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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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裏,午後稀薄的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漫不經心地灑在光潔如鏡的深色地板上,卻驅不散一室的冷清。

空氣像是凝固的琥珀,包裹著昂貴家具散發出的木質香與一絲若有若無的、松香的清冷氣息。應洵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套裝,身姿筆挺地坐在沙發上,仿佛她不是置身於家的客廳,而是音樂廳的後臺。

她的目光落在斜對面的青年身上,那眼神,與其說是關切,不如說是一種審視,一種對精密儀器運行狀態的評估。

“Lance,小提琴你有多久沒練了?” 應洵的聲音平緩,沒有太大的波瀾,卻像一把薄而鋒利的刀片,精準地切入了一片看似平靜的虛偽。

她看著謝瀾斯,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裏聽不出多少失望,更像是對一個不按流程操作的項目的輕微不耐。

謝瀾斯厭煩地皺了皺眉。他正漫無目的地刷著手機,屏幕上跳躍的光影映在他沒什麽表情的臉上,顯得格外空洞。

母親的問話打斷了他徒勞的、試圖尋找某個特定消息或動態的舉動。他放下手機,指尖在冰涼的屏幕邊緣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

“知道了。會練的。” 他回答,聲音帶著一種被強行壓抑下去的躁意,語調清冷,像冬日結冰的湖面,聽不出情緒,卻透著拒人千裏的寒意。

應洵仿佛沒有察覺到他語氣中的抗拒,或者說,她並不在意。

她優雅地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抿了一口微燙的茶湯,動作流暢而標準,如同經過千百次排練。放下茶杯時,她輕描淡寫地投下另一枚炸彈:“下個月有國際青少年小提琴比賽,國內選拔賽你要參加。最近多練練。”

這句話像一根針,瞬間刺破了謝瀾斯努力維持的平靜假象。

他猛地擡起頭,那雙總是顯得過分沈靜,甚至帶著點漫不經心慵懶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掠過一絲慍怒。“我什麽時候說要參加了?你有沒有問過我的想法?”

應洵的視線與他相撞,沒有絲毫退讓。她的眼神是冷靜的,甚至可以說是冷酷的,帶著一種基於“為你好”的、不容置疑的權威。“Lance,” 她加重了語氣,每個音節都清晰而有力,“海浩和我,都是希望你能夠在小提琴上有所發展。這是你父親生前最大的願望。”

“海浩”。

這兩個字如同一個被封印的咒語,一旦念出,便能輕易地捆住謝瀾斯的四肢百骸。

他的眉頭狠狠一擰,下頜線瞬間繃緊,像是承受了某種無形的重擊。

那個名字代表著他無法掙脫的過去,一個溫柔卻同樣沈重的枷鎖。謝海浩,他的父親,那位在片場揮灑才華、在畫布上塗抹色彩的導演兼業餘畫家,最終卻敗給了長期透支健康帶來的心臟衰竭,早早離世。

別墅裏至今還擺放著他生前畫的那些色彩濃郁、充滿生命張力的花卉,與這棟房子如今冰冷壓抑的氛圍格格不入。

那些花,在無人精心打理的日子裏,似乎也漸漸失去了鮮活,蒙上了一層看不見的灰塵。

父親的期望,母親的執念,像兩條交織的鎖鏈,從他懵懂幼年時便纏繞上來。

別的孩子在草地上追逐打鬧,他必須在琴房裏對著枯燥的音階和練習曲;別的少年在討論游戲和夢想,他的世界裏只有琴弓、指板和一份份必須達標的練習記錄。

他曾試圖反抗,但父親溫和卻堅定的眼神,母親不容置疑的要求,以及那句“這是為你的未來鋪路”,將他所有萌芽的叛逆都扼殺在搖籃裏。

小提琴,這原本可以傾訴心聲的樂器,於他而言,早已異化成了一座華麗的牢籠。

此刻,母親再次搬出父親,無異於用他最無法反駁的理由,強行關閉了他可能發出的任何異議。

謝瀾斯眼底翻湧的怒意一點點沈寂下去,最終化為一種更深沈的、近乎死寂的冷漠。

他別開視線,望向窗外空曠的花園,那裏,一株父親親手種下的玉蘭樹正孤零零地立著,花期已過,只剩滿樹沈默的綠意。

“別跟我提以前,”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疲憊的沙啞,“我練就是了。”

這三個字,他說得毫無分量,輕飄飄的,卻仿佛用盡了他此刻所有的力氣。

不是妥協,而是厭倦了無休止的、註定無效的爭辯。

“嗯。” 應洵得到了想要的回答,便不再多言。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根本沒有褶皺的衣角,步履從容地走出了客廳,回到二樓她那間同樣一絲不茍、如同樣板間的臥室兼書房。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空曠的別墅裏回響,清脆,規律,卻冰冷得沒有一絲人情味。

