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晉江正版獨發176 貴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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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晉江正版獨發176 貴妃
從皇宮門口, 繞過長廊，再至朱紅宮門前傳信宮女恭恭敬敬地請她入內，一路上李昭容想了很多。
在想為何會突然召她，在想見到她時會是什麽表情語氣, 在想待會兒又會和她說什麽, 在想……
可等到真正越過熙春宮的那道朱門時, 紛紛擾擾的思緒卻又靜了下來。
熙春宮並不大, 三兩石桌石椅, 旁邊有角同樣是石頭鑿成的古樸魚缸，沿邊放著個似是誰隨手擱置忘了拿走的瓷碗。
不過巴掌大小, 瑩潤剔透，裏頭盛著的魚食餵了一半，剩了一半。
四周皆很安靜, 安靜到只餘缸中赤紅魚兒擺尾濺起的水花聲, 宮女們來來去去時軟布鞋底踩著青石磚的細微摩擦聲，和冷風刮過光禿樹枝的簌簌動靜。
枯黃的銀杏葉子落了一地，莫名顯得有些清冷。
她停住了腳步，目光落在了正中間的那棵銀杏樹上。
說起來，這還是她第一回正大光明地從正門走進來，不必偷偷摸摸躲著巡衛，不必慌慌張張怕被發現。
記得上次偷溜進來時, 這棵銀杏樹還只是棵比當時的她高不了多少的矮樹苗，如今竟長得需她擡頭才能看見頂梢。
她的目光落在虛空中, 看得微微出神。
上次……是什麽時候來著？她有些恍惚。
“殿下？殿下？”見她走了一半停下來, 宮女回頭小心翼翼地喚她，望了眼不遠處緊閉的主殿，小聲道, “殿下，娘娘還在等您呢。”
李昭容回過神，緩緩收回了視線。
聞言，“嗯”了一聲，擡步繼續往裏走。
待踏進主殿後，宮女彎腰退下，輕輕帶上了門。
殿內有些暗，並未點燈，宮妃們尋常用來點綴借光的拳頭大的明珠也並未見到一顆。
乍然入內，她閉了閉眼緩了會兒方才適應過來過於昏暗的光線，待看向周圍後，眼中登時閃過一絲詫異。
入目皆是一片單調的素凈，陳設清簡，竟意外的，沒有半分她想象中的金堆玉砌。
僅一扇素屏，一方矮幾，兩張坐榻。
墻角的炭盆裏燒著足足的銀絲炭，烘得處處暖洋洋的，卻不知是不是宮女的疏忽，殿內並未開窗，空氣有些滯澀的沈悶。
她掃了殿內一眼，微不可察地擰了擰眉，旋即，視線落在了面前的此間主人身上。
容貴妃正懶懶地側身倚在榻上，一身白青色的素淡宮裝，發髻松松地挽在腦後。
聽見她來了，也並未轉過頭來，只有一搭沒一搭地掰著手裏的點心，擡手扔進置於一旁矮幾上的一口青釉瓷缸裏。
動作透著絲漫不經心。
李昭容這才註意到，這裏竟也擺了口水缸養了魚，只是比起外面那個要小上許多，也精致許多，青瓷的缸面繪滿了純白的纏枝蓮紋。
就和這尾缸中的魚一樣，通體雪白，銀光粼粼。
倒是少見的品種。
她不由多看了幾眼。
“怎麽不坐？桌上有點心。”大概是她站得久了些，容貴妃忽然開口道。
只是話雖然是對著她說的，卻依舊沒有轉過身來，視線依舊落在那方水缸的魚上，好似上面有什麽十分吸引人的東西。
又好似無論是什麽，都比她來的有趣，來得重要。
就像是從前屈指可數的見面時，那雙眼尾微挑的眸子不是徹底無視她，便是如同路人一般輕飄飄地掃過她，又輕飄飄若無其事地移開。
