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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三只水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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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三只水母

晚安,好人。

桑沐寧聽見這個答案楞了下。

大腦有瞬間的恍惚錯亂,她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臉頰的紅雲似乎比方才被熱得更濃了一些。

忽地想起被轉移的正題,桑沐寧張口叫他名字:“遲又生。”

少年揚眉,眸色很深,有些懶散地答應:“嗯?”

桑沐寧其實想說,你真的是個好人,不要輕易妄自菲薄。

但是遲又生這麽直勾勾地盯著她,突然把她看得有點不好意思。

更加令人不好意思的話堵在喉嚨,脫出口就變成:“我要回去了。”

說完,桑沐寧幾乎逃也似的離開了小賣店。

臉頰有點燙,掌心也不知不覺變得濕漉漉。

桑沐寧戴上頭盔,頂著零下十幾度的寒風一路騎行到家,終於在天寒地凍中得以降溫。

*

手機方才在路上被凍關機了,一進屋,漆黑的屏幕上騰起一層白霜。

桑沐寧換好舒服的睡衣,抄起冰涼的手機鉆進被窩,回覆祝芙半小時前給她報平安的消息。

不小心犯了錯的女孩做好被臭罵一通的準備提心吊膽回到家,結果發現臆想中的狂風驟雨並沒有來臨。

祝芙爸爸只是坐在門口等她,吧嗒吧嗒抽著煙,看見小心翼翼推門進來的女兒後說了句:“廚房有飯,洗洗手再去吃。”

桑沐寧聽祝芙講過,祝芙媽媽在她五歲時遭逢車禍意外離世,之後她爸爸沒有再娶,而是靠著那時候一個月三百多塊錢的工資將女兒拉扯大。祝芙在學校但凡有點不舒服,男人馬上丟下手頭的活到學校接,曾十個月內被辭退過三次。

後來女兒大了,到了青春期,可以一個人照顧自己,也慢慢不再愛和爸爸交流,男人才舍近求遠到外地打工,為了多賺點錢養活家裏。

視頻那頭,祝芙用筷子夾起一塊雞翅,低著頭咀嚼,沈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你知道嗎,我爸一個月才賺五千塊錢,我半個月往游戲裏充了五千三百塊錢。剛才回來,看見他坐門口臺階上抽煙,我心裏的愧疚值一下子到達巔峰,我寧願他再給我兩巴掌,那樣還痛快點,解氣點,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一句話不說。”

“我明白你現在的心情,你一定很自責,很內疚。”看見朋友眼圈紅了,桑沐寧溫和地說,“但你犯的又不是十惡不赦無法饒恕的大錯,現在懸崖勒馬迷途知返,這件事就翻篇兒了,它不會記錄在你的人生檔案,也不會影響你的生活。”

“如果真說會影響,那肯定是讓你變得更好,而不是更差。人非聖賢,孰能無過。”

桑沐寧肩膀靠在床頭,耐心地看著屏幕另一邊的祝芙沈默:“如果叔叔知道你會反思這些,一定會覺得很欣慰,一定會覺得再辛苦也值得。”

祝芙鼻子一酸,盯著朋友的臉看了好久,出聲道:“桑沐寧,你說得我有點想哭了。”

桑沐寧瞬間坐起來:“真的?我準備好截圖了。”

祝芙:“?”

屏幕裏,女生手握成拳放在唇下當麥克風,模仿起劉德華的粵語腔調,隨意篡詞為朋友放聲高歌,堪稱深情款款:“女人哭吧哭吧不是罪,嘗嘗闊別已久眼淚的滋味。”

祝芙破涕為笑:“去你的!”

*

分明才臘月二十九,不知道是哪家在半夜三更突然放了兩個竄天猴。

小賣店生意很冷清,遲又生靠在沙發裏閉目養神,時不時的噪音難以讓人清凈。

不知怎的,他的腦海中忽然躍出今天桑沐寧說的那幾句話。

遲又生陡然睜開黑眸。

他算好人嗎?

他只知道,在學校裏,大部分學生都對他避之不及,每每見到他就如躲避瘟神般慌張逃竄,偶爾看向他的眼神也算不上友善,即使他們素未謀面。

遲又生一直都對自己有良好的自我認知。

比起依賴知識改變未來命運,能馬上賺到看得見摸得著的金錢似乎更為迫切。

他誰都靠不住,誰都指望不上,就拿上學到放學這段時間為例,如果用來打工有時候他能賺一百五十塊錢,而留在教室一整天就註定他有幾天會面臨吃不上飯的風險。

老師眼裏他不學無術,總惹是非爭端,學生眼裏他無惡不作,聲名狼藉,這是他選擇的結果,他照單全收。

所以,在今天桑沐寧問出那句他是否還在上學的時候,遲又生選擇了沈默。

回答在念書,其實他已經在被開除學籍邊緣,上不上學也沒人在意。是縣高中本就人少,校長又仁慈,知道他的家庭情況才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選擇了默許。

如果回答沒有,她恐怕會對他感到失望。

遲又生還在期待桑沐寧知道他就是朋友口中那個“惡人”後的表情,期待她臉上會流露出難以置信的震驚還是被人戲弄的憤怒,亦或是有幾分傷心的悲哀?

