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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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跨過年,難得一見的寒潮就結束了。

難得一穿的羽絨服,棉衣棉褲,還有棉帽和手套,丟進洗衣機,放上殺菌除電的洗衣液,加滿水,按下開關,看著滾筒轉過一圈又一圈,白色泡沫一塊接一塊消失,衣服便幹凈了。

白新跟著,在滾筒裏滾,一圈,兩圈,錯了,重新再數,一圈,兩圈,三圈......漸漸地,掉了色,沒了版型,兩個塑料夾子,一個夾住她的一口氣,一個夾住她的七零八落,晾起一副空殼般的皮囊,曬幹她的所有念想。

美娣抱著一個花鐵盆,從樓頂曬完衣服回來,見白新還坐在那個木板凳上,呆呆地看著滾筒轉動。

她出院後,由於肩膀有傷,不能再幹重體力活,公司直接升她做師傅,負責帶新人。每天她只要站在一邊,動動嘴皮子,罵罵人,用筆劃勾打叉,評評分,汗都不出,拿的錢比幹活的人還多。都這樣了,不知道她還有什麽不滿意,整天苦著臉,時不時還會像現在這樣,丟了魂似的。

美娣還聽說,白新和老板說,她不幹了,要走。老板不讓,想方設法討好她,甚至給她單獨租了套房子,一室一廳,帶獨立浴室廁所,就她一個人住。公司裏從來沒有人有過這樣的待遇。

房子在下面,市一院家屬區最好的6幢樓,小區裏唯一安了電梯的一幢。後天,她就要搬過去了,以後,她不用再像她們一樣,爬那個遲早摔死人的長樓梯。

都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放在白新身上,看看她現在比老板還神氣的樣子,真沒說錯。但梅姐說,這種福,算了吧,給她她也不願意享,丟人。

說的是白新受傷的原因,沒人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大家又不信公司說的,所以猜什麽的都有。

公司的解釋是,白新幹了件了不起的事,值得大家學習。她路見不平一聲吼,碰到混混殺人,奮不顧身地沖上去,替人挨了一刀。她救的人好像是個了不得的大人物,那個大人物專門派人送來一面大錦旗和十萬塊感謝金。

十萬塊!美娣從來沒有見過那麽多錢。白新那個傻子,她居然不要!公司裏有人說,她那是裝清高,還猜測她不要這十萬塊,為的是找對方要更多,區區十萬,她貪圖的不止這個數。

要麽是白新太會隱藏,要麽不是大家猜的那樣,美娣是沒看出她有什麽企圖。白新每天按時到公司,耐心地教新人,遇到犯了錯的、受了罰的,她當面會說幾句,主要是提醒,暗面則會幫她們承擔,甚至直接擔下損失。她常把“大家都不容易”掛在嘴邊,像在寬慰別人,也像安慰自己。

碰到新手手太生,實在是太笨的那種,連美娣這種半新的老人都忍不住罵幾句,白新倒是耐著性子,不顧自己的傷,直接上手教。

有一次,一個新人差點讓一個病人摔了,白新比其他人更早發現趨勢,用身子當肉墊,還護著這個新人,替她向病人道歉,賠了一天的護理費。晚上回到宿舍,美娣在浴室的垃圾桶裏發現帶血的紙和泡在桶裏的衣服,才知道她的傷口出血了。

和白新住在一套房子裏,美娣發現她總是不睡覺,三更半夜,悄悄出門。一次淩晨四點多,美娣上廁所,碰到她回來,兩人都嚇了一跳。白新說她睡不著,去院子裏走走。大半夜的,散步?美娣懷疑她精神有問題。

然而又不是那麽回事。聽見好笑的,白新會和大家一起笑。聊天時,偶爾會插一兩句嘴,吃飯也和大家一起吃,不剩飯。好像沒什麽特別奇怪的地方。可能還是失眠鬧的。美娣想孩子的時候,也睡不著,鉆心的難受,她知道失眠是什麽滋味。

至於梅姐說的丟人,是這麽一回事。梅姐路過老板辦公室時,聽見白新在和她爭執,裏面還有那個老資歷的香姐。

就是白新替她挨了一刀的那個大人物送來大錦旗和獎金的那天,梅姐聽見老板竟然在低聲下四地求白新,說樂護只是小公司,惹不起她們,要是白新走了,公司就完了。小王總的母親建立樂護,她不能讓樂護毀在自己手上,還希望白新多體諒,幫幫她,幫幫樂護。