不見任何情緒。
就好像，自己從未出現過在她的眼裏。
李昭容的聲音很平靜：“特地讓人傳信召我，是有什麽事嗎？”
言下之意，若無事，那她便回去了。
果然，容貴妃也聽出了她的意思，聞言終於轉過身來，隨手撚去了指尖沾著的碎屑，只是依舊並未看她。
“便這般著急嗎？籌銀之事不是都解決了嗎？”語氣輕描淡寫。
旋即擡手，將矮幾上的那盤點心推了過來，道：“嘗嘗吧。”
“不用，我……”視線落在那盤子裏的桂花糕時，李昭容臉上的表情更淡了，斷然回絕，只是話音卻在掃過對面那只塗了丹蔻的手時驀地一頓。
掩在繁覆宮裝寬袖下的掌心間，似有點點刺眼鮮紅一晃而過。
像唇脂，又像是血珠。
但無論哪種都很奇怪，又或是是她看錯了？她微微擰眉，心生疑竇。
只是沒等她想更多，面前那寬袖便忽而垂落，徹底遮住了她略帶探究的視線。
容貴妃收回了手，緩緩開口道：“你小時候不是最喜歡淮兒帶給你的桂花糕嗎？怎麽如今……”
話音入耳的那刻，舊時的不堪記憶也陡然闖入腦海，轉瞬間，便壓過了所有的念頭。
李昭容繃直了唇角，當即打斷道：“小時候是小時候，不是現在。”
許是這次她開口的語氣冷硬了很多，容貴妃聞言一頓，終於擡眸，視線緩緩落在了她的臉上，仔細地看了片刻。
再開口時，語氣篤定，卻又帶著微微的疑惑。
“你，恨我？”
什……麽？
隨著容貴妃口中最後一個字的輕聲落下，她只覺耳邊“嗡”地一響，不自覺攥緊了掌心。
只是沒等她回答，容貴妃便又搖頭否定：“不，你沒理由恨我。”
語氣依舊是那般篤定。
聞言，她心口倏地一窒。
縱是過去了這麽多年，她早已說服了自己無需在意，但冷不丁聽到這樣的話，她還是忍不住有些壓不住情緒。
像是埋在深處的火山，無論面上如何風平浪靜，只要輕輕一點，便會猛然迸發。
但她終究不是以前那個會因為不能光明正大出現在熙春宮而被趕走，然後暗地裏偷偷躲起來抹眼淚的小孩子了。
指甲用力掐了掐掌心，旋即松開，她依舊用平靜的語氣道：“沒什麽其他事的話，我就先走了。”
說著，便想起身。
只是對面緊接著響起的下一句，卻讓她的腳步沈甸甸地滯在了原地。
“這麽多年，我以為，你明白的。”容貴妃淡聲道。
雍容華貴了十幾年的女子，無論何時何地，依舊是那般雲淡風輕的姿態。
叫人無端氣悶。
見狀，方才強壓下去的情緒瞬間又翻滾著湧上來，她忍不住開口道：“我明白？要明白什麽？明白你是不管不問地過了這麽多年，結果事了過去之後，才突然想起來自己還有個女兒，所以一時心血來潮喚我來敘舊？”
“其實大可不必，像以前那樣過日子便很好，互不打擾，也不用費力氣演什麽情深的戲碼。”她繃直了唇角。
屋內靜了片刻。
容貴妃看著她，面上柳眉輕輕地擰起，緩緩地咀嚼著她的話：“不管不問……你，竟是這樣想的？”
李昭容垂下眸，抿唇不語。
沈默的目光表明了她的態度。
只是，在聽見對面傳來的下一句話時，她卻陡然楞住。
“若我真的不管不問，你是如何長到至今的？你真的以為，冷宮裏有那麽多好心的老宮女，餵你熱水，給你抓藥，還教你識字，就因為你是個六歲的孩子嗎？”
容貴妃淡漠地開口：“皇宮中，最不值錢也最不缺的，就是孩子。”
聞言，李昭容難得表情空白了一瞬。
片刻，方才遲疑道：“……什麽意思？什麽叫做，我，以為？”
似是有什麽一直以來堅信的，在慢慢被打碎。
“字面上的意思。”容貴妃微頓，淡聲道，“先帝……淮兒喚一聲皇祖的先帝，有個十分疼愛的寵妃，那寵妃天性純良被護得極好，是個不谙世事的，連帶著教得身邊一眾貼身宮女都隨了她的性子。”
