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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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宿舍公用的洗衣機質量太差了,甩幹時,動靜很大,震耳欲聾。

坐在旁邊的白新卻是聽不見,或是無所謂,她依然跟著滾筒旋轉,直到天昏地暗,不知年月如何。她把自己看作生滅於一瞬的泡沫,不記得絢爛的歡樂,也就想不起幻滅的痛苦。

美娣看她那副模樣,十分不解,差點出事的明明是自己,丟掉半條命的倒像是白新。

事情發生在昨天,具體的經過一兩句話就能說完:做完秦阿姨的活,美娣和白新往家屬院大門外走,一輛小轎車歪歪扭扭,迷迷糊糊地開進門來,差點碾到美娣的腳。

千鈞一發之際,白新一巴掌打在引擎蓋上,拍停了車,拍醒了裏面的司機。

那司機不是別人,正是和美娣有一面之緣的那個大好人。

大好人如夢初醒,下車來和美娣道歉,要帶她去醫院檢查。美娣動動腳,沒事。她知道白新和她認識,可能還不止是認識,她不好駁白新面子,只能認栽。

“你.....”

“你.....”

白新和大好人同時開口,把對方的話堵了回去,最後還是大好人再次開口,她遞了張名片給美娣,告訴她要是有不舒服就聯系她。美娣這才知道她是秦阿姨的女兒。

隨後,秦詩又抽出一張名片,遞給白新,“你也是。”

“沒事,沒碰到我。”

“好吧。”秦詩收回名片,“美娣,以後我媽就煩你多費心了。”

“沒有,我沒出師呢,主要還是靠我師傅。”話一出口,美娣就感覺自己說錯話了但又不知道錯在哪裏。

“遲早有一天你能獨當一面,不再需要你師傅,你說是不是?”

這問題怪裏怪氣的,美娣剛要謙虛客氣,白新答得比她快,“不會很久的,美娣能幹,很快就能超過我。”

美娣感覺她這話說的很真誠,但一點也不真心。白新臉上的表情讓美娣想到自己離開村子時,在小巴站和女妹道別的場景,遠處海浪呼啦響,近處女妹哇哇大哭,她的心像被無數雙腳踩爛的貝殼,她不敢哭,只得把碎片扔在沙灘上,埋進沙裏,再狠狠跺一腳,讓疼痛在心肉裏潰爛。

秦詩沒再說什麽,開車走了。

經過這件事,美娣基本可以肯定,這兩個人之間有事。但她越想越亂,如果是這樣,公司門口那個女人又是什麽角色?她們誰是誰的誰?真令人頭疼,不想了,反正不關自己的事。

把花鐵盆放進水池,她喊了白新一聲,沒反應,美娣提高音量,壓過洗衣機的轟鳴,“師傅!”

白新轉過頭,像是不認識她,雙眼無神。她說過幾次,讓美娣別叫她師傅,她不是那種有本領能當別人師傅的人。白新比美娣大幾歲,和其他人一樣叫她小白不太合適,所以當她抵觸師傅這個稱謂時,美娣開玩笑,難道要像喊那些上了年紀的老油條一樣,喊你白師傅,或是老白?

這也太油膩了吧,不僅如此,美娣還感覺肉麻,再說,公司其他人都把幫帶自己的人叫做師傅,美娣堅持著,固執地喊,慢慢的,白新也就不再說什麽了。

美娣和白新住一個宿舍,年紀相仿,當初公司看似是因為這些原因把她派給白新帶,日子長了,美娣自己琢磨出來,其實是派她給白新差遣。老板的原話是,她身上有傷,你機靈點。老板還不放心,嫌美娣木訥,讓她每天匯報白新的一舉一動,她得自己判斷,再給美娣下指示。老板真是把白新放在心上,她警告美娣,她要有三長兩短,我拿你是問。

於是,美娣每天給老板寫工作日志,裏面記載的不是自己當天做了什麽工作,而是白新每天做了什麽事。沒意思極了,白新的日子千篇一律。

周三,工作內容報告:

1.昨晚她歪在藤椅上,睡了一兩個小時。天亮,我起來時,她在廁所洗臉,提醒我別忘記帶客戶反饋單。我逼她喝了一杯豆漿。

2.上午,9點到12點,在培訓教室上課。她沒離開過教室。

3.中午,在食堂吃飯,無異常。午休時,她仍然在看那本講殺人犯的書。

4.下午,上門,客戶家在市公交公司家屬院。她又看了一眼鞋櫃,那裏什麽都沒有。很多次了,應該只是無意識的個人習慣,基本可以確認沒有其他特殊意義。服務順利,客戶滿意。

5.傍晚,發生了個意外,嚇了我半死,好在沒事。我差點被車撞,開車的是客戶家屬。她認識客戶家屬,把我介紹給了她。客戶家屬人很好。

6.不到八點,她睡了,一整夜,簾子裏什麽聲音都沒有。我沒睡踏實,一方面是被那個意外嚇的,一方面是怕她出事。

美娣發送完畢,不確定把照片和花店的事隱而不報是不是對的,反正不關她的事,反正都是她瞎猜,她沒問過白新,這事不怎麽好開口。

“師傅?”

“怎麽了?”白新終於意識到她是誰。

“你看什麽呢?”

“沒什麽。衣服曬好了?”

“曬好了,天陰陰的,沒太陽,不知道能不能曬幹。”

“有風吧?”

“有,風很大。”

“嗯。”

白新坐起來,把木板凳移到墻邊放好,“曬了這桶,我們去菜市場。你明天幾點的車?東西收完了嗎?”

“收好了。下午兩點的車,早上我和心蕊姐約好去取花。你知道嗎?她的花店春節不休息,哇,師傅,你說這一個春節,心蕊姐得賺多少錢啊。”美娣去看洗衣機顯示屏上的剩餘時間,還剩6分鐘。

“終於要見到女兒了,開心吧?”白新擼起袖子,準備用盆接洗完的窗簾。她肩上還帶著護具,腹部的傷口前幾天拆了線。

“師傅,說來奇怪,前幾天我天天盼著回去,興奮到睡不著,真到明天要走了,心裏還有點怕。”

“怕?”

“嗯,”美娣重重地點了點頭,“我怕女妹不認識我了。坡裏當媽的都說,娃娃長得快,一轉眼就能爬船。再幾年,出次海再回來,脫胎換骨,你認不出她,只能靠她認出你。我家女妹沒喝我幾口奶,我一出來就一整年,師傅,你說她會不會認不出我?”

“不會,不會的。”白新若有所思。

美娣想她沒當過媽,想必無法理解,不好再說女娃的事。正好,洗衣機停了,她讓白新靠邊,三兩下從滾筒裏拉出絞在一起窗簾布,咚一聲扔到花鐵盆裏。

“師傅,香姐和楊哥什麽時候過來?”

“五六點吧,他們今天也在家大掃除。”白新推開門,讓抱著盆的美娣先出去。

“你搬走,香姐搬走,梅.....梅姐也不在,只剩我一個人了,還不知道公司會安排什麽人來。”美娣想著自己春假結束後未知的境遇,十分不安。

“我沒走,還在一個院。”白新勉強擠出個親切的微笑,比哭還醜。

曬好衣服,她和白新叫了輛的士去菜市場。上了車,司機指著白新喊,“積木道!積木道啊!你不認識我了?”

“娟姐,那麽巧。”白新依然勉強地笑笑。

美娣關上車門,不好插話,她瞄一眼臺子上的觀音座,底座不停轉啊轉,大過年的,不太喜慶。

“姐什麽姐,我夠做你媽。”的士司機說。

她有那麽大年紀?美娣不禁打量起這位的士司機,臉盤消瘦,肩膀寬,頭發到肩膀,滿身劣質肥皂味。盡管滿臉滄桑,但最多四十。她穿一件洗到褪色的土黃色帆布外套,腰間一個同樣老舊的紫紅色腰包,碎發隨風飄,不像現代人,是守舊又固執那種老一派。但她說話沒一點穩重,絲毫不著調。

“那.....娟姨?”