從窗戶縫裏,梅姐看見白新像爛麻布袋一樣癱軟在沙發上,帶著笑,陰森森的。過了一會兒,她忽然站起來,抓起那面大錦旗,在小王總辦公室裏翻出一枚釘子,咚咚咚地把釘子錘進墻裏,把大錦旗掛在小王總一進門就能看見的地方。

白新抱著十捆錢走出辦公室,門口看熱鬧的人便一哄而散了。梅姐沒聽清白新和香姐的完整對話,只聽見白新問香姐,十年前,是不是也是她?是她讓你找我的?

後來,梅姐聽公司門口的保安說,白新抱著錢,在街邊站著,像在等人。等了一個多小時,一輛價值好幾百萬的轎車停在她面前。車子一停穩,她拿起一捆錢就砸在後車窗上,車裏的人無動於衷,她再砸一捆,後來直接抱起袋子,把錢全部丟了出去。

保安說自己看得心驚肉跳,那麽多錢,散在地上,還好沒刮風,要不然還不得天下大亂?

待白新發過顛,駕駛座的門開了,下來一個黑西裝,蹲在地上撿錢。等她撿完,移到一邊候著,後座的人才緩緩放下車窗。

出乎意料,保安繪聲繪色地描述,是個女人,一看就是上流社會裏的人物,不好惹,嘴唇薄,眉鋒像把快刀,殺人不見血,殺人不眨眼的那種不好惹,更不能惹。

砸完錢,白新要走,那個女人對她說了句什麽話,白新聽後十分驚訝。保安猜,白新肯定是受了窩囊氣,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接著,那個女人似乎想讓白新上車,白新拒絕,她沒逼迫,車子就開走了。

由於這件事,白新和那個上流女人的關系以及白新受傷的原因,保安有保安的推理,梅姐有梅姐的想象,占上風的是一種小三理論,認為白新救個鬼的人,她是遭人報覆了。所以梅姐才說丟人。

美娣聽梅姐說完,在她心底深處,其實是不相信的。謠言裏的白新,和她認識到的白新,可謂天差地別,不是一個人。梅姐說美娣,你來城裏沒多久,所以不知道,城裏人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別被白新無害平和的面貌欺騙了。

還真是。那件事過了一周,梅姐領了酬勞後就不幹了,她說這地方她待不下去,都是些關系戶,還遍地是小人。老板派人找她談話,警告她,讓她不要整天在公司瞎傳八卦,損壞她人聲譽。梅姐氣得臉紅脖子粗,大罵一通,說白新有個狗屁的聲譽,她自己做不害臊的事,還怕別人說,不要臉。

梅姐罵的時候,大家都在一旁呵呵笑,看熱鬧。只有行政那個叫何慧慧的,在會議室門口攔住她,罵她沒素質。最後,何慧慧通知了保安,保安把梅姐請出了公司。當天晚上,梅姐到宿舍收拾東西,勸美娣辭職。美娣很為難,最後她還是拒絕了。梅姐從此和她不對付,沒再理她。

除了這個,梅姐還記恨一件事,她被何慧慧欺負的時候,沒一個人幫她說話。當時,美娣和白新都沒在公司,她們正在去市公交公司家屬院的路上。美娣發現,白新對這位姓秦的阿姨尤其上心,所以教自己時特別耐心和仔細,每一步要做什麽,怎麽做,說得很細致,生怕她記不住似的。美娣感覺白新有點怕這位秦阿姨,兩人之間欲言又止的氣氛很奇怪。

這位秦阿姨說話直白,她不喜歡美娣,第一次白新帶她去的時候,她明確拒絕了她,她只認白新。美娣因此悶悶不樂,白新安慰她,你做的好不好,病人能感覺到。你剛開始做這個,病人不信任很正常,認真做,以後病人同樣只認你。