似曾耳熟的話響在耳邊。
記憶裏，那個曾贈她藥方的好心老嬤嬤，好像也曾提起過相似的話。
【那嬌氣的主兒啊，最怕喝苦藥了，每回見了都得躲，先帝看在眼裏是又著急又心疼啊，就去找了太醫，下令讓那太醫務必將方子改好，一丁點兒的苦味都不能留。】
她下意識喃喃問：“那後來呢？”
容貴妃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後來，那寵妃早逝後，先帝念著舊情，允她身邊的宮女出宮的恩典。所以一半的人離了宮，再未回來過，而另一半的人自願留下，四散入了各宮，梳頭成了嬤嬤。”
“只是先帝忘了，沒了主子庇護的下人，只是別人眼裏任人侮弄的有趣玩意兒，曾經服侍過寵妃的下人則更是。”
她的聲音裏難得帶了一絲細微的嘲諷。
李昭容心中一跳，似有所覺：“所以……”
“所以，你所以為的碰巧住在冷宮附近又碰巧好心的老宮女，不過是利益交換罷了。”容貴妃淡淡道。
“你以為，宮中有那麽便宜的差事，讓你只需洗些衣裳，就能換得些銀錢嗎？”
“能入宮為奴為婢的，大多是窮苦之人，而被排擠到冷宮的宮女們更是，不是在絞盡腦汁地想如何多賺些傍身銀，便是精打細算地想如何多省些銀子。躬行節儉至極，又怎會將這般便宜的差事讓與你？”
李昭容微微啞然。
“你覺之委屈的事，殊不知是多少人想求的機會。況且，就算一時受些委屈，又如何？”
容貴妃的聲音淡然，透出一股超乎尋常的冷靜。
“在這宮裏，最重要的先是能活下去。”
“活下去，才有資格談論其他。”
“我以為，你明白的。”容貴妃淡聲開口。
聞言，李昭容微微恍惚，垂下眸，沈默了許久。
半晌，卻忽而擡頭，開口道：“你便這麽篤定，我可以平平安安地活下來，然後此刻站在這裏同你說話嗎？”
這下，換容貴妃怔住。
李昭容冷靜下來，一字一頓地道：“八歲那年，我去尋你，被趕出來，半路淋雨發了高燒，確實有好心的嬤嬤給了我藥材，但那藥材只在我手裏留了不過半刻，便被其他人搶走。”
“是我跑到了柴房，拿著柴刀把東西搶了回來。”
“十一歲那年，我到宮河那裏洗衣時，被人從後面一下推進了河裏，差點兒嗆水淹死的時候，是我，抓著岸邊濕泥裏的草，爬了半個時辰，才等到有人來洗衣時發現我。”
“十五歲那年，我一個人鎖著屋子睡覺時，有宮人從外面偷偷地撬鎖想摸進來，是我舉著凳子守在門邊提心吊膽地站到快要天亮，砸碗吹哨子，才引來了巡夜的禁軍嚇跑了那人。”
李昭容穩了穩心緒，平靜地繼續道：“不提這些，便是我六歲剛入宮差點餓死在冷宮的那年冬天，那時你還未在宮中站穩腳跟吧？”
“那時，你便如現在這般篤定，覺得我定然能活著站在你面前嗎？”
聞言，容貴妃眼神微動，卻也只是一瞬。
然後下一刻，便平靜地移開了目光。
“若如此……那，便是你的命。”她的語氣很輕，輕到微不可聞，卻令在她面前的李昭容眸光狠狠一顫。
話音落下，殿內靜了良久。
無人再開口，也無人再提矮幾上的那盤桂花糕。
李昭容眸光覆雜地看了眼，沒再說話，沈默地起身離開。
容貴妃也並未挽留，倚在榻上坐了許久，方才緩緩地擡手從盤子裏又取了塊桂花糕，轉過身，繼續有一搭沒一搭地餵缸裏的那尾魚。
如同她來時一樣。
朱紅的殿門在身後被風吹得慢慢闔上。
只是徹底闔上的那刻，不知是不是錯覺，似有一道極輕的笑，湮沒在滯澀的空氣中，轉瞬即逝。
離開時，依舊是那名宮女送她，似是一直都候在門外，見她出來了，忙上前福了福身。
