利定制的絲絨沙發裏,背脊挺得如同練習了千萬次的持琴姿勢,優雅,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硬。

她手中也拿著一份表格,清晰印著“國立音樂學院——小提琴表演專業”。

她保養得極好的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有那雙遺傳給謝瀾斯的、此刻卻銳利如鷹隼的眼睛,像兩束冰冷的激光,鎖定在兒子身上,仿佛要穿透他的血肉,看清他腦中所有“離經叛道”的念頭。

“瀾斯,”應洵終於開口,聲音如同她演奏莫紮特時那般清晰、冷靜,卻潛藏著不容反駁的力度,像琴弓壓在最細的那根弦上,“我不想再重覆無意義的爭論。你準備什麽時候,把這個不成熟的念頭,”她用指尖輕輕點了點自己膝上的表格,動作優雅,卻帶著裁決的意味,“徹底糾正過來?”

謝瀾斯感到喉嚨發緊,他吞咽了一下,努力讓聲帶振動,發出屬於自己的聲音:“媽,這不是不成熟的念頭。學醫,是我深思熟慮後的決定。”

“決定?”應洵的唇角極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那並非笑容,而是一種聽到極不和諧音時,本能流露出的、帶著憐憫與不耐的嘲諷,“你才十八歲,謝瀾斯,你告訴我,你懂什麽是決定?你的人生藍圖,從你三歲我讓你第一次觸碰琴弦的那一刻起,就已經由最優秀的‘設計師’為你勾勒完畢了!通往維也納、茱莉亞的道路,我用了半生心血為你鋪就,掃清了所有障礙!你的名字,未來應該印在音樂廳燙金的節目單上,應該回響在雷鳴般的掌聲裏,而不是淹沒在醫院的消毒水氣味、病人的呻吟和無止境的病歷報告中!”

她的語速逐漸加快,音調升高,屬於藝術家的激情與屬於母親的專制奇異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強大的壓迫感。

“那是你為我設計的人生!是你想走的路!”壓抑的情緒如巖漿般終於沖破理智的薄殼,謝瀾斯猛地從旁邊的單人沙發上站起,身高的優勢並未給他帶來絲毫底氣,反而因為激動而顯得身形微晃,“是!您是一位卓越的小提琴家!您是應洵,這個名字在音樂界如雷貫耳!所有人都仰望您,讚美您!可我是謝瀾斯!”他幾乎是低吼出聲,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紅,“我不想永遠活在‘應洵兒子’的光環或者說陰影之下!我不想我的人生,僅僅成為您輝煌人生的一個延續、一個註腳!更不想我的未來,只是在黑白琴鍵和四根琴弦之間,一遍又一遍、精確無誤地重覆您走過的軌跡!”

“重覆?”應洵霍然起身,一直維持的優雅姿態出現了裂痕,流露出被挑戰權威的震怒與深切的失望,“你管這叫做‘重覆’?謝瀾斯,你知不知道,這世界上有多少人傾盡所有,只為換取你口中所謂的‘重覆’的機會?你的手指天生就是為了按弦而生的!你的樂感、你對旋律的理解,哪一樣不是源自於我,在我的嚴格要求下才臻於完善?可現在,你要拋棄這一切?去學那勞什子醫學,去觸碰那些血淋淋的□□,去面對那些毫無美感的生老病死?”她的聲音因憤怒而微微顫抖,“你這是背叛!不僅是對你與生俱來天賦的可恥浪費,更是對我這十五年來含辛茹苦、傾註所有心血的徹底背叛!”

“背叛……”這個詞像一把燒紅的匕首,狠狠刺入謝瀾斯的心臟,疼得他幾乎蜷縮起來。

他眼圈徹底紅了,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我只是想選擇我自己想走的路,想成為我自己想成為的人,這難道就是十惡不赦的背叛嗎?媽!”他的聲音帶著破碎的哭腔和壓抑到極致的嘶啞,“我不是您收藏的那把斯特拉迪瓦裏小提琴!我不是一件沒有生命、必須由您來調試音準、決定演奏曲目的樂器!我是一個活生生、有自己思想、有自己渴望的人啊!”

