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濟世良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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濟世良品

拿到探春提供的海外藥材樣本後,寶釵如同久旱逢甘霖,一刻也不曾停歇。

她回到鋪子的第一件事,便是招來信得過的老掌櫃、精通藥性的老供奉,以及口風極緊、手藝精湛的工匠。

燭火通明的密室裏,寶釵將那些藥材一一陳列,神色肅然:

“諸位都是薛家的老人,眼下的困境,大家都清楚。夏家欺人太甚,斷我貨源,汙我樣品,欲置我薛家於死地。但天無絕人之路,這些,便是我們破局的關鍵!”

老供奉們初見這些新奇藥材,也是嘖嘖稱奇。

待寶釵說明來源和大致功效後,他們更是精神一振。

一位發須皆白的老供奉撚著乳香,激動道:“東家,此物品質地極純,若用於配制上好的金瘡藥或活血膏,效力定然遠超尋常。

還有這金雞納霜,老夫早年隨船下過南洋,聽聞過其治瘧神效,若能得用,實乃濟世良品!”

寶釵點頭:“正是要借諸位之眼力、之手藝,將這些海外奇珍,做出幾樣讓人眼前一亮、無可指摘的樣品來。

時間緊迫,遴選還未結束。我們要做的,是要做出展現我薛家底蘊的產品。”

眾人聞言精神一振,興致勃勃投入緊張的準備當中。

*

資金,是卡在薛家喉嚨裏最致命的一根刺。

樣品被汙、生意受挫、各處催款……

雖得了海外珍品,但要將它們變成遴選上能打的王牌,還需要時間、匠心和最後的打磨,這些都離不開銀子。

賬房先生遞上來的冊子,上面的數字越來越觸目驚心。

寶釵對著賬冊眉頭緊鎖,鶯兒悄悄遞上一張字條,是黛玉讓紫鵑送來的。

上面只有寥寥數字:“貨為憑,信為基,可覓知味者共襄此事。”

寶釵何等聰慧,當即明白了黛玉的暗示:

用這些海外珍品本身和它們背後的特殊渠道作為抵押或預售的憑據,去尋找那些識貨、且對海外貿易有興趣的商號合作,提前回籠資金。

這個想法很大膽,基本沒人嘗試這樣做,但這也可能是唯一的活路。

尋常抵押,當鋪或錢莊未必認得這些海外稀奇,壓價會極狠。

但若是找到那些本身就在做或想做海外生意,明白這些貨物價值的商家,或許能談成。

她叫來忠心穩重的老趙,屏退旁人,將計劃和盤托出。

老趙聽完,沈吟道:“姑娘,這法子險,但或許真能成。金陵城裏,除了夏家,還有幾家商號一直想插手南洋、西洋的貨物,只是苦於沒有穩妥渠道和稀罕貨品打開局面。咱們這東西,來得正及時。”

“找誰?”寶釵問。

老趙道:“萬隆商行的胡東家,祖上做過海貿,一直想重拾舊業,為人還算講信義。還有福昌號的周老板,他女婿在舶司當個小吏,對海外貨物門兒清,也一直想找機會。這兩家,都與夏家不甚和睦,或許願意賭一把。”

“好!”寶釵當機立斷,“麻煩你親自去,帶上這三樣東西去。

我親筆寫的一份合作意向。他們若願意預付訂金或提供借款,待薛家遴選過後,無論成否,他們都享有優先采購權,且價格從優。若薛家遴選成功,成為皇商,這海外藥材的采辦渠道,可考慮與他們共享。”

寶釵這是在賭,賭這些商家的眼光和野心,也賭薛家和自己能挺過這一關。

老趙深知責任重大,鄭重領命。

他換了身不起眼的衣裳,將樣品和文書貼身藏好,趁著天色將晚,先去了萬隆商行。

胡東家是個精瘦的中年人,起初見老趙神秘來訪,還有些不耐。

但當他看到那色澤純正、香氣獨特的乳香沒藥,特別是聽到金雞納霜的名字並驗看了成色後,眼睛頓時亮了。

他久涉商海,太明白一條可靠又稀缺的海外貨源意味著什麽!

“薛大姑娘好魄力!”

胡東家撚著胡子,在廳裏踱了好幾圈,“只是,薛家如今的情況……”

老趙道:“東家明鑒,正是因為有難關,才更顯誠意。若非急需周轉,這等穩賺不賠的長遠路子,薛家豈會輕易與人共享?

夏家步步緊逼,無非是想獨吞。胡東家若此時相助,便是雪中送炭,薛家上下銘感五內,日後合作,自然不同。”

這話說到了胡東家心坎裏。

他與夏家本就有隙,更覬覦海外利潤。

思慮再三,他一拍桌子:“好,我信薛大姑娘一次。這筆款子,我先支給薛家,利息就按市面上最低的來!