李昭容有些心不在焉，輕輕搖頭，示意不用送。
宮女會意，又恭敬地行了個禮，然後站在門邊目送著她離開。
緊閉的主殿安安靜靜地落在她身後，隨著她往外走的腳步，愈來愈遠。
在將將踏出熙春宮宮門時，不知怎的，她忽然腳步一頓，眼角餘光註意到了兩邊的宮墻。
比起四年前她回宮那日，漆刷的朱色黯淡了不少，也不知是不是底下人疏忽了，好幾處爬滿了枯萎地錦的墻面竟都有些剝落了。
瞧著一片斑駁破舊。
她不自覺停下了腳步，出神地望著。
片刻。
“殿裏既燒了炭，就不能把窗關死了，記得留道縫透氣。”她忽而回頭看了一眼，朝身後的宮女開口道。
“啊？”宮女還站在主殿外門邊，冷不丁聽見這句，楞了楞。
旋即反應過來，張了張嘴，似是想說什麽。
李昭容卻不再停留，說完這句，便收回了視線。
繼而轉身離開。
連同紛擾的思緒一起，拋在了身後。
……
銀子籌集得很是順利，不過幾日的功夫，押運的隊伍就已經備好了出發。
一行人北上賑災，一行人南下運餉。
皆備的快馬，在自發出城送行的百姓們的熱切的視線下，浩浩蕩蕩地出發了。
出發的這日，李昭容也坐馬車去了城外，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她在車廂裏看著隊伍離開的方向，然後看到百姓們臉上不再忐忑不安、而滿是期許的笑，輕輕又緩緩地舒了一口氣。
所有的事情都在慢慢變好。
於是這日，她回到長公主府上，久違地睡了個長覺。
許是為著籌銀奔波了數日的緣故，這晚她睡得格外沈，也格外安心。
就連恍惚的夢裏，都像是回到了記憶模糊卻處處泛著暖意的小時候。
腳下踩著的蓬松草地很軟，手邊捏著的綻開野花很香，清瀅的溪流蜿蜒著泛著細細的銀光，被頭頂的日頭曬得暖暖的，清波微漾。
溪邊半人高的草叢搖曳，夢裏的她光著腳趴在一塊大石頭上，伸手努力去夠水裏擺尾游得正歡的魚，卻不知為何，總是差著那麽一點兒。
熠熠生光的魚鱗總是擦著她的指尖滑過，然後一個掃尾，拍了她一臉晶瑩水花，旋即悠悠游遠。
正惱火時，遠遠地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女聲。
聽著，像是柔聲喚著她的乳名，催她快些回家。
只是一聲又一聲的，聽得並不是十分真切。
她忙從大石頭上掙紮著一骨碌起身，朝聲音傳來的方向張望。可惜的是，並未見到任何一人。
正有些疑惑，便見到眼前所有畫面突然一暗，隨即白光閃過，意識慢慢從恍惚的的夢中抽離。
再睜眼時，入眼是榻上垂落的幔帳，被風吹得在半空裏輕輕晃。
夢過無痕，唯餘悵然。
她揉了揉額角緩了一會兒後，慢慢支著胳膊坐起身。
只是剛一擡眼，便看見了因喚她不醒而匆匆推門而入的銀霜。
然後沒等她問，銀霜便一臉覆雜凝重地開了口。
“殿下……昨夜，熙春宮走水。”
“火勢太大，燒光了整座主殿，太妃娘娘她……”
趿鞋下床的動作陡然一頓，李昭容聞言，楞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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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沒死。
早安——
