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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二只水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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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二只水母

“不同情你,心疼你。”

遲又生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桑沐寧甚至隱約能在對方的瞳孔裏看到自己的影子,那樣目不轉睛,似乎都沒有眨眼。

聯想到剛才發生的那些事,這雙眼睛反而給人一種冷淡又薄情的感覺,像是一望無際的冰川,稍有不慎落入其中就會有萬劫不覆的風險。

遲又生在安靜等待桑沐寧下文,忽然聽見她說:“圍巾今晚就能補好,我到時候聯系你。你要是不方便的話,我就年後再給你。”

對方才撞破的事情只字不提,可他分明望見她倉皇離去的背影,女生當時還欲蓋彌彰地拉高了棉襖衣領擋住自己的臉。

桑沐寧搓搓胳膊:“那我就先回去啦?”

遲又生出聲:“剛才我看見你了。”

桑沐寧遲緩地眨了幾下眼睛,後知後覺遲又生的顧慮,連忙拍胸脯保證,生怕他不信任似的:“你放心,我嘴出了名的嚴,這種事兒我絕對絕對不會往外講。”

然後,桑沐寧就看見遲又生擰起了好看的眉,似乎有些不高興。

這說明,她的回答是零分。

男生淡淡地盯著她,給出補充問卷:“如果你有什麽問題,我現在可以解答。”

桑沐寧簡直一頭霧水:“啊?可是我沒有問題……”

危險,這次她恐怕要被扣分。

看著遲又生晦暗不明的臉色,桑沐寧慌得不行,難道她非得問點什麽嗎?

“等等!我有問題。”桑沐寧硬著頭皮舉手。

遲又生眉梢不著痕跡地揚起,下巴微擡,示意她可以繼續說。

桑沐寧把手裏袋子舉高了些:“我剛才買了一斤花生瓜子你要吃嗎?我一個人估計吃不了,可以分你一些,但沒有多餘的袋子了。”

“……”

“……為啥不說話,你吃嗎?別不好意思。我可以回家拿個袋子給你裝,到時候和圍巾一起給你。”

“不吃。”

桑沐寧“哦”了一聲,把手放下:“那我就自己吃了。”

遲又生看著她低頭將袋子打了個結,還用力勒了一下,免得裏面的東西撒出來,神情帶著一股莫名的專註認真。

小學生看課外書的時候八成也是這樣的表情。

桑沐寧順便采訪他:“你不喜歡嗑瓜子嗎?”

遲又生說:“不喜歡。”

桑沐寧問:“那你平時看電視的時候都吃什麽,零食?還是堅果?”

說著,她還把手裏的黃瓜味薯片晃了晃,像展示戰利品似的。

遲又生說:“我平時不看電視。”

桑沐寧表示理解,問道:“那你平時無聊的時候都做些什麽呢?”

她的朋友們都不怎麽喜歡看電視,但祝芙喜歡看小說,熊浩南愛打游戲,孫飛健的羽毛球技術堪比專業選手。

桑沐寧是這些人裏唯一一個還會坐在電視機前認真看春晚的人了。

然而,遲又生給出的答案仍舊出乎意料:“賺錢。”

他平靜地說:“賺更多的錢。”

桑沐寧點點頭,露出一種充滿敬佩的眼神。

也是,遲又生那麽多份兼職,不是在打工就是在打工的路上,這麽忙碌的人怎麽會有無聊的時候?可能連休息的時間都沒有。

思及此,桑沐寧不由得惻隱之心泛濫,全然將少年剛才在胡同裏那生人勿進的冷臉表情拋之腦後:“你要回去嗎?我可以騎電動車載你一程。”

遲又生沒拒絕:“那就麻煩了。”

*

將遲又生送到小賣店門口,桑沐寧和他一起下了車。

她抻長脖子往前看,貓窩裏空蕩蕩的,只有被壓扁的毛絨墊子:“金蛋今天不在呀?”

遲又生:“被老板抱回家過年了。”

望見女孩明顯有些失落的表情,遲又生說:“等開春了還會抱回來。”

桑沐寧說:“其實挺好的,最近實在太冷了,至少金蛋不用再受凍了。”

遲又生沒說話,徑直往店裏走,桑沐寧跟在他身後:“你好像總是待在小賣店。”

遲又生嗯了一聲,說道:“因為這裏溫暖、熟悉、安全。”

老板平時很照顧他,經常讓他休息,工資開得也比市場薪酬略高一些,所以多付出些時間看店他也心甘情願。

桑沐寧問:“你是不是還在上學?”

