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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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我不是膽子大,是我早有準備。

我準備了零錢。那鬼東西要的曇花煙一包35塊,我的津塔便宜些,一包只要25。以前更便宜,一包只要3塊,物價漲得太厲害了。

我把那鬼東西給我的百元大鈔收好,換了60塊零錢準備下車,但我翻來覆去也沒找到我的帽子和口罩。我不能大喇喇地出現在我師傅面前,會嚇到她,我師傅要是生氣了,給我幾拳,那滋味可不好受。

就在我苦苦翻找的時候,後排那鬼東西忽然開口問我,要傘嗎?

我當然不要。我要是接了她的傘,我就成了她的替死鬼。你坐我的車,我們也算有緣,我提醒你,路上看見別人落下的東西,別貪小便宜,你不知道哪一個是替死鬼故意拋出的誘餌。你要是撿拾了,你就完了。

那怎麽辦呢?主動出擊。你主動要的東西通常都不是誘餌,就算是借,你到時候還回去就行了,有借有還,互不相欠。

我問那東西,你的帽子能借我用用嗎?

那東西吃了一驚,一副吃了癟的模樣。真痛快。你以後要是遇見鬼,也這樣,和她比臉皮厚,你準贏。因為鬼都沒臉。

一個沒臉的鬼是不能拒絕一個不要臉的人的。那鬼東西取下傘,撐開,遮住她自己,這才取下帽子遞給我。屋子裏打傘長不高,車裏打傘,笑死人。那東西縮在傘下,一動也不敢動。

我戴好那頂帽子,感到一陣目眩,像是戴上一副度數過高的眼鏡,地面是起伏不平的,光線是曲折的。鬼來人間一趟不容易,每只鬼都有自己的法器,後排那東西的法器,顯然是這個彎把傘和這頂帽子。一個幫她藏,一個幫她看。

適應了那東西的帽子後,我來到坊門下,藏在石座後面。我在等待時機。我師傅還好,她躺那裏睡覺,看不到我。但她女兒肯定會認出我,我不能讓她見到我。我答應我師傅的。我不能耽誤她。

我幾乎每晚都來,所以我知道,每周四晚上十一點,報紙發行會派人來巡視和統計一周的售賣情況,她女兒會離開大約十分鐘。她抱怨過,非要挑最忙的時候來湊熱鬧,煩人。

以前,我和我師傅還好的時候,和發行對數據的事都是我幹。她女兒會請我吃宵夜,是她親手做的冷面,配一瓶滋啦冒泡的汽水,超勁。然後,我們就站在坊門下抽煙,她抽曇花,我抽津塔。她的煙很好聞,一股淡淡的花香,但勁大,我抽了會咳嗽。我太弱了。

到了十一點,果然,她女兒探身和我師傅說讓她看會店,我師傅動動眼皮,表示知道了,又閉上眼睛繼續打盹。我等了一分鐘,壓低帽子,發現60塊錢被我的手汗弄得軟塌塌。我還是太緊張了,全身發熱,出了好多汗。

事實上,我對什麽煙在哪裏,錢放哪裏之類的事很熟悉,所以我躲著我師傅,輕手輕腳進入店裏,打開小門,進到櫃臺裏面,迅速抽出一包曇花一包津塔,把錢壓在一捆新送來的《醒醒周刊》下面。

我能聽見她女兒和發行說話的聲音,還聽見了開汽水的聲音,哢滋一下,很奇怪,我眼淚一下就出來了。那感覺說不出來,都這麽多年了,日子過得真的好快。

我把鼻子眼淚抹了一衣袖,不敢吸鼻子,怕她聽見,也怕我師傅發現。我捏著煙,來到外面,往我的車看去,那鬼東西開著車窗,正盯著我的一舉一動,我看見了,那鬼東西有鼻子有眼,像個人似的。

我把煙舉在半空,邊搖晃,邊趾高氣揚地朝那鬼東西走去。我贏了,她想看我崩潰,好趁虛而入,我偏不讓她如願。

就在這時候,突然身後有人叫我,阿娟,是我師傅的聲音。

我不敢停下來,更不敢回頭。阿娟,她又喊了一身。我聽見嘎吱嘎吱的彈簧響,隨後,她女兒對她說,媽,你睡糊塗了,認錯人了。

我沒認錯,那就是阿娟。阿娟!我師傅又朝我喊。我以為我走得已經很快了,為什麽還能聽見她們的聲音?

那一天就是那樣,什麽都奇奇怪怪的。我不停往前走,見那東西看我的眼神逐漸猙獰。

阿娟!

媽,你別這樣,你冷靜點。那不是阿娟。

阿娟!那就是阿娟!開的士的,都有一雙火眼金睛,我不會認錯。那是阿娟。你別攔我。

媽。

你讓開。阿娟,你回來!

我說過了,我師傅是練家子,手上有功夫,一推掌,她女兒便摔翻在地。我試過的,挨那麽一下,很痛很痛。我聽見她女兒在痛,她抱住我師傅,邊哭邊說胡話。

她說,媽,那不是阿娟,阿娟已經死了。

這是什麽胡話,我活得好好的,居然說我死了。我師傅前一年檢查出阿爾茲海默癥,人偶爾會糊裏糊塗,沒想到她女兒也跟著一起犯糊塗。我怎麽可能已經死了呢?