天亮了，困到不能自己，榨幹了最後一滴，幹癟癟的作者去被窩裏躺著了~[躺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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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皇宮門口, 繞過長廊，再至朱紅宮門前傳信宮女恭恭敬敬地請她入內，一路上李昭容想了很多。
在想為何會突然召她，在想見到她時會是什麽表情語氣, 在想待會兒又會和她說什麽, 在想……
可等到真正越過熙春宮的那道朱門時, 紛紛擾擾的思緒卻又靜了下來。
熙春宮並不大, 三兩石桌石椅, 旁邊有角同樣是石頭鑿成的古樸魚缸，沿邊放著個似是誰隨手擱置忘了拿走的瓷碗。
不過巴掌大小, 瑩潤剔透，裏頭盛著的魚食餵了一半，剩了一半。
四周皆很安靜, 安靜到只餘缸中赤紅魚兒擺尾濺起的水花聲, 宮女們來來去去時軟布鞋底踩著青石磚的細微摩擦聲，和冷風刮過光禿樹枝的簌簌動靜。
枯黃的銀杏葉子落了一地，莫名顯得有些清冷。
她停住了腳步，目光落在了正中間的那棵銀杏樹上。
說起來，這還是她第一回正大光明地從正門走進來，不必偷偷摸摸躲著巡衛，不必慌慌張張怕被發現。
記得上次偷溜進來時, 這棵銀杏樹還只是棵比當時的她高不了多少的矮樹苗，如今竟長得需她擡頭才能看見頂梢。
她的目光落在虛空中, 看得微微出神。
上次……是什麽時候來著？她有些恍惚。
“殿下？殿下？”見她走了一半停下來, 宮女回頭小心翼翼地喚她，望了眼不遠處緊閉的主殿，小聲道, “殿下，娘娘還在等您呢。”
李昭容回過神，緩緩收回了視線。
聞言，“嗯”了一聲，擡步繼續往裏走。
待踏進主殿後，宮女彎腰退下，輕輕帶上了門。
殿內有些暗，並未點燈，宮妃們尋常用來點綴借光的拳頭大的明珠也並未見到一顆。
乍然入內，她閉了閉眼緩了會兒方才適應過來過於昏暗的光線，待看向周圍後，眼中登時閃過一絲詫異。
入目皆是一片單調的素凈，陳設清簡，竟意外的，沒有半分她想象中的金堆玉砌。
僅一扇素屏，一方矮幾，兩張坐榻。
墻角的炭盆裏燒著足足的銀絲炭，烘得處處暖洋洋的，卻不知是不是宮女的疏忽，殿內並未開窗，空氣有些滯澀的沈悶。
她掃了殿內一眼，微不可察地擰了擰眉，旋即，視線落在了面前的此間主人身上。
容貴妃正懶懶地側身倚在榻上，一身白青色的素淡宮裝，發髻松松地挽在腦後。
聽見她來了，也並未轉過頭來，只有一搭沒一搭地掰著手裏的點心，擡手扔進置於一旁矮幾上的一口青釉瓷缸裏。
動作透著絲漫不經心。
李昭容這才註意到，這裏竟也擺了口水缸養了魚，只是比起外面那個要小上許多，也精致許多，青瓷的缸面繪滿了純白的纏枝蓮紋。
就和這尾缸中的魚一樣，通體雪白，銀光粼粼。
倒是少見的品種。
她不由多看了幾眼。
“怎麽不坐？桌上有點心。”大概是她站得久了些，容貴妃忽然開口道。
只是話雖然是對著她說的，卻依舊沒有轉過身來，視線依舊落在那方水缸的魚上，好似上面有什麽十分吸引人的東西。
又好似無論是什麽，都比她來的有趣，來得重要。
就像是從前屈指可數的見面時，那雙眼尾微挑的眸子不是徹底無視她，便是如同路人一般輕飄飄地掃過她，又輕飄飄若無其事地移開。
不見任何情緒。
就好像，自己從未出現過在她的眼裏。
李昭容的聲音很平靜：“特地讓人傳信召我，是有什麽事嗎？”
言下之意，若無事，那她便回去了。
