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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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哈,逗你呢,鬼故事不是這麽說的。其實啊,那天是這樣,等我師傅走過,我拿下報紙,這才發現我把多寶坊那天的新聞照片懟我自己臉上了。

我趕快把報紙丟開。那件事太慘了,只是現場照片懟我臉上,我都感覺非常不吉利。我還有15年的士要開呢。你不幹這行你不知道,開的士很危險的,特別是夜班的士。從毛賊到搶劫犯,乃至殺人犯,都會盯上你,當然了,還有鬼啊,冤魂啊,什麽東西都會碰上。

我這個平安符是我師傅她女兒親自去天福寺求來的,開過光,我師傅一個,我一個。快二十年了,你看看,都不變色的。那些年的東西質量就是好,不像現在,一件衣服最多洗一兩次就變形。我身上這件帆布外套,二十年了,我還在穿。

18年前在多寶坊發生什麽?說起來,那些年,陽城真是不太平,人多錢多是非就多,奇事怪事一大堆。多寶坊的事發生前兩年,一個什麽風月殺手鬧得滿城風雨,專門殺普威道亂搞的那些有錢人,還把心掏出來讓對方捧著。真是變態。兇手至今還沒抓到,好多人說,TA根本不是人,是鬼,是幽靈,是惡魔。

我說啊,少誣蔑鬼、幽靈、惡魔,人才是最可怕的,更何況,你怎麽知道鬼、幽靈、惡魔不是人變的?反正我遇到的鬼都比活人強,比活人單純多了。

你說說嘛,現代人是怎麽回事?我看啊,大多數人都不正常,心理扭曲到了極點。18年前,9月27日,殺人的那個兇犯也是這樣,是一個在酒吧幫人泊車的泊車仔。因為在門口被客人潑酒,吐口水,撒尿,踩臉,侮辱了一通,他開著客人的車,從街頭一直撞到街尾,整整一百多米呀。

當時是晚上11點21分,多寶坊正是最熱鬧的時候,一百多米,你想想有多少人。最終,他撞停在坊門下,石座被撞塌了一半,想也知道,他開得有多快,簡直是殺紅了眼。諷刺的是,那車質量太好了,泊車仔只是受了輕傷。後來,他被槍斃了。一條命比21條命,還有幾百人受傷殘疾,那事自此成了全城人的心理陰影。那些日子,人哭,天也哭。我記得,那年冬天比以往冬天都冷,什麽都不正常。

後來我看報紙,看到標題,看了內容,說實話,我很生氣。氣報道裏公事公辦的語氣,也氣它假模假樣的同情和措辭。那以後,我再也不買報紙了。活該它停刊。

你知道了吧?是的,那天晚上,我拉的那東西就是為這事去多寶坊的。我猜那鬼東西肯定就死在了那天晚上。之前,我也遇見過一兩次和她一樣的東西,都是為這件事,都是死不瞑目。

你是不是冷?好啊,那我把窗戶關了吧。剛才你上車,我看你腳了,這會你還怕冷,說明你不是鬼,是個大活人。這我就放心了。

好點沒?好,那我繼續說。我說我之前也拉過和她一樣的東西,我說的是真的,否則我也不會那麽鎮定自若。第一次碰見那東西的時候,說實話,我差點魂飛魄散。誰遇到鬼不怕、不跑的?但那天晚上,我有經驗了,我其實知道她們要幹什麽。簡單說來,就是為了活,為了投胎轉世。人搏命,鬼也搏命,挺好笑的吧?哈哈。你怎麽不笑呢?小女,我說了,我開了二十多年的士,閱人無數,我一看你就知道你是什麽命。

苦瓜臉,鹹魚命。你聽過一句話沒,命乃天註定,運靠人拼命。你一輩子認命是不行的,有時候還是要搏一搏。你最近桃花星亮,是個機會,但機險同源,情關又不好闖。要闖過去,得靠一顆真心,靠毅力,靠信任。信對方,也信自己,別過度擡高對方,更不要貶低自己。愛讓人低到塵埃裏,確實如此,但要我說,就算在塵埃裏,你也要仰著頭。仰著頭,你才能看見對方。你低著頭,你說說,幹什麽呢?讓對方看你的大禿頂嗎?我不是說你禿頂,你還沒禿。我是想說,你要讓對方看見你的眼睛,這樣,你們才能彼此確認。

說遠了,說遠了。其實呢,我都只是紙上談兵,實話告訴你,我沒談過戀愛。母胎solo,你們是這麽稱呼的吧?

快到了,我得說快點了。那天晚上,我知道那東西在等什麽。她在等11點21分。

我們是十點不到到的多寶坊,還要等一個半小時左右。我開了半扇窗,透透氣。等待讓我很煩躁,搞得我很熱。

過了十點半,多寶坊越來越熱鬧,好多喝酒的人移到外面來。中秋過了沒幾天,月亮還算圓,好像是說天氣晴的話,可能可以看到黃月亮。

那晚還正好是一部超級熱門的爆米花大片的首映夜,影院為了炒作,不在線上售票。環球影院售票口排起長長的隊伍。前面幾個人我認得,是黃牛。這些人真是打不死的小強,幹這個怕是也有二十多年了,和我開出租車的時間差不多。

在環球影院還叫永昌影院的時候,這些人就在這一帶徘徊,一個個當時還是頭發濃密的少男少女。如今,全都是半白頭發的人了,竟然還在幹這個。

小女,你聽過永昌影院嗎?

