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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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在白新想過的無數個“如果”裏,沒有“從未踏進過粉鳥”這個假設。也就是說,如果重來一次,她也不想錯過“粉鳥”。

她想的最多的,是以某種上位者的身份出現在“粉鳥”,或是財大氣粗,可以眼睛不眨一下就包場的大老板;

或是地位尊貴,往那一坐,酒水酒食就能免單的名人;

甚至,她還假設過自己就是“粉鳥”的老板,守著一隅樂園,抵禦時代變遷,面對城市翻新,舊街道拆除時,大喊一句名言:

人可以被打倒,但不會被打敗[2]。

事實是,大部分人在被打倒前就一敗塗地了。

一敗塗地的人被世人遺棄,在“粉鳥”有太多這樣的人,那個人總結說,大多數人也只是普通人,成功的人值得歌頌,一敗塗地的人也不該被唾棄。

虛偽至極。

白新來到W酒店一樓的Amber酒吧,選了個戶外的位置坐下,侍者端來一杯溫熱的檸檬水,一疊精致的小餅幹,送上酒單。

“我等人。”白新示意。

侍者禮貌地退回大廳,沒再打擾。

酒吧裏播放著耳熟的古典樂,淩晨三點,店裏一個人也沒有,侍者和吧臺裏的調酒師舉止輕柔。不像白新自己,會對酒客大吼大叫,甚至朝他們扔酒瓶、雞骨頭和番茄醬。

那時候,連日暴雨,整座城市被泡得發脹,氣溫還在持續上升,又悶又濃。人們身上的汗全膩成黏膠,走哪兒粘哪兒,遇誰黏誰,好像有了個依靠,有了個能抓住的東西才算物盡其用。

物盡其用,否則劃不來。肉身如此,靈魂如此。

一臺臺空調機滴滴答答滴水,“粉鳥”內冷氣充足,足夠魍魎魑魅避暑,以免熱得魂飛魄散。

城市本身就是制造魍魎魑魅的大機器,奈何人數太多,用電壓力過大,市政貼出通知,會分片區分時段停電。市民不必擔心,停電會安排在淩晨,不影響日常用電。

癡線!一個過關來的酒客吐槽,大罵前任不懂自己的心,就像市政不懂人性,淩晨無電,要怎麽熬過失戀?

哭哭喊喊到淩晨兩點半,“嗒”一聲,燈光音樂斷電,酒客們先是一怔,接著大聲歡呼,像在慶祝世界末日,人終得解脫。

“麗麗,快搬發電機。”一個酒客大喊,還不想走。

“發電機動靜太大,擾民,招來硬殼帽,你不怕啊?”麗麗姐擺擺手,示意白新點蠟燭。

酒客被戳痛處,很快沒了興致,一口喝完剩餘的酒,走了。

冷氣停了,音樂停了,酒客陸陸續續離開,麗麗姐和小李哥囑咐幾句,分別回家睡覺。

沒了空調,酒吧裏味道太大,必須打開大門透氣,白新得守著,以免跑進野貓或是醉鬼。

她拉開戶外椅子,看著漆黑一片的長樂街,喝一瓶冰鎮黑啤。

太安靜了,整條街黑得什麽也看清,少了窺視的目光,她的身體放松下來,在酒精的催化下迷迷糊糊瞇著了。

她做了個寒冷的夢,夢見漠縣下大雪,白茫茫一片,白萍沒去上班,說是醬油缸凍起來了,全國都沒有醬油吃。

白萍興沖沖抱著家裏儲存的幾瓶醬油,穿一件紅底碎花連衣裙,肩上搭著一個棕色金扣皮包,白色亮面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響個不停。

餓死膽小的,撐死膽大的。敏敏,媽媽一定會發大財,今晚你自個兒睡,記得,再熱也要蓋被子。

幾滴液體砸在白新眼角和額頭,沒一會兒就劈裏啪啦打在她斷掉的鼻梁骨上,她猛然驚醒,滿目雨刺。

啊!白新翻身起來,往酒吧裏躲。

暴雨傾盆而至,她站在雨蓬下,好一會兒終於喘上氣來,準備關店。

“等一下。”

身後傳來急切的腳步聲,嗒嗒嗒,嗒嗒嗒。

灰色的雨簾上映出一個模糊的人影,腳上一雙鮮白的高跟鞋,嗒嗒嗒,嗒嗒嗒,那人跑到門口時,沒剎住車,撞在白新身上。

白新被她撞得趔趄,在要摔倒時,被那人抓住袖口,扯了回來,跌進她懷裏。

“沒事吧?”女人的聲音染著水汽,低低沈沈,垂到胸口的長發冰涼,透出一股冷香。

“沒......事。”

白新推開她,沒用多少力,抵觸道:“打烊了。”

女人自顧自地走進酒吧,環視一周,在吧臺落座,在白新再次開口前,打斷她,“我聽說這裏不趕客。”

借著燭光,白新擡眼看了看立在吧臺邊的老式西洋鐘,三點三十三分。

“今天停電,而且已經過了營業時間。”