果然，容貴妃也聽出了她的意思，聞言終於轉過身來，隨手撚去了指尖沾著的碎屑，只是依舊並未看她。
“便這般著急嗎？籌銀之事不是都解決了嗎？”語氣輕描淡寫。
旋即擡手，將矮幾上的那盤點心推了過來，道：“嘗嘗吧。”
“不用，我……”視線落在那盤子裏的桂花糕時，李昭容臉上的表情更淡了，斷然回絕，只是話音卻在掃過對面那只塗了丹蔻的手時驀地一頓。
掩在繁覆宮裝寬袖下的掌心間，似有點點刺眼鮮紅一晃而過。
像唇脂，又像是血珠。
但無論哪種都很奇怪，又或是是她看錯了？她微微擰眉，心生疑竇。
只是沒等她想更多，面前那寬袖便忽而垂落，徹底遮住了她略帶探究的視線。
容貴妃收回了手，緩緩開口道：“你小時候不是最喜歡淮兒帶給你的桂花糕嗎？怎麽如今……”
話音入耳的那刻，舊時的不堪記憶也陡然闖入腦海，轉瞬間，便壓過了所有的念頭。
李昭容繃直了唇角，當即打斷道：“小時候是小時候，不是現在。”
許是這次她開口的語氣冷硬了很多，容貴妃聞言一頓，終於擡眸，視線緩緩落在了她的臉上，仔細地看了片刻。
再開口時，語氣篤定，卻又帶著微微的疑惑。
“你，恨我？”
什……麽？
隨著容貴妃口中最後一個字的輕聲落下，她只覺耳邊“嗡”地一響，不自覺攥緊了掌心。
只是沒等她回答，容貴妃便又搖頭否定：“不，你沒理由恨我。”
語氣依舊是那般篤定。
聞言，她心口倏地一窒。
縱是過去了這麽多年，她早已說服了自己無需在意，但冷不丁聽到這樣的話，她還是忍不住有些壓不住情緒。
像是埋在深處的火山，無論面上如何風平浪靜，只要輕輕一點，便會猛然迸發。
但她終究不是以前那個會因為不能光明正大出現在熙春宮而被趕走，然後暗地裏偷偷躲起來抹眼淚的小孩子了。
指甲用力掐了掐掌心，旋即松開，她依舊用平靜的語氣道：“沒什麽其他事的話，我就先走了。”
說著，便想起身。
只是對面緊接著響起的下一句，卻讓她的腳步沈甸甸地滯在了原地。
“這麽多年，我以為，你明白的。”容貴妃淡聲道。
雍容華貴了十幾年的女子，無論何時何地，依舊是那般雲淡風輕的姿態。
叫人無端氣悶。
見狀，方才強壓下去的情緒瞬間又翻滾著湧上來，她忍不住開口道：“我明白？要明白什麽？明白你是不管不問地過了這麽多年，結果事了過去之後，才突然想起來自己還有個女兒，所以一時心血來潮喚我來敘舊？”
“其實大可不必，像以前那樣過日子便很好，互不打擾，也不用費力氣演什麽情深的戲碼。”她繃直了唇角。
屋內靜了片刻。
容貴妃看著她，面上柳眉輕輕地擰起，緩緩地咀嚼著她的話：“不管不問……你，竟是這樣想的？”
李昭容垂下眸，抿唇不語。
沈默的目光表明了她的態度。
只是，在聽見對面傳來的下一句話時，她卻陡然楞住。
“若我真的不管不問，你是如何長到至今的？你真的以為，冷宮裏有那麽多好心的老宮女，餵你熱水，給你抓藥，還教你識字，就因為你是個六歲的孩子嗎？”
容貴妃淡漠地開口：“皇宮中，最不值錢也最不缺的，就是孩子。”
聞言，李昭容難得表情空白了一瞬。
片刻，方才遲疑道：“……什麽意思？什麽叫做，我，以為？”
似是有什麽一直以來堅信的，在慢慢被打碎。
“字面上的意思。”容貴妃微頓，淡聲道，“先帝……淮兒喚一聲皇祖的先帝，有個十分疼愛的寵妃，那寵妃天性純良被護得極好，是個不谙世事的，連帶著教得身邊一眾貼身宮女都隨了她的性子。”
似曾耳熟的話響在耳邊。
記憶裏，那個曾贈她藥方的好心老嬤嬤，好像也曾提起過相似的話。
