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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程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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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程何用

屋內靜悄悄的。

李守義卻再也看不進眼前的卷宗。他靠向椅背,閉目沈思。

海外洋貨……充作貢品……

他想起自己入仕之初,曾在禦前聽老閣臣講“貢賦之制”,那老大人說得明白:

貢者,獻也,乃四方臣民以本邦本土之珍,表奉君愛國之心。貢品的價值,從來不在其珍奇,而在其“本邦所產”四字。

若以海外洋貨充貢,豈不是自承中土無珍、皇家需仰賴番邦?

這是失了體統,這是膽大妄為。

薛家……李守義腦海中浮現出前幾日那位遞帖求見的薛氏女子。

帖子上字跡端方,言辭有禮,他還道是個知進退的。不想竟出此昏招。

投機取巧,嘩眾取寵,不務正業。

他對這位未曾謀面的薛大姑娘,不自覺地添了幾分厭惡。

倒不是因為夏家遞的話,他李守義還不會被人當槍使。

只是這做派,實在不合他心中對商賈本分的認知。

做生意就老老實實做生意,拿貨品說話,拿信譽立足。

這般鉆營取巧,便是過了遴選,日後也難成大器。

他重新提起筆,將薛家的卷宗往後挪了挪,不再多看。

夏守忠接到驛丞傳回的消息,得知李欽差對薛家已生反感,不由得撫掌而笑。

“到底是讀書人出身,講究體統、厭惡取巧,太好猜了。”

他吩咐手下,“接下來,什麽也不必做了。就讓李大人帶著這份成見,好好審視薛家那堆洋玩意兒吧。”

他端起茶盞,優哉游哉地呷了一口,仿佛已看見遴選之日,薛寶釵滿臉錯愕、顏面盡失的模樣。

此刻的薛家鋪子後院,燭火依舊通明。

寶釵正俯身湊在燈下,與老供奉一同檢視新制好的金雞納霜丸劑。

“東家,這劑型可還滿意?”

瓷碟中,藥丸大小均勻,色澤瑩潤。寶釵拈起一粒,在燈下端詳良久,唇角終於浮起弧度。

“成。”她說。

*

金陵驛館的正堂,今日被辟為皇商遴選之所。

堂內陳設簡肅,正中長案後設三席,是為欽差及兩位副評。

左側另設一排偏席,坐著幾位受邀列席的世襲皇商代表,夏家當家夏守忠便在其中,面帶矜持微笑,不時與左右低聲交談。

堂下立著數家參選商號的執事人,薛寶釵一身素凈青緞褙子,立於薛家隊列之首,神情沈靜,並無半分多餘張望。

居中正座,自然是欽差大臣、都察院右僉都禦史李守義。

他今日著四品鷺鷥補服,面容清峻,目光如尺,落向哪處,哪處便安靜三分。

左首副評,乃戶部清吏司員外郎周培盛。

此人五十出頭,圓臉微須,是出了名的老成持重,最不喜標新立異。

右首副評,則是太醫院院判劉志安。

此人年近花甲,須發半白,是實打實的藥行行家,一雙眼睛專看藥材成色,尋常魚目混珠絕逃不過他的眼。

他只論藥性,是李守義此番特意請來坐鎮的。

此外,尚有兩位記錄官,負責核驗文書、登記品次,皆是戶部小吏,不起眼,卻關乎程序。

此番競逐皇商名額者,共四家。

夏守忠坐於列席首位,氣定神閑。

他今日並非參選者,夏家乃世襲皇商,無須競逐。

他坐在這裏,是以老資格身份受邀觀禮,順便……看看薛家如何自取其辱。

他身側,坐著另一位世襲皇商代表,杭家綢緞的東家,不過是個擺設,並不多言。

辰時正,遴選始。

李守義擊驚堂木,堂中肅靜。

“奉旨考選江南藥材貢商,以充內務府采辦之缺。今日只論貨品、信譽、資質,不論其他。諸位可有異議?”

無人應聲。

李守義頷首,記錄官唱名,參選商號依次呈遞文書、樣品、歷年賬略。

第一家,瑞豐祥。

周掌櫃呈上的是川產貝母、黃連,附有產地憑證、歷年供貨記錄。

劉院判驗貨,撚須點頭:“地道川貨,炮制得當,可入上品。”周培盛翻了翻賬冊,亦無挑剔。中平開局,無功無過。

第二家,廣源記。

吳東家呈上的是浙貝、杭菊,包裝精美,賬目清晰。

然劉院判驗貨時,略一沈吟:“此浙貝烘幹火候稍過,藥力恐損三成。”

吳東家面色微變,卻不敢爭辯。周培盛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第三家,通泰行。

果然陪跑,貨物尋常,賬目亦有瑕疵,不待細審,已自知無望。

至此,堂中目光,皆落於最後一人——

薛寶釵。

寶釵從容上前,“薛家參選樣品,計有六品,請諸位大人過目。”

她身後,鶯兒與老趙各捧一托盤,紅綢覆面。

就在此時,列席席上忽然傳來一聲輕笑。

夏守忠放下茶盞,似漫不經心道:“薛大姑娘,貴號先前呈報戶部的樣品名錄,可不是這些吧?

我記得清清楚楚,百年老參二十支,上等川貝五斤。怎麽,臨到遴選正日子,樣品說換就換了?”