我師傅也不相信,她還在喊我,阿娟,阿娟。我不能回頭。我回頭的話,那鬼東西就贏了。我擡頭見那鬼東西在對我笑,她以為自己得逞了。

一上車,我便把帽子砸在那鬼東西臉上,她還在笑,邊笑邊戴好帽子,收起黑傘,依然掛在窗上。

唉,小女,你怎麽了?臉色那麽差。要抽煙嗎?我有曇花和津塔,你喜歡哪個牌子?

哦,你不抽煙?香煙有害健康,是該少抽。可惜我戒不掉。我師傅說癮皆是心魔,人不是戒不掉,是不想戒。

我抽煙你不介意吧?算了,馬上到積木道了,回程我再抽,我繼續說。

我和那鬼東西各自點了煙,她拿起報紙,指著一串號碼問我,這是不是你?

我說是我的證件號,怎麽了?

她又問,18年前,9月27日晚上11點21分,你是不是在這裏?

是啊。我沒什麽好隱瞞的。

你知道你死在那一晚了嗎?

你才死了呢。我罵那鬼東西。

不要執迷不悟,跟我走吧。

我看了眼時間,距離案發還有五分鐘,11點21分,是我最脆弱的時刻,我必須在那之前動手。

之前來找我的這些鬼東西,她們自稱地獄使者,她們說我不是例外,世上有許許多多和我一樣的亡魂,因為各種各樣的執念不願意入輪回,她們的職責便是抓住我們,送我們轉世投胎。

我問過她們具體的流程,她們說,很簡單,飲一杯忘憂茶,過一扇轉世門,沒什麽感覺,再睜開眼,我就可以重新活過。

我不想重新活過。我願意死。

說起那天的事,好像還是昨天,我記得清清楚楚。

那天收工後,我照例開車去和我師傅交班,等我師傅下樓的時候,意外地碰到了她女兒。按理說,她應該早去了報刊攤。早報會在5點半送來,她通常5點就會出門,我到樓下時,已經6點半了。

她站在樓道口,就那個我平常停車的地方,我不確定她是不是特意在等我。我把車停好,不敢下車。她也不走,敲開我的車窗。

她問我,你為什麽躲著我?

我能說什麽呢?我只能說最近跑車很累,回到家蒙頭就睡,不是躲著她。

然後,她往車窗裏扔進一張影票,讓我晚上十點半去攤子上找她,一起去對面的永昌影院看電影,就是那部《夜半歌聲》(《The Phantom Lover》),你看過嗎?18年了,現在都算是老片子了。

我和你說過的吧,我答應過我師傅的,所以我和她說我不去,我要出車。

我怕,我一個人不敢看。她說完扭頭就走。

我跳下車,沖著她的背影喊,你找別人和你去,我不會來的,票我放在牛奶箱裏,你記得來拿。

她沒理我,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說讓她和別人去,這話其實意有所指,漫畫停載後,鐘編輯仍然找各式理由來報攤,還定了我師傅的車,推薦了好多活計給我們。我師傅頭痛,也是鐘編輯忙前忙後安排大醫院的體檢、住院,很是周到。鐘編輯家世好,工作好,人很正派,我師傅對他特別滿意。

那天,我該把票給鐘編輯的,都是我的錯,是我太自私了。我把電影票放在了牛奶箱,晚上十一點,我去看,票還在那裏。

別看我沒談過戀愛,但我知道愛一個人是什麽感覺,我愛她,我舍不得。

我拿了電影票就開車去多寶坊,我想著,一場電影而已,最後一次,讓我陪她最後再看一場電影。

我不該這麽做的。

我說我知道愛是什麽感覺,不止如此,我也知道被愛是什麽感覺,我知道我師傅愛我,我也能感覺到菲菲在愛我,她不會找鐘編輯,她不會來拿走票,我知道她肯定在影院門口等著我。

是我的錯。我不該奢望,不該貪心,我最不該的,是讓菲菲等我,我為什麽要讓她等呢?

去到多寶坊,停車的時候,我聽見了酒客侮辱泊車仔,我沒在意。我忐忑地往永昌影院走,走到牌坊下,我一眼就看見了菲菲。

她看見我,哭一會兒笑一會兒,眼線都花了,傻乎乎的。她越過街道,朝我跑來。

那一刻,我想的是,我怎麽能夠離開她?

然而,一剎那間,世界安靜了,我什麽也聽不到了。我能感覺到自己在菲菲懷裏,看她的嘴型和表情,她在罵我,吼我,叫嚷著,不準我死,她在怪我救了她。

直到現在,她還在怨我,怨我留下她一個人。真是的,她還有我師傅呢,怎麽能說是一個人。再說,我還在呢,還有我陪著她。

總之,我對那些找上我的鬼東西說,我不想重新活過,我願意死,我不能聽她們的,去飲什麽忘憂茶,去過什麽轉世門。

我不會離開她們,永遠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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