【那嬌氣的主兒啊，最怕喝苦藥了，每回見了都得躲，先帝看在眼裏是又著急又心疼啊，就去找了太醫，下令讓那太醫務必將方子改好，一丁點兒的苦味都不能留。】
她下意識喃喃問：“那後來呢？”
容貴妃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後來，那寵妃早逝後，先帝念著舊情，允她身邊的宮女出宮的恩典。所以一半的人離了宮，再未回來過，而另一半的人自願留下，四散入了各宮，梳頭成了嬤嬤。”
“只是先帝忘了，沒了主子庇護的下人，只是別人眼裏任人侮弄的有趣玩意兒，曾經服侍過寵妃的下人則更是。”
她的聲音裏難得帶了一絲細微的嘲諷。
李昭容心中一跳，似有所覺：“所以……”
“所以，你所以為的碰巧住在冷宮附近又碰巧好心的老宮女，不過是利益交換罷了。”容貴妃淡淡道。
“你以為，宮中有那麽便宜的差事，讓你只需洗些衣裳，就能換得些銀錢嗎？”
“能入宮為奴為婢的，大多是窮苦之人，而被排擠到冷宮的宮女們更是，不是在絞盡腦汁地想如何多賺些傍身銀，便是精打細算地想如何多省些銀子。躬行節儉至極，又怎會將這般便宜的差事讓與你？”
李昭容微微啞然。
“你覺之委屈的事，殊不知是多少人想求的機會。況且，就算一時受些委屈，又如何？”
容貴妃的聲音淡然，透出一股超乎尋常的冷靜。
“在這宮裏，最重要的先是能活下去。”
“活下去，才有資格談論其他。”
“我以為，你明白的。”容貴妃淡聲開口。
聞言，李昭容微微恍惚，垂下眸，沈默了許久。
半晌，卻忽而擡頭，開口道：“你便這麽篤定，我可以平平安安地活下來，然後此刻站在這裏同你說話嗎？”
這下，換容貴妃怔住。
李昭容冷靜下來，一字一頓地道：“八歲那年，我去尋你，被趕出來，半路淋雨發了高燒，確實有好心的嬤嬤給了我藥材，但那藥材只在我手裏留了不過半刻，便被其他人搶走。”
“是我跑到了柴房，拿著柴刀把東西搶了回來。”
“十一歲那年，我到宮河那裏洗衣時，被人從後面一下推進了河裏，差點兒嗆水淹死的時候，是我，抓著岸邊濕泥裏的草，爬了半個時辰，才等到有人來洗衣時發現我。”
“十五歲那年，我一個人鎖著屋子睡覺時，有宮人從外面偷偷地撬鎖想摸進來，是我舉著凳子守在門邊提心吊膽地站到快要天亮，砸碗吹哨子，才引來了巡夜的禁軍嚇跑了那人。”
李昭容穩了穩心緒，平靜地繼續道：“不提這些，便是我六歲剛入宮差點餓死在冷宮的那年冬天，那時你還未在宮中站穩腳跟吧？”
“那時，你便如現在這般篤定，覺得我定然能活著站在你面前嗎？”
聞言，容貴妃眼神微動，卻也只是一瞬。
然後下一刻，便平靜地移開了目光。
“若如此……那，便是你的命。”她的語氣很輕，輕到微不可聞，卻令在她面前的李昭容眸光狠狠一顫。
話音落下，殿內靜了良久。
無人再開口，也無人再提矮幾上的那盤桂花糕。
李昭容眸光覆雜地看了眼，沒再說話，沈默地起身離開。
容貴妃也並未挽留，倚在榻上坐了許久，方才緩緩地擡手從盤子裏又取了塊桂花糕，轉過身，繼續有一搭沒一搭地餵缸裏的那尾魚。
如同她來時一樣。
朱紅的殿門在身後被風吹得慢慢闔上。
只是徹底闔上的那刻，不知是不是錯覺，似有一道極輕的笑，湮沒在滯澀的空氣中，轉瞬即逝。
離開時，依舊是那名宮女送她，似是一直都候在門外，見她出來了，忙上前福了福身。
李昭容有些心不在焉，輕輕搖頭，示意不用送。
宮女會意，又恭敬地行了個禮，然後站在門邊目送著她離開。
緊閉的主殿安安靜靜地落在她身後，隨著她往外走的腳步，愈來愈遠。
