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吵架

關燈
吵架

天色是那種熟悉的、倫敦獨有的灰,一種浸透了水汽的、沈甸甸的鉛灰色。

雲層壓得很低,仿佛就懸在聖保羅大教堂的圓頂之上,厚墩墩地、毫無縫隙地鋪滿了整個天空,像一塊漫無邊際的濕灰毯子,要把整座城市都悶在底下。

空氣變得黏稠而陰冷,帶著一股泰晤士河岸特有的、混合著濕土和陳年磚石的氣息。

遠遠望去,倫敦眼的輪廓有些模糊,像是畫家用蘸了水的畫筆在畫布上輕輕抹過一道灰白的印子。街道上的車輛提前亮起了昏黃的車燈,那光線在凝滯的空氣裏並不能傳遠,只在自己周圍暈開一小團無力而疲憊的光暈。

沒有風,一切都像是靜止了。

街邊的鴿子也失了平日的聒噪,瑟縮在屋檐下,羽毛蓬松著。可以看見國會大廈的尖頂直插入那一片昏昧之中,顯得格外孤峭而沈默。

一種緊張的寂靜彌漫開來,仿佛整個城市都放緩了呼吸。隨即,你便能聞到那股氣味——第一滴雨到來之前,塵土被濕氣激發出的、帶著些微腥味的、幹凈而清涼的預兆。

它正從每一個縫隙裏彌漫出來,無聲地宣告著,那場積蓄已久的雨,即刻便要來了。

楊芙繡放下骨瓷茶杯時,指尖沒有一絲顫抖。這個動作本身就讓宋知渡心裏一沈。

“Arthur下個月從上海回來。”她說的是中文,但那個英文名字像根刺,“我們打算去市政廳登記。”

午後的光透過倫敦公寓的落地窗,宋知渡站在客廳裏背對窗外。

宋知渡盯著茶杯邊緣淡紅色的唇印。“所以這就是你突然回英國的原因?”

“部分原因。”她頓了頓,“我的覆查結果也很好。”

“你兩個月前告訴我,你需要回來做全面檢查。”他的聲音開始繃緊,“你說一個人更方便。”

“這也是事實。”

宋知渡突然笑了,一種幹澀的、毫無歡愉的聲音。“媽,你甚至不願意當面告訴我。如果我不問Arthur是誰,你是不是就打算登記完了再發張照片給我?”

楊芙繡終於看向他,眼神平靜得像冬日的湖面:“嘟嘟,我不需要為我的感情生活向任何人解釋,即使是你。”

“任何人?”他重覆這個詞,像被燙傷了舌尖,“我是你兒子,不是‘任何人’。”

“正因為你是我兒子,我不認為這需要變成一個家庭會議。”

“變成一個家庭會議?”宋知渡站起來,椅子腿在木地板上發出刺耳的刮擦聲,“你把我從溫州帶回來,不是說要在這裏重新開始過日子嗎?結果是通知我你要再婚,怎麽這就是過日子?那個男人我連見都沒見過!”

“你會在婚禮上見到他。”

“婚禮?”他幾乎要大笑,“多大的婚禮?在哪裏?你邀請了多少人?還是就你們兩個和一位法官?”

楊芙繡輕輕嘆了口氣,這個細微的動作比任何指責都更讓宋知渡憤怒。“小而私密,只請了幾個老朋友。你知道我不喜歡喧鬧。”

“那我呢?我是你計劃中的‘喧鬧’嗎?”

“宋知渡。”她用全名叫他,語氣裏帶著警告。

但他停不下來。幾個月來積壓的不安、困惑,還有那些被她輕描淡寫帶過的越洋電話,此刻都找到了出口。

“你從來都是這樣,對不對?你什麽時候能想想我呢?”

楊芙繡的臉色微微發白,但聲音依然平穩:“我的人生決定,由我自己負責。”

“那我的呢?”宋知渡的聲音裂開了,“之前跟你到處奔波,我知道你的辛苦。那我的未來怎麽辦?現在你決定和一個認識不到半年的男人結婚,你有沒有哪怕一秒鐘想過,我可能會擔心?”

“擔心什麽?”她終於提高了聲音,“擔心我被人騙?擔心我老糊塗了?還是擔心你的遺產會縮水?”

這句話像一記耳光扇在空氣中。

宋知渡後退一步,搖了搖頭,難以置信:“你真的這麽想我?”

靜默在母子之間蔓延。

窗外,倫敦的雲層低垂,一場雨正在醞釀。

楊芙繡先移開視線,語氣緩和了些:“我不是那個意思。但嘟嘟,你必須明白,我的生活不會因為你的擔憂而停止。Arthur是個好人,我們在一起很開心。在這個年紀,這就夠了。”

“開心?”宋知渡輕聲重覆,“所以你回英國是為了他,不是為了覆查,也不是為了生活。你對我撒謊。”

“我沒有——”

“省略真相就是撒謊!”他猛地打斷她,“你讓我以為你病情有變,讓我這幾個月提心吊膽,結果你只是在談戀愛?”