但話說在前頭,這文書和樣品,我得留著做個憑證,而且,薛家日後這海外的路子,我萬隆要有優先權。”

第一關,成了!

老趙心中稍定,又連夜拜訪了福昌號的周老板。

周老板更謹慎些,還請了位懂番藥的老友來一同驗看,最終也被這難得的機遇打動,同意以借款形式支持一筆,條件類似。

兩筆款子,雖然不足以完全填補虧空,卻像及時雨,滋潤了薛家幹涸的資金脈絡。

拖欠的工錢可以結一部分了,緊急的原料可以采購了,工匠和老供奉們加班加點的酬勞也有了著落。

寶釵肩上的重壓,為之一輕。

她將籌來的銀子,一分一厘都用在刀刃上:

重賞激勵連夜趕工的工匠供奉;采買搭配海外藥材所需的幾味輔料……

*

夏守忠得到消息時,正在夏家香料鋪的後堂品茶。

來報信的是個精幹的小廝,趴在耳邊嘀咕了好一陣。

夏守忠起初還漫不經心地撥弄著茶盞,聽著聽著,手一頓,擡眼問道:“海外土產?哪來的?”

“說是賈府那位三姑奶奶從海疆帶回來的,什麽乳香、沒藥,還有個什麽金雞霜……薛家這幾日閉門謝客,就是在搗鼓這些。聽說還把鋪子裏幾個老供奉都叫去了,連夜趕工,像是要做成什麽新樣式。”

夏守忠楞了片刻,隨即放下茶盞,靠在椅背上,竟哈哈大笑起來。

那笑聲裏滿是輕蔑和暢快,笑得小廝都有些不知所措,困惑不已。

“海外土產?洋玩意兒?”夏守忠眼角都笑出了細紋,“薛寶釵啊薛寶釵,我當你有什麽通天的本事,竟想出這麽個昏招來!”

他越說越得意,站起身,負手踱了兩步,“遴選皇商,進貢的是天家禦用之物!天家用的,哪樣不是講究底蘊、講究正宗?

百年字號、地道藥材、貢品傳承,這才是皇家的體面!她倒好,病急亂投醫,拿些番邦蠻地的稀奇古怪東西來充數——

這不是明擺著告訴朝廷、告訴皇上:咱們自己的藥材不如外人的好?這不是打皇家的臉面嗎?”

四周那幾個心腹聞言連連附和:“東家高見,薛家這是自尋死路。”

“不必過分盯著了。且讓她折騰去。等遴選之日,當著李欽差和諸位評審的面,看她如何出醜!到時候,不用咱們動手,她自己就把薛家的招牌砸個稀巴爛。”

夏守忠重新坐回椅上,端起茶盞悠然吹了吹浮沫。

“咱們的精力,還是要放在正事上。李欽差那邊,打點得如何了?”

“回東家,驛館那邊遞過話了,李大人還是那副油鹽不進的做派,不收禮,不見客。

不過,咱們的人借著送文書、核對樣品的機會,好歹能進去走動走動,遞個話還是使得的。”

夏守忠沈吟片刻,“既然不收禮,那咱們就送他一份消息。把薛家要用海外洋貨參選的事,透給李大人知道。”

“小的明白!”

*

驛館內,李守義正伏案翻閱卷宗,眉心緊鎖。

案頭的燭火已剪過兩次,堆疊的文書卻仍有半尺來高。

堂弟留下的那些關於樣品、藥材、商號往來的記錄,看似尋常,卻總讓他覺得哪裏不對勁。

門外響起輕而恭敬的叩門聲,是驛丞親自送茶水進來。

此人一向周到,李守義未以為意,隨口應了一聲。

驛丞放下茶盞,帶著幾分殷勤的笑意,低聲道:“大人連日辛勞,小人看在眼裏,實在敬佩。

只是有些事,小人鬥膽多句嘴——聽聞此次參選的商號裏,有家姓薛的,近日不大安分。”

李守義手中筆一頓,擡眼看向驛丞。

驛丞忙道:“小人也是聽外頭零星議論,說那薛家近日閉門謝客,悄悄搗鼓什麽海外來的洋藥材,打算在遴選時充作貢品進獻。

大人您想,天家禦用之物,歷來講究地道正宗,用那等番邦蠻貨,豈不是……不合體統?”

他邊說邊覷著李守義的臉色。

李守義只是將筆擱下,神色沈沈。

驛丞見狀,又補了一句:“小人妄言了,大人自有明斷。只是想著大人剛正不阿,定不願見這等投機取巧之事蒙混過關,故此多嘴提醒一句。”

李守義淡淡“嗯”了一聲,未置可否,揮了揮手。

驛丞識趣地退下,腳步輕快地消失在廊道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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