偌大的空間裏,終於只剩下謝瀾斯一個人。

寂靜像潮水般湧來,瞬間將他淹沒。

這棟別墅太大了,大得足以容納昂貴的家具、名家的畫作、父親留下的遺物,卻似乎容不下一個少年真正想要的自由和溫度。

他的目光掠過客廳一角擺放的那把小提琴——裝在名貴的琴盒裏,被擦拭得一塵不染,像一件供奉著的聖物,等待著被使用,卻從未被真心擁抱。

最近,這種令人窒息的空虛感變本加厲。

不僅僅是因為小提琴,因為母親的控制,因為那份沈重的期望。

更因為,宋知渡的離開。

宋知渡,和他完全不同的人。

安靜,冷淡,像一株生長在陰影裏的植物,不張揚,卻自有其堅韌的生命力。

那些與他有關的事都像細小的光點,曾經微弱地照亮過他灰蒙蒙的世界。

謝瀾斯知道自己對宋知渡抱著一種特殊的情感。

那是一種隱秘的吸引,一種想要靠近卻又怕驚擾對方的小心翼翼。他習慣性地用清冷和疏離偽裝自己,卻在無人註意的角落,目光總會不由自主地追尋那個安靜的身影。

他猜測著宋知渡的想法,那個文靜的少年似乎對誰都保持著距離,眼神清澈卻看不到底。謝瀾斯能感覺到兩人之間某種微妙的引力,卻又無法確定那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他本是心思縝密、甚至帶點腹黑的人,習慣於掌控和算計,可在面對宋知渡時,那些心思全都失了效,只剩下笨拙的試探和隱晦的關心。

他以為,他們之間那根看不見的線會慢慢收緊,總會有水到渠成的一天。

直到那天,宋知渡的座位空了。

起初他以為是請假,後來才從旁人的議論中得知,宋知渡轉學了,手續辦得悄無聲息,沒有告別,沒有留下只言片語。

他就這樣消失了。

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謝瀾斯的世界,在宋知渡離開的那一刻,從原本壓抑的灰色,徹底陷入了昏暗。

他試圖聯系過,卻發現所有的聯系方式都成了擺設。

那個安靜的、似乎永遠不會主動掀起波瀾的人,就用最決絕的方式,從他的生命裏抽離了。

他這種人,大概註定不配擁有什麽溫暖的光亮。連那一點點偷偷汲取的暖意,最終也被現實無情地奪走。

母親的要求,比賽的壓迫,父親的遺願……這些沈重的枷鎖再次清晰地勒緊他的皮肉。而宋知渡的離開,則抽走了他最後一點對抗這些壓力的心氣。

他站起身,腳步有些虛浮地走向那間專屬的琴房。

琴房隔音極好,門一關,便與外界徹底隔絕。

正對著琴譜架的是一扇巨大的窗戶,窗外是城市繁華的夜景,霓虹閃爍,車流如織,一片熱鬧的人間景象,卻與他毫無幹系。

他打開琴盒,取出那把他無比熟悉卻又無比陌生的小提琴。琴身線條優美,漆光溫潤,是無數人夢寐以求的名器。

他熟練地給弓毛抹上松香,動作標準得如同教科書。然後,他將琴架在鎖骨與下頜之間,那個位置因為長年累月的練習,已經磨出了一層薄薄的繭。

他擡起手臂,運弓。

剎那間,淩厲而精準的音符從弦上迸發出來。是帕格尼尼的隨想曲,以高難度和炫技著稱。他的手指在指板上飛速移動,精準地按下每一個音符,音準無可挑剔。琴弓在四根弦上跳躍,帶來令人眼花繚亂的快速琶音和雙音。

他在演奏,卻不是在表達音樂。

那聲音裏沒有情感,沒有訴說,只有一種冰冷的、近乎殘忍的技巧展示。像一場華麗的刑罰,施刑者與受刑者都是他自己。

每一個完美的音符,都是他對內心痛苦的一次淩遲。他試圖用這喧囂的、占據全部心神的聲音,去掩蓋心底那片因為宋知渡離開而留下的、死寂的空洞。

腦海裏不受控制地閃過一些畫面。那些微不足道的細節,此刻卻像一根根細針,密密麻麻地紮在他的心上。

為什麽不說再見?

為什麽一點消息都沒有?

在其他地方過得好嗎?

這些問題,他永遠沒有機會問出口了。

琴聲越發急促,越發激昂,技巧的覆雜程度令人咋舌。

若是有懂行的人在場,定會為這高超的技藝驚嘆。但只有謝瀾斯自己知道,這完美的技巧之下,是怎樣一片情感的荒蕪。他像一個最頂級的演員,在空無一人的舞臺上,演繹著一場沒有靈魂的獨角戲。

應洵或許在樓上聽到了這“勤奮”的練習聲,會感到滿意吧。

她想要的,不就是這樣一個在賽場上無往不利、為她、為死去的父親爭光的“Lance”嗎?

一曲終了,最後一個音符帶著尖銳的顫音,戛然而止。

琴房裏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聲。

汗水從他的額角滑落,沿著清晰的下頜線,滴落在光潔的地板上。他放下琴弓和琴,感覺手臂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花園裏父親畫過的那些花,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輪廓。它們曾經那樣鮮活,如同父親在世時這個家曾有過的那點短暫溫暖。

而現在,一切都冷了。

他拿出手機,屏幕幹凈得沒有任何來自特別關心之人的消息。他點開那個永遠不會再亮起的頭像,猶豫了很久,最終只是在備忘錄裏,寫下了一句永遠不會發送出去的話:

“宋知渡,他們又要我拉琴了。而你,在哪裏?”

夜色深沈,包裹著這棟華麗的別墅,也包裹著他那顆早已無處安放、逐漸冷卻的心。

比賽、小提琴、母親的期望……他似乎無力反抗。

而那個或許早已將他遺忘的少年,則成了他在這片昏暗世界裏,唯一一點無法觸及、卻也無法熄滅的星光,提醒著他,他曾經,也可能擁有過另一種截然不同的人生。

只是,那星光,太遙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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