美娣不知道白新怎麽說服了那個固執的秦阿姨,她同意讓自己試試,但要白新在旁邊,說到底還是不信任。不過,接觸一段時間之後,美娣發現秦阿姨是個很好帶的病人,其實都說不上是病人,她的腰椎恢覆得很好,可以說是沒毛病了。城裏人就喜歡花這種冤枉錢。在她們村,這種小疼小痛壓根沒人在乎。美娣記得她媽兩只手得病,指關節長出像海螺一樣的瘤子,還不是每天下海。

轉念又想,城裏人不花冤枉錢,自己哪裏有錢賺?美娣希望她們多花錢,自己就能早點賺到足夠的錢,把孩子接過來。自己有這些盼望,白新則是要還債,她們都需要錢。

但白新居然和秦阿姨說了大實話,告訴她現在的療程結束後,她的腰椎就不需要後續服務了。秦阿姨也很驚訝,沒想到她會說這個,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她考慮考慮。

這個時候,美娣又懷疑梅姐說的是真的,白新得到的好處不止十萬塊,懷疑她的債還清了,所以才那麽不在乎錢。

白新欠了什麽債,為什麽欠債,又是一個迷。以前白新在公司是個默默無聞的員工,美娣沒覺得她有什麽特別,這次受傷後,她忽然成了名人,大家你一句,我一句,想拼湊出她的身世。美娣聽到過一些,真的假的,她分不清。

聽說白新沒娘沒爹,家鄉是北方一個小縣城,離這裏十萬八千裏遠。她對人客客氣氣但從來不和人深交,在公司熟悉的只有香姐,說的上話的有行政那個何慧慧。不知從誰那裏傳出來的,有人見她偶爾會在半夜去W酒店,風雨無阻,說她去還債。這個消息不得了,大家又笑又罵,聯想到那天公司門口豪華轎車上的上流女人,就此編出各式各樣版本的故事。在這些版本裏,無一例外,白新和那個女人是對立關系。後來,美娣無意間碰到一件事,讓她有了其他思路。

有一天,她和白新結束了秦阿姨的服務,兩個人準備去坐公交,經過一家花店,見到兩個女人在花店門口拉拉扯扯。看樣子,是一個要走,一個出來送。兩個女人都好漂亮,手牽著手,眼睛黏著眼睛,不像正常朋友,反而像......像熱戀的小情侶。

正當美娣困惑時,穿花店圍裙的那個摟住另一個的脖子,美娣以為她是要給她整理衣領,誰能想到,她踮起腳尖,貼上了她的嘴。

去公交車站,非得經過那兩個忘情的女人不可,她和白新楞在原地,沒再往前走。但美娣隱約感覺到白新的震驚和自己的有點不一樣,她震驚的不是兩個女人接吻,而是接吻的那兩個女人。

白新?穿圍裙的那個女人看見了她們,另一個女人也回過頭,紅了臉,不好意思地說:“小白,真巧啊。”美娣這才明白過來,她們三個認識。

三個人相互打了招呼,白新把美娣介紹給她們。美娣知道了兩個女人的名字,一個叫杜心蕊,是花店老板,另一個叫閔欣藍,一副辦公室領導打扮,西裝合身,和男人穿不一樣,嚇死人,好看得要人命。美娣心臟怦怦跳。

下一秒,美娣心就涼了,她看見她們手上戴著相同的戒指,鉆石很大,戒指戴在無名指。無名指上戴戒指,表示二人是已婚人士,兩個女人結婚?不太可能,美娣笑自己異想天開,其中肯定有什麽誤會或是她不清楚的緣由。

杜心蕊問起白新的傷,臉上神情覆雜,像是知道她受傷的原因,但礙於某些原因,不好開口似的。白新的回答很客套,說:“皮外傷,沒什麽大不了,過段時間就好了。有勞掛心。”

“再小的傷口也是傷,”杜心蕊說。美娣腦海中自然而然接了下一句,時間是治愈傷口的良藥。癡線,她罵自己。

臨走,杜心蕊讓美娣和白新挑一束花,她送她們。美娣想要郁金香,病房裏,聽病人家屬說這種花值錢,很金貴。她從沒有得到過一束花,第一束當然要最好的。但白新拒絕了,她們是她的朋友,美娣認為自己也不該要。

