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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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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化縣糖廠在城郊,連綿山的山腳,和附近的幾座山一樣,連綿山上也種滿了黑皮甘蔗,收割季進入尾聲,不如春季豐滿,山坡光禿禿一片。

處理後的甘蔗渣堆在廢料池,經過高溫雨淋,散發出一股甜膩的腐朽味,十分倒胃口。

白萍確實在糖廠打了幾天零工,主要是和附近村裏的勞動力一起上山收割最後一批甘蔗。她不像村裏人,細皮嫩肉的,幹活也不行,在山上中了暑,被兩個粗壯的村婦人擡下了山。

主任見她可憐,留下她,安排她去廠裏攪糖水。糖廠的人說到這裏,露出意味不明的調笑,看白新的眼神也帶著汙穢。

後來有一天,一個老板來買糖,像是認識白萍,第二天,白萍沒打招呼,卷走了糖廠一支手電筒,人就沒了蹤影。

白新沒找到白萍,從糖廠回到化縣縣城時錯過了回陽城的末班車。出發前,她的手機在陽城客運站被小偷順走了,她用旅館的電話往“粉鳥”打了個電話,沒人接聽,心想第二天一早就回去,便回房間沖了個涼,倒頭就睡著了。

夜裏兩點,她迷迷糊糊醒過來,旅館房間面朝一條馬路,夜裏只有大貨車,每次車經過,窗框都被震得哐當哐當響。

隔壁房間時不時發出些暧昧的動靜,電視裏在播老版水滸傳,武松闖進西門慶的富貴聚會,刀動頭落,奸夫□□兩顆人頭放在武大郎的墓前,好不血腥,看得白新心驚肉跳,好不容易熬到天亮,趕頭班車回了陽城。

剛走出出站口,身後有人問:“白新嗎?”

她下意識回頭,還沒等她反應過來,一個幹瘦女人的手如繩子一般搭上了她的肩膀,另一側又貼過來一個,兩個人將她挾住。

白新惶恐地往廣場上的值守崗亭看去,幹瘦女人開口呵住她,“別惹事。”

緊跟著,她腰間傳來一股寒意,一把冰涼的金屬物抵住了她。

三人像搭肩勾背的朋友一樣走出廣場,一進入背巷,幹瘦女人用力將白新甩在墻上,一拳打在她臉上,痛得她頭暈眼花。

還沒從疼痛中緩過神,她的腹部又被狠狠踢了一腳。“敢跑!”

接著一只鞋底踩住了她的左肩,將她釘在了墻上。“還跑不跑!”

“我......沒......”白新捂住肚子,“沒......想......跑。”

“沒跑你來車站幹什麽!”

她肚子上又挨了一腳。左肩上的腳松開了,一只手又抓住她的頭發,朝她面門打了一拳,霎時間,鼻血直流。

“你媽欠我們的可不是小數。”沾滿她血的手在她眼前張開,“這個數呢,你給我記住了。”

白新知道她媽欠錢,但沒料到居然是那麽大的數額。

清晨的小巷陰暗潮濕,墻腳覆滿汙垢,不遠處放著兩個泔水桶,桶底滲出腐爛的油汙。

發現自己根本走不出這條骯臟的小巷,白新忍俊不禁。

“你笑什麽?”幹瘦女人放開她的衣領。

她胡亂在自己臉上抹了一把,擦了一手紅。“我一輩子也還不上的,你們不如打死我吧。”

“那怎麽行?蚊子腿也是肉。再說,你媽當初找我們借錢時可是說了的,你家在老家還有套房子,正等著拆遷呢。”

“呵,”像是聽見個笑話,白新眼中沒有絲毫畏懼,只盯住面前的兩人,“你們知道她當初為什麽帶我來陽城嗎?”

面前的兩人疑惑,等著她的後話。白新卻停住了話頭,“欠你們的錢我會還的,就算是還一輩子我也會還。我不會跑,但你們要是再動我一下,我就算死也不會再給你們一分錢。”

“你!”幹瘦女人氣地捏緊拳頭,被一旁始終未發一語的人攔住,“小鬼,有骨氣。”

她將白新扶起來,責怪地呵斥幹瘦女人,“老大常常說,能動嘴就別動手,你看看,下那麽重的手幹什麽!你把她打殘了,我要怎麽向老大交代。”

白新不想再聽她的假惺惺的裝模作樣,“我可以走了嗎?”

“請。”

兩人讓開一條道,年長的女人遞來一包餐巾紙,“擦擦。”白新一把奪過,頭也不回的走出小巷。

回到“粉鳥”,大門沒鎖,白新推門進去,麗麗姐的視線從懸在吧臺上的無聲電視轉到她身上,臉上忐忑的神情一閃而過,像什麽事也沒發生過一樣,“回來了?”

“嗯。”白新點頭往裏走,在吧臺水管接了杯水,一口氣喝完。

“臉上怎麽弄的?”

“山上摔的。”

麗麗姐沈默片刻,問道:“吃東西了嗎?”

“在客運站附近吃了碗面。”

“客運站附近的吃的都鹹,”麗麗姐起身替她開了瓶可樂,高跟鞋嗒嗒嗒響,“你手機打不通。”

“沒註意,被人摸走了。”

“找回來了嗎?”

白新搖頭,喝了一口可樂,她不喜歡喝可樂,總感覺可樂裏有一股苦味,笑道:“哪有那麽容易?”

兩人沒再搭話,看著懸在半空的電視,早間新聞播完,正在播天氣預報,陽城接下來三天都有雷暴雨,溫度超過35攝氏度。

天氣預報員的嘴一開一合,沒有聲音,她身後是全國地圖,白新望向漠縣所在的位置,喝了一口可樂,“麗麗姐,這電視本來就沒有聲音嗎?”