為了擋雨,白新關好門,仍舊站在門邊,不敢靠近她。

女人和她見過的任何一個酒客都不一樣。她的皮膚白如月色,在微光中幾近透明,暖色的燭光穿透她,不帶任何溫度。

她不急切,不沈重,舉止投足皆輕巧緩慢,像是怕驚動神靈,或者她本身就是神靈。

這裏是魑魅魍魎的地盤,她不屬於這裏。

女人解開袖口的紐扣,挽起頭發,敞開領口,“過來。你站那兒,我看不清你的臉,你也看不清我的。”

燭光照出她半張臉,曲線蜿蜒又漫長。“雨停我就走。”

後來想起那一天,白新悔不當初,她不該邁出靠近她的那一步。

“以前沒見過你。”女人想了想,補充道,“不過,我很久沒來了。”

白新提起玻璃壺倒出一杯水,準備添入冰塊時,女人阻止道:“不用加冰。”

屋外疾風驟雨,玻璃砰砰砰響。

“為什麽很久沒來?”白新問道。和酒客聊天也是工作之一。

“談戀愛去了。”女人語氣平淡。

白新不知如何接話,只得插科打諢,“今天來,是因為不談戀愛啦?”

女人的眼神移到白新臉上,忽然笑了一下,“我睡不著,昨天剛回來,還在鬧時差。”

和酒客聊天講究適可而止。白新點點頭,拿幹凈毛巾擦吧臺上的水漬,沒再多問。

“附近有酒店嗎?”女人放下玻璃杯,緊了緊身上的濕衣服。

屋外的雨壓根不會停。

白新報出幾個酒店名,略顯突兀地提醒,“雨那麽大,很難打到車。”

“你住哪兒?”

正當白新在努力想她這個問題的含義時,女人放在桌上的手機響了,上面跳出了個常見的英文名,Jenny。

女人按下拒絕按鍵,反撲下手機。

淩晨三點多還會打電話的人,不是前任就是追債的,本質上沒什麽區別。

Jenny,初中英語課本裏也有個Jenny,是個紮馬尾的黃毛小女孩,一臉雀斑。

英語老師把Jenny和長著大門牙的Mark配成一對,相互練習對話,問對方喜歡什麽顏色,喜歡什麽食物,還相約一起去菜市場。

班上全是Jenny和Mark,白新卻覺得Jenny和LALA更配,明明課本上Jenny和LALA小手牽小手,約好放學一起去看電影,英語老師卻說,男女搭配幹活不累。

小時候,天真如白新,她想不明白,她只是想和她看電影,老師為什麽要讓她們去幹活。

在電影院裏,她拉起LALA的手,放到自己唇邊。

第二天,LALA視她如鬼魅。

見白新怔怔地盯著自己,滿眼好奇,女人淡淡解釋了一句,“我前任。”

白新似是想證實什麽,也似飄蕩許久的孤舟忽然在岸邊看見一盞燈,示意她可以靠岸一般,她丟了分寸,脫口而出,“Jenny是女生名。”

“是女的。”

“你喜歡女人?”白新徹底失了分寸,她迫切想知道答案。她喜歡她的坦蕩,在她身上,有她一直想要的驕傲和自信。

女人輕聲一笑,沒回答,而是問道:“你幾歲了?”

“18。”白新多算了一個月。

沈默片刻,女人開口:“是,我喜歡女人。”緊接著,她看進白新眼底,“你呢,也是嗎?”

白新定定看著她,說不出話。她不明白,為什麽自己會羞愧,為什麽難以啟齒?這明明是一件多美好的事。

女人挪過蠟燭,忽然吹滅,黑暗裏,白新聽見她的聲音。

“別那麽看我。你的眼神太熱了。”

“對不起。”白新十分窘迫,連忙道歉。

“為什麽道歉?”

“我不該......不該那麽看你。不過,你放心,我不是喜歡你。”

女人輕笑,“喜歡也無妨。”

此時,屋裏只剩二人稍遠的地方亮著一根蠟燭,燭光搖曳。屋外一個閃電經過,白新看清她的臉。

愛是本能。即使沈重如白新,也不可控制地心跳如雷。

當時,還沒有粉紅經濟這種說法,交友和信息渠道也不如現在發達,Jenny和LALA相互確認的前提是相互信任,心動難抑才敢暴露自己。

暴露是愛在驅使,也是愛給予勇氣。

誰能想到,十年後,Jenny和LALA有了自己的聯絡渠道,擠擠眼睛,劃劃手指,約會同居養貓分手一套流程暢通無阻,少了曲折的自我認同,徘徊和猶豫反倒遭人咒罵和嫌棄。

真是時代的大跨步。

雨還在下。

有了這份相互信任,女人沒問她臉上的傷是怎麽回事,只問能否借住一晚。白新翻出新的T恤和運動褲給她穿,把自己的小折疊床讓給她睡,第二天一早,煮了魚粥給她喝,在開店前,送她上的士。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女人幾乎每天都會來“粉鳥”,坐在吧臺一角,忽視掉嘈雜的音樂和喧囂的人聲,自顧自地翻看文件,然後在關門後,和白新一起吃甜水。

她對自己的喜歡很坦率,從不避人耳目。

從麗麗姐那裏,白新得知她是個律師。難怪總有看不完的文件。麗麗姐還提醒,她和你不是一路人,你別著了她的道,上了賊船就下不來了。

女人出現後,陽城一連出了好幾天太陽,熱得人發蒙。她告訴白新,她叫江折。

“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2]”的“折”。

註:[1]出自《老人與海》[2]出自唐樂府詩《金縷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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