她剛要拒絕,杜心蕊指著郁金香,說:“這花早上才送來,新鮮。”她拉著美娣進店裏,讓她選包裝紙和絲帶款式。

白新沒說話,美娣推脫,說:“不必了,我們時間要遲了,謝謝。”實際上她們今天已經沒什麽要做的了。

閔欣藍立馬獻殷勤,說她一會兒開車送她們,難得碰見,她和白新聊聊天,讓美娣慢慢選。花店又不是她的,她一副自己是老板的樣子,這美娣再次深深懷疑二人的關系,心裏溢出奇奇怪怪的失落。

花店裏一副忙碌景象。今年過年晚,春節假期還包含情人節,賣花的肯定能大賺一筆。美娣生出些嫉妒,要是自己也有一家這麽大這麽漂亮的花店就好了。自己家的女妹會喜歡哪種花呢?

她問杜心蕊,“老板,這花多少錢一支。”

杜心蕊說,“不要錢。”

“怎麽可以不要錢,花那麽好看。”

“我是老板,我說了算,不要錢。”

“那個呢?”美娣看了半天,挑了盆黑漆漆的水仙苞問。

“你喜歡?送你一個。”

“會開花?”

“會啊。泡水裏,一兩個星期就開花了。”

“花能開多久?”

“一個月吧。”

美娣盤算著,等她春假回家時,給女妹買一個帶回去。她再問,“一個多少錢?”

“我送你,不要錢。”

“我想買一個。”

杜心蕊打量她,隨後問道:“什麽時候要?”

“二十八,我帶回家送人。”

“五塊。”

五塊?美娣沒想到那麽便宜。“我要兩個。”

“好,到時候你來取,或者我讓人送給你。”

“不用麻煩了,我自己來取。”美娣掏出十塊錢給杜心蕊,“我先把錢付了吧。”她怕杜心蕊忘記了。

杜心蕊擦擦手上的水,接過錢,“你等著,我給你開張收據,到時候你拿著它來取花。”

美娣抱著郁金香,聞著淡淡的香味,心情一陣舒暢。她跟著杜心蕊去到櫃臺,花了錢,她有了些許底氣,眼睛覷著閔欣藍,問杜心蕊,“老板,那是你姐姐嗎?”

她想了好久,認為只有這個解釋最合理。

“姐姐?”杜心蕊哈哈大笑,“她是姐姐,但不是你以為的那種姐姐。她是我的戀人。”

戀人?美娣不敢相信,“你是說,你們在拍拖?”

杜心蕊搖頭,“不是拍拖,我們結婚了。”

“兩個女人怎麽結婚?還有,怎麽生孩子?”美娣脫口而出。

“想結婚就結婚啦,想生孩子就生孩子,沒有為什麽,沒有怎麽,想做就做,做了就能做成。”

美娣朦朦朧朧,聽得雲裏霧裏,感覺心裏有什麽被觸動了,但沒過多久,她回到現實,反駁杜心蕊,“日子哪有那麽容易,想什麽就有什麽,又不是家裏住了財神爺。要真像你說的,我天天想,還不早就把我家女妹接來了。”

“你孩子多大了?”

“3歲。”

杜心蕊一怔,美娣知道她無話可說了。

“你一個人在陽城?”杜心蕊問。

“我一個人先來,等明年,攢夠錢,我就把我家女妹接來。”美娣頭腦發熱,一股腦說出自己的經歷。“我男人去年死了,我家的船歸了他哥,我沒辦法只能出來打工,聽同村姐妹說這裏賺錢多,還說待夠幾年,孩子可以在這裏讀書。這裏的學校肯定比村裏好嘛。”

“你老家是哪裏?”

“趕海坡,就在蠔殼岬新村靠南的漁村,現在歸蠔殼岬管。”

杜心蕊禮貌地笑笑,顯然是沒聽過趕海坡,她把收據遞給美娣。

接了收據,美娣抱著花,準備走,忽然,她在照片墻上看見了一個自己認識的人,那人手裏抱著一束和她手裏此時一模一樣的花。

那是白新?照片下的日期是去年2月14日,情人節?

她旁邊的人怎麽看著有些眼熟呢?哦!是那天騎摩托送白新的那個大好人!

她為什麽摟著白新胳膊?她們為什麽特意在情人節拍照留念?紀念日嗎?

美娣感覺事情非常非常非常的,十萬個非常的......不簡單。過了一周,她萬萬沒想到,自己差點在這位大好人手上丟了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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