在將將踏出熙春宮宮門時，不知怎的，她忽然腳步一頓，眼角餘光註意到了兩邊的宮墻。
比起四年前她回宮那日，漆刷的朱色黯淡了不少，也不知是不是底下人疏忽了，好幾處爬滿了枯萎地錦的墻面竟都有些剝落了。
瞧著一片斑駁破舊。
她不自覺停下了腳步，出神地望著。
片刻。
“殿裏既燒了炭，就不能把窗關死了，記得留道縫透氣。”她忽而回頭看了一眼，朝身後的宮女開口道。
“啊？”宮女還站在主殿外門邊，冷不丁聽見這句，楞了楞。
旋即反應過來，張了張嘴，似是想說什麽。
李昭容卻不再停留，說完這句，便收回了視線。
繼而轉身離開。
連同紛擾的思緒一起，拋在了身後。
……
銀子籌集得很是順利，不過幾日的功夫，押運的隊伍就已經備好了出發。
一行人北上賑災，一行人南下運餉。
皆備的快馬，在自發出城送行的百姓們的熱切的視線下，浩浩蕩蕩地出發了。
出發的這日，李昭容也坐馬車去了城外，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她在車廂裏看著隊伍離開的方向，然後看到百姓們臉上不再忐忑不安、而滿是期許的笑，輕輕又緩緩地舒了一口氣。
所有的事情都在慢慢變好。
於是這日，她回到長公主府上，久違地睡了個長覺。
許是為著籌銀奔波了數日的緣故，這晚她睡得格外沈，也格外安心。
就連恍惚的夢裏，都像是回到了記憶模糊卻處處泛著暖意的小時候。
腳下踩著的蓬松草地很軟，手邊捏著的綻開野花很香，清瀅的溪流蜿蜒著泛著細細的銀光，被頭頂的日頭曬得暖暖的，清波微漾。
溪邊半人高的草叢搖曳，夢裏的她光著腳趴在一塊大石頭上，伸手努力去夠水裏擺尾游得正歡的魚，卻不知為何，總是差著那麽一點兒。
熠熠生光的魚鱗總是擦著她的指尖滑過，然後一個掃尾，拍了她一臉晶瑩水花，旋即悠悠游遠。
正惱火時，遠遠地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女聲。
聽著，像是柔聲喚著她的乳名，催她快些回家。
只是一聲又一聲的，聽得並不是十分真切。
她忙從大石頭上掙紮著一骨碌起身，朝聲音傳來的方向張望。可惜的是，並未見到任何一人。
正有些疑惑，便見到眼前所有畫面突然一暗，隨即白光閃過，意識慢慢從恍惚的的夢中抽離。
再睜眼時，入眼是榻上垂落的幔帳，被風吹得在半空裏輕輕晃。
夢過無痕，唯餘悵然。
她揉了揉額角緩了一會兒後，慢慢支著胳膊坐起身。
只是剛一擡眼，便看見了因喚她不醒而匆匆推門而入的銀霜。
然後沒等她問，銀霜便一臉覆雜凝重地開了口。
“殿下……昨夜，熙春宮走水。”
“火勢太大，燒光了整座主殿，太妃娘娘她……”
趿鞋下床的動作陡然一頓，李昭容聞言，楞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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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沒死。
早安——
天亮了，困到不能自己，榨幹了最後一滴，幹癟癟的作者去被窩裏躺著了~[躺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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