這話引來細微的騷動。

瑞豐祥的周掌櫃、廣源記的吳東家,乃至幾個陪跑的小商號,目光都在寶釵與夏守忠之間來回游移。

質疑雖未出口,眼神裏的疑惑怎麽藏也藏不住。

參選報名時是一套貨,遴選現場換另一套。

李守義擱下筆,擡眸看向寶釵,神色依舊平靜,質詢:“薛姑娘,夏掌櫃所言屬實?貴號今日所呈,與先前報備樣品不符?”

寶釵坦然道:“回大人,屬實。”

周培盛撚須的手一頓,眉峰微挑:“既如此,薛家此番參選,是以何為依據?

遴選章程明載,參選商號須以報備樣品為準,現場核驗。臨時更換,不合規制。

若人人如此,豈非亂了體統?”

寶釵向李守義及兩位副評各施一禮,方緩緩開口:“三位大人容稟。薛家臨時更換樣品,確有不得已之苦衷。非敢違規,實為自證清白。”

“自證清白?”劉院判從藥材中擡起頭,面露不解。

寶釵轉向他,聲音懇切:“回大人,薛家原擬呈報之百年老參、上等川貝,確為庫中上品,歷年供奉,皆有案可查。

然上月間,這批樣品在送審途中,被人調包扣壓,待薛家取回時,已盡數換為劣等次貨,品質俱損,不可呈報。”

她目光卻平靜地掠過列席席上那張倏然僵硬的臉。

“薛家若仍以原樣呈報,一則欺瞞朝廷,二則自毀信譽,萬不敢為。

然臨時另備同品質地道藥材,一來貨源被有心人掐斷,二來時間倉促,難以在遴考前備足足量上品。

萬般無奈之下,只得另辟蹊徑,以海外成藥應選。”

周培盛冷哼一聲:“苦衷?薛姑娘,遴選不是訴苦的地方。

你樣品被人動了手腳,大可報官查處,而非擅自更換參選品類。

若都這般不得已,章程何用?”

這話說得在理。

堂中不少人暗暗點頭。

寶釵道:“周大人教訓得是。只是薛家有一事不明,求大人指點——

章程所載,參選商號須以報備樣品為準。

敢問大人,樣品二字,是指具體某批貨物,還是指商號所能提供之貨品品質與能力?”

周培盛一怔。

寶釵繼續道:“若章程意為前者,薛家今日違規,甘願受罰,即刻退出遴選。

若章程意為後者,薛家今日所呈海外成藥,雖非原報備之老參川貝,然所用原料乳香、沒藥、金雞納霜,品級皆為上上;

薛家所呈者,非另一批貨,而是薛家之能。

章程取人,還是取貨?請大人明斷。”

堂中一時寂然。

李守義垂眸看著案上那份薛家報備文書的副本,又看向面前那兩碟形制精巧、品相上乘的成藥。

章程……確實沒有明文規定“樣品”必須是原物。

取人,還是取貨?

他擡起頭,目光與周培盛碰了一瞬。

周培盛撚須不語,神色覆雜。

劉院判忽然開口了。

“薛姑娘,老夫有一問。

你這海外成藥,乳香膏也好,金雞丸也罷,老夫驗過,品相上乘,配伍得當,確有獨到之處。只是——

皇商藥材,供奉天家,也流向民間藥堂。天家用藥,自有禦醫把關;

民間用藥,卻要經得起萬千大夫之手、萬千病患之口。

你這海外奇藥,中原醫者見過幾人?

用過幾回?治瘧若延誤,活血若致敏,這擔子,薛家擔得起?”

這是質疑海外成藥根本未被本土醫界驗證過。

寶釵心中一凜。

她沈默片刻,方道:“劉大人所慮,正是薛家所慮。正因如此,薛家不敢以此藥充作尋常貢藥流通民間,而是定向供奉海疆軍鎮——

軍鎮用藥,不以本土流傳為憑,而以效驗為憑。乳香沒藥,海疆將士已試用半載,金雞納霜,隨軍醫師有詳細醫案可查。

薛家此番應選,非以成藥取代傳統藥材,而是以成藥補傳統藥材所不能及之處。”

她從袖中取出一疊裝訂齊整的冊子,雙手呈上:

“此乃海疆周總兵麾下軍醫處所錄醫案,共計二十七例,用藥經過、效驗日期、康覆情形,一一在冊。大人可另尋行家覆核,亦可遣人馳赴海疆面詢。薛家若有半句虛言,甘受國法。”

劉院判接過冊子,翻開一頁,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日期、脈案、方劑上,良久不語。

堂中靜得能聽見窗外檐角風鈴的輕響。

夏守忠攥著茶盞的手指,指節泛白。

他沒想到,薛寶釵竟真備下了實證。

李守義原以為薛家是以新奇嘩眾取寵,不曾想人家不僅備了貨,還備了案、備了人證、備了足以堵住任何質疑的實據。

“周大人,章程所載‘以報備樣品為準’,依大人之見,取貨還是取人?”

周培盛撚須的手一頓,半晌,方道:“……章程無細文。然歷來遴選,多以貨品為準。薛家此次……確屬特例。”

“特例可準?”

周培盛沈默片刻,看了劉院判一眼。

劉院判正埋頭翻那醫案冊子,神色專註,顯然已被那二十七例實證吸引。

“……可準。”周培盛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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