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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府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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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府老宅

七月的金陵,酷暑難當。

馬車停在城門外不遠處的茶攤旁,掀起車簾,熱浪混著塵土的喧囂便撲面而來。

阿真扶著黛玉下了車,便在簡陋的茶棚裏尋了張靠邊的桌子坐下,叫了兩碗涼茶,幾塊綠豆糕。

阿真一路話不多,眉心微蹙,似有心事。

涼茶剛端上來,一只灰撲撲的信鴿便撲棱棱落在他們桌旁的木柱上,腳上綁著細小竹管。

阿真臉色微變,解下竹管,抽出裏面的紙條。

只看了一眼,他眉頭鎖得更緊,擡頭看向黛玉時,眼中帶著歉意與急迫:“林姑娘,師門急召。恐怕……不能陪你進城了。”

黛玉心下一沈,這一路同行追查七日醉線索,雖知他身份神秘,但彼此也算默契。

驟然分離,還是在目的地門口,不免有些空落落的。但她素來不是黏纏的性子,何況茲事體大。

她反而寬慰了他幾句,道:“既是要事,自當以師門為重。阿真公子一路小心。”頓了頓,又輕聲道,“七日醉之事,若有進展,務必……務必保重自身。”

阿真深深看了她一眼,似有千言萬語,終只化作一句:“你也保重。”

說完,他結了茶錢,對黛玉一抱拳,轉身便匆匆融入官道的人流中,很快不見蹤影。

黛玉獨自坐在茶棚裏,看著面前那碗他沒動過的涼茶,水面浮著幾點茶沫,熱氣早已散盡。

她端起自己那碗,慢慢喝著,舌尖卻只品出淡淡的澀意。

江湖兒女,聚散本無常。

她這樣告訴自己,可心底那縷悵惘,卻如這七月燥熱的風,揮之不去。

正暗自神傷,旁邊幾個歇腳的腳夫和本地閑漢的議論聲,斷斷續續飄進耳中。

“……聽說了嗎?寧榮街那家,真不行嘍。”

“可不是,以前多顯赫啊,‘賈不假,白玉為堂金作馬’,現在?嘿,聽說京裏的官兒都沒了,就剩個空殼子老宅。”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吧?總還有些底子。”

“底子?前兒我還看見他們家管事偷偷去當鋪呢……唉,也是造化弄人,那麽大的家業……”

賈府。

黛玉捏著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緊。

那個她曾度過大部分前世時光的地方,那個有外祖母庇護、也有無數眼淚與糾葛的地方,真的到了這步田地嗎?

她想起袖中父親前日才到的信。

父親在信中說,京中外祖母已然病故,靈柩將歸葬金陵祖塋。

父親語氣沈重,除了告知喪訊,需要晚些時候才到,字裏行間,更多的是叮囑她既在金陵,務必去老宅吊唁探望,“全了親戚情分,也……替你母親看看。”

父親尚未明說,但黛玉懂得,母親賈敏驟聞噩耗,悲痛不能自已,她這個女兒,便代表了林家,也代表了母親,也應該去做最後的告別。

她原本不想去京城的,一面是為了避免與寶玉相見,二是那是自己悲傷之地,免得觸景生情。如今看來要躲是躲不過去了。

外祖母……黛玉心口泛起綿密的酸楚。

前世,在那孤寂的歲月裏,唯有這位老人給予了她毫無保留的疼愛和庇護。

今生雖軌跡不同,未再長居賈府,但幼時那些被摟在懷裏叫“心肝兒肉”的記憶,那些難得的溫情,此刻翻湧上來,讓她眼眶發熱。

她定了定神,背起行囊便往城裏走去。

她先去客棧清理一身的風塵仆仆,再向掌櫃的打聽了寧榮街的大致方向,又一路問了幾個街邊的老攤販,才終於摸到了那條在金陵城中也算有些名氣的街道。

寧榮街比不得京城那般寬闊氣派,兩旁多是些有些年頭的宅院。

賈府老宅坐落其中,門樓雖不如記憶中京城榮國府那般巍峨煊赫。

此刻,門上懸著白幡,檐下掛著素燈籠,進出的人皆穿著孝服,步履匆匆,面色凝重,使得這原本該是鐘鳴鼎食之家的門庭,帶來了幾分壓抑的悲傷氣息。

黛玉站在不遠處看了一會兒,深吸一口氣,才抱著那份簡單的奠儀,走上前去。

門房是個眼生的老蒼頭,反應有些遲鈍。聽黛玉自報是“揚州林家表小姐”,來吊唁老太太,他楞了好一會兒,才“哦哦”兩聲,佝僂著背進去通報。

黛玉站在門檐的陰影下,看著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一切,前塵往事呼嘯而來,幾乎讓她站立不穩。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裏面傳來。

只見一個穿著素白棉布裙、鬢邊簪著一朵小小白絨花的少婦急急走出,正是史湘雲。

她比記憶中清瘦了許多,臉頰凹陷,眼眶紅腫得厲害,脂粉不施,透著一股疲憊的憔悴。

她看到黛玉的瞬間,猛地停住腳步,眼睛睜大,隨即眼中的驚愕又化作尷尬無措。

“林、林姐姐?”湘雲快步上前,一時竟不知道說什麽好。

失神片刻之後,才後知後覺冒冒失失道:“你、你怎麽來了?快,快進來,這外頭熱。”

踏入大門,走過垂花門,抄手游廊仍在,只是彩繪斑駁,欄桿失修。

園中的花草多半枯萎,無人打理,假山石縫裏雜草叢生。

想起曾經笑語喧嘩、衣香鬢影的大觀園景象,與眼前這暮氣沈沈的荒蕪重疊,讓黛玉心口堵得發慌,幾乎喘不過氣。

湘雲一路沈默,走到一處轉角,隱約能聽到靈堂那邊傳來的單調誦經聲和壓抑的哭泣。

黛玉輕聲開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沈默:“雲妹妹,府上如今可還安好?老太太去得、可安穩?”