“喊老了。”

白新無語,說她們去西橋菜市口。“阿彌陀佛。叫我阿娟啦。”

“小白,白新。”白新介紹自己,又介紹美娣,“我朋友,美娣。”

的士出發,美娣發現司機沒打表,她只是用手捋了捋後視鏡上的平安符,將正面朝外放。美娣一方面感慨白新人脈廣,陽城哪裏都是認識她的人,另一方面嫌棄這位叫阿娟的司機。她的話可真多。

“去買菜?在陽城過年,不回家?”阿娟問道。

“是,趁著休息搬房子,順便請朋友吃飯。”白新看看身邊的美娣。

“鬧新居?”阿娟不由提高了音量,從後視鏡看兩人。緊接著,她拉開腰包拉鏈,拿出一本新嶄嶄的老黃歷,從隔離擋板縫隙中塞給白新。

“幫我看看,念給我聽,沖煞上怎麽說?”

白新傾身往前,把老黃歷放到亮處,美娣也湊過去。“沖煞,沖兔煞西。”

“兔?西?”阿娟煞有介事,皺起眉,又問:“五行呢?”

“石榴木。”

白新照著念,美娣更關心當日宜忌,只見上面寫:

【宜:結婚搬家交易開業安葬祭祀 修造作竈酬神齋醮】

【忌:出行祈福求子求財】

阿娟沈思片刻,換了車道,“不能去西橋菜市口,去林旺,多出的路費,不算你們的。”

她都沒打表,車費怎麽算?美娣正想問白新,誰知白新根本不在乎這個,她沒接受也沒反對,只關心林旺那邊人會不會太多,會不會堵車。

“人都走完了,城市空了,堵什麽車。”阿娟熟練地玩轉著方向盤,駛上一條直路,白新要把老黃歷還給她,她晃晃腦袋,問道:“最後一行字,寫的什麽?”

白新重新翻開萬年歷,美娣和她一起把視線往下移。

“辛不合醬主人不嘗,酉不宴客醉坐顛狂。”

美娣跟著她師傅,在心裏默念一遍,想試著理解這句話的意思,正似是而非時,只聽見阿娟解道:“癲哦,小女,這一關,你得過去。人活著,比做鬼好。”

“什麽關?”美娣經不住好奇,插嘴問道。

阿娟覷著前路,故弄玄虛,雲:

世間萬物皆有數,

千轉輪回自可解;

機關算盡為哪般,

天意難違繞過誰。

待她念完,美娣認定這人恐怕不是個司機,是個算卦的,她問阿娟,“阿娟師傅,你知道紅珠子吧?”

阿娟厲聲喝道,“我不是師傅,我是阿娟。”

“哦,好,阿......阿娟,你知道紅珠子朱淑儀嗎?”

“誰?”

“紅珠子,朱淑儀。”美娣重覆一遍,追著解釋,“是個特別有名的算仙。紅珠子,通陰陽,連古今,問枯骨,聽衷腸。”

“阿彌陀佛,小女,勿打妄語,這世上怎麽可能有這樣的人?”

“有啊,紅珠子就是這樣的人。你真的沒聽說過?”美娣以為陽城人人都應該知道紅珠子,走街串巷,閱人無數的的士司機更應該知道。這位阿娟莫不是個假的士司機?假陽城人?

阿娟未給出明確答案,問道:“死人活人?鬼還是妖?”

“是人,是個算仙。”

“仙人?”阿娟像是明白了,呢喃一句,“原來是個天上仙。阿彌陀佛。”

“不是,雖然紅珠子本事很大,但她是個人,不是什麽天上仙。”

“世上不可能有這樣的人,除非是你編的。”阿娟看透一切似的,在後視鏡中對美娣揚揚眉。

“不是我編的,是真的,我見過她。”

美娣臉直發燙,她著急地想告訴她,自己沒有瞎編。

“要不是紅珠子,我家女妹早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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