到那時,桑沐寧會失望地指著他說:“遲又生,我看錯你了。”

她還會說:“你竟然是一個這麽可惡的人,那天你說的果然不錯。”

興許她什麽都不會說,興許她連表情都來不及流露,她會和朋友一起慌張地跑掉,從此躲著他走,和別人一樣。

手機的輕微震動聲將遲又生思緒打斷,他低眸看了眼短信,還以為一如既往是群發的垃圾營銷短信,沒想到竟然是桑沐寧發來的。

-【圍巾補好啦,你還在小賣店嗎?我失眠睡不著,反正閑著也沒事兒幹,要是你現在方便,我騎車給你送過來。】

遲又生定定看了幾秒鐘,敲字回覆:【現在太晚了,改天吧。】

-【OK,那你好好休息,我明天給你送!】

遲又生摁熄屏幕,忽而手機又震動了兩聲,他的視線落回到屏幕上。

-桑:【嗨嗨,你睡了嗎?你上次說你和遲又生是表兄弟,你倆誰是哥哥誰是弟弟呀?】

看吧,這個笨女孩,隨便說點什麽謊言都會信以為真。

遲又生唇角勾起一個微不可察的弧度,盯著消息看了會兒,戲弄之心驟起,選擇繼續將謊言編織下去:【我是哥哥,他是弟弟。】

一人分飾兩角還真挺有意思的,難怪那些狗血電視劇都喜歡這麽演。

-桑:【那你知道你弟平時有啥愛吃的東西不?大過年的,我想買點吃的給他帶過去。】

另一邊。

盯著對方問得那句“你為什麽對遲又生這麽好”,桑沐寧陷入沈思。

對朋友好難道不是理所應當的嗎?

不對勁,一百分有九十九分的不對,這是送分題還是送命題啊?

興許是等得不耐煩了,還沒有等到她的回覆,遲又生哥哥就已經說了下一句:【什麽都不用給他送。】

-【他不過年。】

桑沐寧如臨大敵。

他的不過年,真的就是把年當成平淡普通的任何一天來過嗎?

到底是什麽原因呢?

要不要去問問他?

還是算了,桑沐寧猶豫不決。

不過年一定有遲又生自己的理由,直接去問說不定會戳到對方痛處,說不定他根本就不想說……

哎呀,胡思亂想這些有什麽用,如果遲又生想說自然會主動告訴她,不說就是不想說的意思,誰還沒有個秘密了呢?

有時候,關心過度反而會變成冒犯,適可而止是一種邊界感。

桑沐寧不再糾結,拉過被子睡覺。

另一邊,聊天框驟然安靜下來。

聽見門簾有輕微響動,遲又生掀起眼皮朝門口看了眼,有客人。

是兩個看起來十六七歲模樣的男生,嬉笑打鬧著闖進來,問他這裏有沒有煙賣。

為首那人說了個牌子,看起來年紀不大,抽的還是相對昂貴的那一種。

遲又生沒有動,沒有表情地盯著他們兩個,吐出五個字:“不賣未成年。”

男生不服:“嘁,誰說我們沒成年啊,我們是成年人好嗎?”

遲又生站起身,緩緩走向櫃臺:“是嗎?那看一眼身份證。”

“憑什麽給你看?你這人真特麽有意思,我在別地方買煙就不看身份證,你算哪根蔥啊查我身份證?警察啊?”

“別說了,走吧。”身後那個男生顯然膽子小些,伸手拉了同伴一把,驚慌失措地提醒道,“我認識他,縣高的,混社會的,別和他起沖突。”

“難怪,原來是社會人兒,不染黃毛我都認不出來。”為首那男生不認識遲又生,一邊被同伴拉走一邊說,“還警察呢,我剛才也真是擡舉他了,我要的煙他自己抽不起就不讓別人抽是吧?”

“我家有幾百萬資產,他家有什麽?要我說這種人就沒什麽可怕的,你也不用怕他,給他點施舍他能跪下來給你磕頭。像這種沒錢的小混混以後也就是進廠打工的料,有什麽前途,他能威風一輩子啊?”

遲又生靜靜地聽著,對這些刺耳難聽的話語早已習以為常。

時鐘在頭頂滴答滴答,他伸手把剛才被那個男生碰歪的鉤針兔子擺正,重新回到原來的位置。

不知何時時針已指向十二點,消息彈窗提醒遲又生今天是除夕。

少年神色平靜地選擇忽略,手指下意識點進朋友圈,一張顯眼的可愛貓咪頭像在刷新後陡然蹦出,是幾十分鐘前更新的內容。

「小時候做錯過一件事,被大人發現時很恐懼,擔心就此成為親朋好友眼中的“壞孩子”,結果沒有。

那時以為的“案底”,也慢慢變成了我的一件童年趣事,可以輕易說給朋友聽。

不過是年紀輕輕行差踏錯了幾次而已,再尋常不過,有什麽了不起。

論跡不論心,論心無完人。

(ps:對了,如果還是因此感到困擾,可以嘗試在睡前默念幾遍“我是個超級大好人”,親測有用嘿嘿!

晚安,好人。」

【作者有話說】

其實比誰都希望她在那時候還能堅定地抱住你。

*

-“論跡不論心,論心無完人。”

原句出自王永彬《圍爐夜話》——“君子論跡不論心,論心世上無完人。”

-部分歌詞改編自《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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