她頓了頓,那個盤旋在心頭的問題,終究還是問了出來,“寶二哥、他,還好嗎?”

聽到“寶二哥”三個字,湘雲慢慢轉過身,臉上已滿是淚痕。

她擡起手,指了指靈堂側面一間廂房的窗戶。

窗戶半開著,裏面傳來孩子細弱的、有些不舒服的哼唧聲,和一個年輕男子低低的、滿是疲憊與笨拙的安撫聲:“桂官兒乖,不哭、爹爹在這兒,爹爹給你扇風……”

那聲音,是寶玉。

卻不再是那個吟風弄月、神采飛揚的怡紅公子,如今的他也不得不因為現實的重壓,一個為一個病弱嬰孩焦頭爛額的普通父親。

湘雲的眼淚流得更兇了,她捂住嘴,哽咽道:“那是桂官兒,我們的孩子生下來就弱,這暑天又中了暑氣,一直不好寶玉他,日夜守著,人都熬脫了形……”

“林姐姐,我和寶玉我們前年,在老太太和史家太爺的主張下,成親了。世事艱難,我們、我們只能相依為命了。”

轟——

盡管早有聽聞了此事,盡管前世緣分早已了斷,但親耳聽到這明確的宣判,看到湘雲憔悴面容,聽到廂房裏寶玉那全然陌生的聲音,黛玉仍然覺得心口被重重一擊,眼前瞬間發黑,耳畔嗡嗡作響。

那些前世的記憶碎片不受控制地湧現:共讀《西廂》的臉紅心跳,葬花時的悲戚共鳴,寶玉挨打後送來的舊帕子,還有最後,那焚稿斷癡情的絕……

所有以為刻骨銘心、獨一無二的情愫,在這一刻,如夢幻泡影的前世被現實擊得粉碎。

她慢慢地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再擡眼時,臉上已看不出絲毫異樣,只是那臉色,白得近乎透明,仿佛所有的血色都在方才那一刻褪盡了。

“原來如此、世事無常,終究是外祖母疼你們,給你們安排了一條路。雲妹妹,你受苦了。”

她握起湘雲的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孩子病了是大事,快別在這裏陪我了,去看看桂官兒吧。我自己去靈堂給外祖母磕個頭。”

湘雲喚了個丫鬟帶路,而她自己則去了屋內照顧孩子去了。

她曾早就聽說賈母曾有意讓寶玉娶林家表妹,但終究是造化弄人,這個林家姑娘竟然跟著和尚出家去了,怎麽找也找不著,這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黛玉跟在丫鬟身後,邁著沈重的步伐走向不遠處的靈堂。

前世的癡戀、今生的釋然。她知道,這一趟金陵之行,她便徹底與某些東西告別了。

靈堂布置得簡單,香煙繚繞。

被湘雲喚來招呼客人的賈寶玉穿著一身粗麻孝服,跪在靈前,背影消瘦,往日的神采飛揚消失殆盡,只剩下麻木的悲傷。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回過頭。

那張臉上有未幹的淚痕,眼神空洞,在看到黛玉那一剎那,瞳孔猛地收縮,恍若隔世。嘴唇劇烈地顫抖起來,卻一個字也吐不出,只是死死地望著她,仿佛要確認眼前人是真是幻。

他曾經無數次在夢中相遇的場景,卻在這悲涼的靈堂上相遇。

夢中他與她相戀,夢中他曾喚她顰兒……終究是他負了她。

他想說:這個林妹妹我曾見過,可只喚出口的的也只是那破碎的“顰……林……”

黛玉垂下眼簾,避開他那太過炙熱的目光,規規矩矩地在靈前跪下,叩頭,上香。

努力控制自己的一切,讓每一個動作都合乎禮數。。

做完這一切,她才起身,對寶玉福了一福,“寶二哥節哀。”

“妹妹……”寶玉猛地站起身,想上前,卻又像被什麽釘住,只是癡癡地看著她,眼淚又滾落下來,“你、你回來了?你好不好?姑父姑母可好?”

千言萬語,到最後也只是最尋常的問候,那語調裏的哽咽,洩露了太多。

“勞二哥掛念,父親母親俱安。”黛玉簡單的回了一句,轉而看向抱著已經熟睡的孩子過來的湘雲,“雲妹妹,我略坐坐便走,不打擾你們治喪。若有需要幫忙之處,盡管到悅來客棧尋我。”

湘雲忙道:“林姐姐說哪裏話,既來了,哪能就去?雖簡陋,總有個住處。”

正說著,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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