沒聽過?但你肯定聽過永昌大戲院吧?那是全國第一家放映彩色電影的戲院,在歷史上是有名的,可惜了,有名也沒用,還是要被淘汰。

想到這些,我更煩了。車後座那鬼東西把報紙翻得嘩啦啦響,她還埋怨我剛才搶她報紙的時候,把報紙揉出了折皺。我不耐煩,一時疏忽,說漏了嘴。我說,你這都是十多年前的報紙了,本來就是一堆垃圾。

我聽見那鬼東西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強忍著什麽。隨後,那鬼東西仔仔細細地折好報紙,鋪平放在駕駛位中間的臺子上。

關燈。那鬼東西說道,是完全不容我拒絕的命令語氣。我惹惱她了。

我關了車燈。啪,那鬼東西又拍了一下我的肩膀,然後手放在我肩上不動了。她的手冰涼,是只死人手。與此同時,我感覺有什麽東西戳到了我的臉,隨之傳來一股腥臭味。

去,去坊門邊賣雜志的那個小店幫我買包煙,曇花牌,最老款那種。你抽津塔是吧,也買一包吧,我請你。剩下的錢,就當是跑腿費吧。那鬼東西說。

有錢了不起!我罵回去。

嗯?小女,你怎麽了?你不會以為那鬼東西是要變身了吧,以為那股腥臭是屍變?不是,不是的,那是一張百元大鈔。

但是,對我來說,讓我去買煙比看她屍變恐怖多了。我著實嚇了一跳,之前那些東西可從來沒提出過這種要求。

我往她說的那家小店看過去,看見我師傅躺在門口的躺椅上,也不蓋個被子。她女兒則站在櫃臺裏,正將一包津塔遞給一個殺馬特。殺馬特後面還跟著另一個殺馬特,嘴裏叼著煙,一副流氓模樣。不過不用擔心,我師傅可是個練家子,手上有功夫。雖然這些年,她腰彎了些,頭發全白了,但對付兩個小流氓,綽綽有餘。我認識我師傅那會,她家這個小店不算店,只是個報刊攤。她女兒被服裝廠開除後,她找關系盤下這個報刊攤,又用自己和報紙發行部的關系,幫她女兒變出了這個遮風擋雨的地方。

她女兒為什麽被開除?這事啊,都說大浪淘沙,那淘的可是金子,一粒粒小沙子,俗稱什麽,雜質,沒用的。她沒事去揭發人家廠長,不被淘才怪呢。

不過呢,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她女兒從小喜歡看漫畫,後來經營報刊攤,在我和我師傅的慫恿下,她自己也開始畫漫畫。畫了一年多,《曬報》的一個姓鐘的編輯看上了她的漫畫,讓她先畫三卷,連載看看讀者反應再決定後面的要不要繼續刊登。

她高興壞了。用第一筆稿費請我和我師傅上酒樓。我們去了SKY123,那是當時最火的旋轉西餐廳,在金陽大酒店頂樓,可以俯瞰整個陽城。我們點了當天的主廚推薦,到埋單時,三個人都傻眼,一千多塊,她的稿費才300多。差的那700多塊錢,還是我師傅補上的。我讓我師傅從我車費裏扣,她不肯。我只能在她生日的時候,給她買條金手鏈,花了我一千多塊。我師傅就是這樣,看著老實,其實雞賊著呢。什麽吃虧是福,她說,傻,不吃虧才是福。

她女兒的漫畫登了三卷後,反應慘淡,鐘編輯也沒辦法,只能停載。鐘編輯說,她的題材不好,兩個女的冒險打怪獸,沒噱頭。小女,你肯定想不到她的漫畫叫什麽名字,嘿,叫《轉盤 GO!》。

沒聽過吧?別說你不是陽城本地人,就算是本地人也很少有人知道,很少有人還記得。但我師傅說了,全世界忘記了,至少還有兩個人會記得,一是她,一個是我。是啊,我肯定是會記一輩子的,想忘也忘不了,《轉盤 GO!》,小菲俠編著。小菲俠是她女兒的筆名,好聽吧?

那些日子,真是什麽都好,想起來就讓人開心。我現在還經常想起那時候的事,多小的事我都記得。我記得我師傅的運營證編號,記得連載《轉盤 GO!》時所有《曬報》的日期。我告訴你,我連那幾期的發行號都能背出來。很誇張,是不是?人老了就是這樣,以前的事記得一清二楚,現在的事能記一天都算好的。現在啊,每天早上醒過來,我連自己是誰都要想好幾秒。

那我現在為什麽會那麽怕我師傅?說來挺不好意思的。

開的士的,都有一雙火眼金睛,我師傅那雙眼睛,毒得很,她發現了我的壞心思。

她找我攤牌,我向她保證,絕對不會耽誤她女兒。我一輩子都不會讓她發現我對她的感情。我求我師傅別趕我走,我那時嘴笨,又著急,就說我要為她養老送終。我師傅那時候和我現在的年紀差不多,你說,我不是咒她嗎?

那鬼東西一定是知道我和我師傅的事,故意讓我去買煙,就是要我難堪。她在測試我。鬼最會測試人心人性。你一露怯,一妥協,一著了她的道,你的命就沒了。

我才不怕呢。去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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