“怎麽可能?店裏音樂那麽響,開聲音也像沒開,所以我幹脆關了,久而久之也沒人在乎了,你要是打開聲音,恐怕這些醉鬼還不習慣呢。”

“我能聽聽聲音嗎?”白新指指電視裏的播報員。

白新來“粉鳥”的第一天就被告知,收店時,這臺電視不用關。在人潮散盡後,酒吧裏需要留點“動靜”。麗麗姐討厭酒客散盡,天光乍亮時,酒吧透出的淒涼感,用她的話說,像個棄婦。

在這裏這麽幾個月,白新從來沒用過電視遙控器。

“遙控器在抽屜裏,那裏,”麗麗姐點點吧臺旁邊側邊一個矮櫃。白新從抽屜裏拿出遙控器,調高音量。

天氣預報員依然在無聲的播報。

“想來是一直沒用,音響壞了。”麗麗姐將音量調到最高,還是沒有任何聲音。

白新聳聳肩,左肩傳來一陣劇痛,她皺了皺眉,笑道:“算了,可能真是壞了,這電視款式那麽老,也到該壞的時候了。”

喝完可樂,白新習慣性地捏扁鋁罐,“麗麗姐,我去換身衣服,一會兒出來收拾。”

“小白,”麗麗姐喊住她,嘴唇動了動,好一會兒才吐出幾個字,“別怪姐。”

“不怪,都怪我自己不小心。”

那年的雨季出奇的綿長,直到10月份才算徹底結束。酒吧大門上的雨蓬被雨壓塌過一次,澆了客人一身雨水,麗麗姐免了單,損失300多塊錢。

此後,雨棚下的桌椅被撤走,移到室內,雨季結束才被重新挪了回來。

幾天後,白新身上的青色傷痕漸漸變成黃褐色,擁抱的時候,還會疼,但滿心歡愉,疼也是享受。

好像要下雨了。

白新揉了揉自己隱隱作痛的左肩。

除了一開始的掙紮,之後每一次,秦詩的呼吸都如蝴蝶振動翅膀,又輕又柔。

她應該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是不是像春雷一般根本無法掩飾?可她竭力控制了。

如她所言,她不是好人,好人不會貪心妄想。

事實證明,貪心妄想的下場是萬劫不覆。

剛走出秦阿姨家屬院大門,白新收到了秦詩發來的200塊錢,是她每次陪秦阿姨散步的額外收入。

秦詩說不必上報給公司,免得被抽成,是她和她之間的私人交易。

【不準退回。】緊接著轉賬來的是一條警告信息。

【好好睡覺。長命百歲。】

白新收下了錢,公事公辦地回了個謝謝老板的表情包。

距離2月最後一天還剩不到5個小時,她把手機錢包裏的錢申請了提現,步行去500米外的ATM機取款。

十年來,每個月最後一天還款,是白新要遵循的規矩,她幾乎沒有落下過。

還債仿佛成了某種習慣。可怕的習慣。

數好四千塊錢,放進準備好的牛皮信封。白新查了查餘額,還剩1756.92元。

她和公司簽的是臨時合同,工資按周發放,熬到下個月10號發工資應該沒問題。還好她沒有拒絕香姐的人情,算上兩個守夜,會多250塊。

她找到那個號碼,發信息過去。

【錢我準備好了。時間?】

回到宿舍樓下,那邊始終沒有回應。宿舍燈亮著,這個點兒,美娣和梅姐應該在聊病人八卦或是抱怨公司。白新不想回去,在樓下小賣部買了一包火腿腸,在小區裏找野貓。

在“粉鳥”,麗麗姐不準她餵貓。她說吃飽思□□,野貓都是些沒數的,一個兒勁兒地□□,一場暴雨過後,後巷角落裏總會多出一窩子沒爹沒娘的貓崽子,多雨高溫的氣候又催地它們蠻橫生長,比其他地方的貓崽子熟得早,早早受欲望折磨,煎熬出淒厲又綿長的叫聲。

撓得人心煩意亂。

來“粉鳥”的人誰不是為一場酣暢淋漓的歡愉,今朝有酒今朝醉,管她什麽明天後天,最聽不得淒淒慘慘戚戚。

幾杯酒後,門外野貓叫聲像是什麽恐怖的現實回響,惹得人們殺心四起。不知是哪個寂寞酒客,用一塊蒸肉餅摻雜些許致命顆粒設下陷阱,引發一場貓界慘案。

酒客各自回家後,白新收起雨蓬,門邊一只花貓坐在地上舔爪子,貓眼淒涼。不像之前如嬰兒啼哭,花貓嗚咽,白新跟著它來到暗巷,所見如地獄,雞皮疙瘩起了一身。

清灰的月光照亮一半地面,不到五十米的小巷鋪滿貓屍,大大小小總共6只,4花1黑1白。

賤命如斯。

野貓微微閉眼,舌頭伸縮,不斷舔舐半截火腿腸。白新用指背摸了摸野貓的腦袋,野貓順勢睡倒,露出肚皮上一大塊褐色汙跡,大概是它身上臭味的主要來源。

白新將手伸往它的咽喉,野貓毫不設防,享受著難得的人的觸碰,不自覺地將頭仰得更高,將喉嚨完全暴露給她。

手機在口袋裏嗡嗡震了一下。野貓警惕地低下頭,白新用指尖撓了撓貓下巴,將剩下的半截火腿腸全給了它。

她拿醫用濕巾擦過手,掏出手機查看信息。

【3:33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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