楊芙繡站起身,走向窗邊,背對著他:“我不想在與你過多的討論這個。而且我的覆查確實需要做,不是借口。”

宋知渡看著她挺拔而孤獨的背影,突然感到一陣無力。

他們總是這樣爭吵——她撤退到堅不可摧的理智堡壘裏,而他則在城外徒勞地吶喊。

“他是什麽人?”他終於問,聲音疲憊。

“中英混血,我跟他在工作上認識。”

“你知道他的一切嗎?家庭、背景、經濟狀況?”

楊芙繡轉過身,眼神銳利:“我不是在招聘員工,宋知渡。”

“但你在選擇丈夫!”

“法律上,我們會簽署婚前協議。”她說,“我尊重你的關心,但請你也尊重我的判斷。”

宋知渡知道這場爭吵已經走到了死胡同。

每一次,每一次都是這樣。

她提前堵死了所有可能的反對,用她的邏輯和準備,讓他所有的情緒都顯得幼稚而無理取鬧。

他掏出手機,無意識地滑動屏幕,試圖尋找什麽——也許是分散註意力,也許是某種無聲的抗議。

然後他看見了那條消息。

來自宋廣濤,他的父親。

宋廣濤:你們搬走了?

宋廣濤:呵,宋知渡你永遠逃不掉的,該打過來的錢照樣。結果你知道。

宋知渡盯著那條消息,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變冷。

一邊是母親精心策劃的新生活,不需要他的意見甚至知情;一邊是父親永無止境的索取,只在他有用時才記得他的存在。

他突然很想知道,如果今天他回覆宋廣濤“不”,那個他應該稱之為父親的男人,會不會也像母親一樣,用那種失望而冷靜的語氣說“我尊重你的決定”?

“又是宋廣濤?”楊芙繡的聲音從窗邊傳來,帶著一絲了然的諷刺,“要多少這次?”

宋知渡鎖上手機屏幕,黑色的鏡面映出他扭曲的臉。

“不關你的事。”他說,然後立刻後悔了。

楊芙繡的肩膀微微僵硬,但沒有轉身:“當然。你們父子之間的事,從來都與我無關。”

這不是真的,他知道。

“我要走了。”宋知渡說,聲音空洞。

“晚飯已經準備好了,你喜歡的吃的。”她依然看著窗外。

“不餓。”

他拿起外套,走向門口。每一步都沈重得像在泥濘中跋涉。他希望她轉身,希望她叫住他,希望她說點什麽——什麽都好,只要不是那種完美的、傷人的冷靜。

但她沒有。

在手觸到門把手的瞬間,他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不用猜,又是宋廣濤。

雨開始下了,豆大的雨點砸在玻璃窗上,發出急促的敲擊聲。

“帶傘吧,”楊芙繡終於說,仍然背對著他,“玄關抽屜裏有一把新的。”

宋知渡看著她的背影,那個曾經在他看來無比強大、無比堅韌的背影,如今卻顯得如此遙遠。她為他準備了傘,卻不願給他一個擁抱;她記得他喜歡的食物,卻忘記他需要被需要的感覺。

他打開門,倫敦潮濕的風湧進來。

“恭喜你,媽。”他說,沒有回頭,“希望他值得。”

門在身後關上時,他聽見茶杯碎裂的聲音。很輕,幾乎被雨聲淹沒,但他確信他聽到了。

那一刻,他靠在走廊冰冷的墻壁上,感覺有什麽東西在胸腔裏徹底破碎了。

楊芙繡站在窗前,看著兒子消瘦的身影沖進雨幕,沒有打傘。她的右手無意識地攥著,掌心傳來一陣刺痛——那片骨瓷碎片劃破了皮膚,血珠正慢慢滲出。

腳邊是茶杯的殘骸,像極了幾年前她離開宋廣濤時摔碎的那一只。歷史總是以諷刺的方式重演,尤其是傷害所愛之人的方式。

桌角的手機屏幕亮起,是Arthur發來的消息,詢問今晚是否還能共進晚餐。這個她誇大其詞稱為“未婚夫”的男人,其實只是她拒絕兒子過度保護的一面盾牌。

“我確實老了,”她對著空蕩的公寓低語,雨水在玻璃上蜿蜒而下,“但為什麽還是學不會說‘我需要你’?”

密集的雨線像一道巨大的灰色囚籠,將天地封鎖,遠處的建築在水色中扭曲、模糊,如同幻影。

雨水在街道上匯成急流,爭先恐後地湧向下水道,激起無數渾濁的水花。

窗外,宋知渡的身影已消失在街角,如同被倫敦的雨吞噬。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