“正因為你是我兒子!”應洵上前一步,逼近他,試圖用多年積威將他壓服,“我才更不能眼睜睜看著你被一時的少年意氣蒙蔽,走上一條完全不適合你的歧路!醫學?那需要的是絕對的理性、冰冷的判斷,甚至是對生命的某種疏離!而你,謝瀾斯,你的血液裏流淌著的是音樂家的感性、激情與浪漫!你現在所謂的‘理想’,不過是青春期不切實際的幻想,是對你必須承擔的、與生俱來的責任的逃避!”

“不是幻想!也不是逃避!”謝瀾斯固執地搖著頭,淚水終於滑落,但他眼神中的火焰卻未曾熄滅,反而因為淚水的洗滌顯得更加清晰堅定,“那是能讓我感覺到真正‘活著’的事情!當我拉琴的時候,技巧再純熟,我也只覺得我是在完美地執行您的指令,在完成一項被設定好的任務,像一個……一個被無數看不見的線牽引著的木偶!只有在學校的實驗室裏,當我透過顯微鏡看到細胞分裂的奇跡,當我捧著厚厚的醫學著作,理解人體精妙的運作機制,當我想到未來或許能用雙手減輕他人的痛苦時,我才感覺到我的大腦在為我自己思考,我的心臟在為我自己的選擇而跳動!我的未來,是由我自己握在手中的!”

“荒謬!徹頭徹尾的荒謬!”應洵厲聲打斷他,保養得宜的手指帶著淩厲的氣勢,幾乎要隔空將那份醫學志願表戳穿,“你自己的?沒有我日夜督促你練琴,沒有我為你延請名師,沒有我為你營造最好的藝術環境,你能有今天超越同齡人的修養、專註和毅力?謝瀾斯,你清醒一點!離開小提琴,離開我為你鋪設的這條路,你將什麽都不是!你所謂的‘自我’,在現實面前不堪一擊!”

“離開小提琴,我什麽都不是……”

謝瀾斯喃喃地重覆著這句話,聲音很輕,卻像是一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他定定地看著眼前熟悉而又陌生的母親,看著她因憤怒而微微漲紅的臉,看著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掌控與……或許深藏其後的、他無法理解的恐懼與愛。

巨大的失望和徹骨的冰涼,如同窗外終於降臨的夜幕,一點點將他包裹、吞噬。客廳裏那令人窒息的寂靜再次降臨,唯有墻角那座古董落地鐘,固執地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冷漠地丈量著這僵持的時刻,像是為一場無可挽回的決裂讀秒。

許久,謝瀾斯極其緩慢地、幾乎是機械地彎下腰,撿起了那張飄落在地的志願表。

他沒有再看母親,而是將目光投向窗外。窗外已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墨黑,遠處的城市燈火如同虛浮的星光,無法照亮近處的晦暗。他的聲音變得異常平靜,平靜得可怕,仿佛所有的情緒都已燃燒殆盡,只剩下冰冷的灰燼:

“媽,也許您說得對。”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裏艱難地擠壓出來。

“離開小提琴,我謝瀾斯,可能真的什麽都不是。”

他擡起頭,目光第一次毫無畏懼地迎上應洵的視線,那裏面有一種讓應洵心悸的、決絕的清醒。

“但如果真是那樣……”他輕輕扯動嘴角,形成一個近乎慘淡的弧度,“至少,這個‘什麽都不是’的我,是‘我’自己。”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不再猶豫,緊緊攥住了那張承載著他反叛與微薄希望的紙張,指節因為用力而再次泛白。然後,他轉過身,背對著那個他生活了十八年、此刻卻感到無比窒息的家,背對著那個他敬愛、畏懼、也拼命想要掙脫的母親,一步一步,堅定而又有些踉蹌地,踏上了通往二樓的樓梯。

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客廳裏回響,清晰而孤獨,一聲聲,敲打在應洵的心上。

應洵僵硬地站在原地,仿佛化成了一座雕塑。她看著兒子消失在樓梯轉角的身影,挺拔的身姿第一次顯得有些佝僂和脆弱。

墻上海報裏那個光芒萬丈、掌控著自己音樂世界的女提琴家,此刻在她的餘光中,似乎也黯然失色。

窗外,夜色深沈如墨,濃重得沒有一絲光能透進來,將大廳裏的一切,連同那無聲的戰場和碎裂的期望,一同吞沒在無邊的寂靜與黑暗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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