室外天寒地凍,乍一進室內熱氣騰地竄上來,遲又生兀自解開外套扣子,沒對這個問題給出回應。

一冷一熱陡然碰撞,桑沐寧臉頰有點生理性發燙,她擡手搓了搓:“這裏還挺暖和。”

遲又生將外衣隨意折疊好放在一旁,餘光看見女生的身體突然頓住了,正目不轉睛地盯著某一處看。

遲又生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她在看櫃臺桌子上擺著的那幾個鉤針兔子。

每一只兔子都是獨一無二的。

當時鉤針的時候桑沐寧註入了很多小巧思在裏面,只希望收到這些禮物的人能夠更喜歡它,能夠覺得它珍貴,但似乎並沒有達到期待的效果。

桑沐寧定定看了片刻,在其中找到了自己那天在垃圾桶裏看見的那只。

她忽然難以形容此刻的心情。

其實從火鍋店出來那天,桑沐寧已經做好了這些兔子被人棄若敝履的準備。

只是沒有想到,有人嫌棄它,厭惡它,覺得它醜陋又廉價。

有人卻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偷偷將這些兔子拾起,放在每天一眼就能望見的地方整齊地擺成一排,仿若孩提時珍貴心愛的玩物,只舍得放在手邊觸手可及的地方。

安靜許久,遲又生看見桑沐寧的身體一動不動,盯著那些兔子好像被施了定身法術一般。

然後,他聽見女生吸了吸鼻子。

遲又生不明所以,喊了她一聲。

桑沐寧背對著他擡起胳膊擦了擦眼睛,再放下,紅著眼睛轉過身來瞧他。

遲又生視線下移,只見她衣服袖子上鋪了一串顯眼的水痕,燈光一照都快成鏡面的了。

桑沐寧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遲又生,你是為了我才把它們撿起來的嗎?”

遲又生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目光移開,語氣不鹹不淡:“只是覺得丟了怪可惜。”

桑沐寧安靜片刻,忽然傻裏傻氣地笑出來,笑得嘴角彎彎的。

“遲又生,我知道你是故意這麽說的,你就是覺得直接承認有點不好意思,你這人就是善良熱心,做好事不留名。”

說著,她煞有介事地豎起大拇指:“你是頂頂大好人。”

遲又生掀起眼皮,目光薄涼又冷清,不疼不癢地哼笑出聲:“你會這麽想,是因為你不了解我。”

桑沐寧很不喜歡他這種自我否定的行為,微微皺眉:“我還不夠了解你嗎?”

遲又生睨著她,淡淡拋出反問:“你才認識我多久?”

“確實不夠久,但也足夠我看清一個人是好人還是壞人。”桑沐寧分貝提高了些,眼神明亮堅定,仿佛要從氣勢上辯論勝出。

遲又生沈默數秒,似是妥協,也似是懶得再和她爭論:“隨你。”

桑沐寧輕哼,裝腔作勢地揮揮拳頭,仿佛再被惹急了就要用武力解決問題:“這種態度最好是認同,而不是敷衍。”

遲又生緘默不語,懶散窩在沙發裏看手機,鴉羽般的睫毛隨著他垂眸的動作在眼下投出一片小小的陰影。

桑沐寧在這兒待得差不多了,周身早已溫暖過來:“我先回家啦,你的圍巾就差一點點收尾了。”

遲又生出聲:“不著急,年後給我吧。”

桑沐寧詫異地問:“怎麽忽然改口,原來不是說越快越好嗎?”

“天冷,路滑,少出門。”遲又生看著她紅撲撲的小臉,淡淡補充,“和你家人好好過年。”

這次換桑沐寧沈默。

她的眼神變得有些古怪,又有些覆雜:“我之前,沒和你說過嗎?”

遲又生:“什麽?”

“我今年是一個人過年。”

遲又生一怔,下意識問:“你家人……”

“我姥姥不久前去世了。原本定的是去小姨家過年,但小姨突然有事不在家。”桑沐寧頓了頓,用一種滿不在乎的語氣說,“至於我爸媽,他們在我六歲的時候出去打工,我們幾年見不到一次面,所以不親。後來他們賺了錢,在城裏買了房子,又生了一個孩子,一家三口和和睦睦的可幸福了。”

“你也覺得我不去打擾他們更好,對吧?”桑沐寧彎起眼睛笑,“他們有自己的生活,我也有自己的人生過啊,我一個人也能生活得很好。”

遲又生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他從朋友口中聽說過她的事跡,品學兼優,名列前茅,穩居光榮榜之上,未來光明璀璨。

他以為,桑沐寧被培養得這麽好,能擁有這樣樂觀開朗的性格,是因為有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是因為有愛她的家人在背後托舉,卻沒想到會是這樣的故事。

桑沐寧倏地出聲,十分警覺道:“餵,你現在沈默該不會是在同情我吧?”

她正色,用一種很嚴肅的語氣說:“可以心疼我,但是不用同情我。你不知道吧,我學習成績很好的,在網上開的微店生意也還不錯,自己能賺錢,我很了不起的。”

遲又生笑了下:“行。”

“行是什麽意思?”桑沐寧刨根問底。

遲又生漆黑的眼睛盯著她,慢條斯理地說:“不同情你,心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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