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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理遺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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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理遺澤

幾日後,都察院的巡察禦史剛到姑蘇行轅,那封落魄秀才的匿名信就悄無聲息遞到了案頭。

禦史展開一看,眉頭就鎖緊了——私運、黑貨、夏家、趙廣德。

他正愁抓不到夏家一系的把柄,這簡直是瞌睡遞了枕頭。

“即刻著人去查。”他撂下信,點了兩個親信,“暗中盯住城西貨棧和趙府,不要打草驚蛇。”

另一邊那趙廣德在生意場上的兩個死對頭也不知道去哪兒尋到了門路買通了衙役,直接告上了衙門,以“搜查賊贓”為由,帶著人吆五喝六地直撲城西貨棧。

貨棧的看守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如狼似虎的差役按住了。

箱子被撬開,香氣撲面而來,可撥開上面偽裝的香料包,底下露出的竟是青銅器、溫潤的玉件,還有卷軸!

“好哇,果然藏了黑貨。”領頭的衙役眼睛放光。

消息像長了翅膀飛回衙門,又飛到了禦史耳中。

禦史拍案而起:“人贓俱獲,去趙府。”

趙府大門被砰地撞開時,趙廣德還在書房裏焦躁地踱步,盤算著怎麽把最後一批貨脫手。

眼見官差和禦史的親兵湧進來,他腿一軟,差點癱倒。

“搜。”禦史一聲令下。

書房密室沒費多大勁就被找到了。

裏面堆著的賬冊、信函,還有更多沒來得及出手的古玩珍品,在火把下無所遁形。

禦史隨手拿起一個白玉筆洗,對著光看了看底款,臉色更沈。

“去,請汲古齋的徐一眼老先生來,幫著掌掌眼。”禦史吩咐。

徐一眼很快被請來,他拿著放大鏡,對著幾件文房清供看了又看,尤其是一方田黃印石和一件竹雕香筒,半晌才緩緩道:

“這幾件……老朽若是沒記錯,昔年林世清林通判雅集時,曾見他賞玩過,特征鮮明。尤其是這竹雕的刀法,應是留青聖手顧三娘的晚年之作,林通判曾引為至寶。”

“林世清舊物?”禦史目光射向面無人色的趙廣德。

趙廣德撲通跪倒,渾身抖得像秋風裏的葉子。

公堂之上,明鏡高懸。

證據一樣樣擺出來:貨棧的贓物、密室的賬冊、徐一眼的證詞。

趙廣德跪在堂下,擡頭看了看堂上面沈如水的禦史,又仿佛透過屋頂看到了更遠處金陵夏家那張冷漠的臉。

他知道,自己完了。

夏家不會救他,只會嫌他礙事。為了家裏老小還能有條活路……

他重重磕下頭去,額頭抵著冰涼的地磚,“大人明鑒,都是罪民一人所為。是罪民利欲熏心,勾結船匪私運黑貨,假冒夏家旗號只為方便……與夏家絕無幹系。林家那些東西……是、是罪民當年趁林家失火,渾水摸魚撈來的……見財起意,罪該萬死。”

案情清晰,趙廣德認罪畫押,被判秋後問斬,家產充公。

那些林家的遺物,也作為贓物的一部分,被登記造冊,準備入庫。

就在這時,阿真帶著林如海的名帖和書信,求見了禦史。

後堂,黛玉盈盈一禮,“禦史大人,犯官趙廣德所竊之物中,有先四叔林世清遺物。晚輩林黛玉,系林如海之女,不忍見先人遺澤流落市井或沒入官庫,願按市價折算,贖回家族舊物,供奉於祠堂,以慰亡靈,亦全孝道。所得銀錢,願悉數充入官庫,彌補損失。”

禦史打量著眼前言辭在理的少女,他沈吟片刻。

趙廣德已認罪,贓物處置本就可靈活。林家索回遺物,於情於理都說得過去,還能得一筆銀錢充公。

禦史最終點了點頭,“罷了,既是林家故物,物歸原主也是正理。便依你所請,按冊核價,具結領回吧。只是此事,需交割清楚,不得再有糾葛。”

黛玉:“多謝大人成全。”

走出行轅,阿真低聲問:“姑娘,那些東西……”

“拉去林府老宅。”

可看著那一箱箱從官府拉回來的林家舊物,黛玉也有些犯愁。

東西是好,可帶回揚州路途遙遠,保管不易,更別說她只想著四處尋味,哪有精力打理這些?

她看向一旁安靜站著的妙玉,心中有了主意。

黛玉開口道,“妙玉師太,這些東西,是四叔的心血,也是林家的念想。我帶不走,也經營不來。但若任其蒙塵或散失,又於心不忍。”

妙玉擡頭,有些不解。

黛玉微微一笑,繼續道:“你在姑蘇已無牽掛,清心庵也需重整。與其讓這些東西充入庵產,名目含糊,不如我們換個法子——這些東西,算作我林家投的一份本錢。你,便是這本錢的掌櫃。如何?”

妙玉楞住了:“我?掌櫃?可貧尼是方外之人,不懂經營……”

黛玉搖搖頭道:“不懂可以學我林家在姑蘇老宅還有幾位舊仆,林安,是可靠的老人家。他守著空宅,正愁無事可做。你可與他聯手,他負責對外聯絡、日常經營,你只需掌眼,鑒別真偽,定個大概的價碼。這些物件,或妥善收藏,或尋機轉讓給真正懂行的雅士。這生意不為牟暴利,只為讓這些舊物得其所哉,也讓你們有個安身立命的依憑。”

妙玉聽著,心中震動。她想起師父圓寂前說的“劫後自有生機”,原來生機在此。

不再是寄人籬下,不再是任人擺布的替身,而是……一個可以自己掌燈、自己走路的機會。

妙玉仍有顧慮,“只是……林安老伯,會願意與我這出了家的人打交道麽?”

黛玉笑了:“放心,我帶你去見他。”

林宅舊仆林安聽說大小姐去而覆返,還帶了個年輕尼姑,心裏直打鼓。

待聽明白黛玉的打算,更是直搖頭:“使不得,使不得啊大小姐。古玩這行水太深,我們幾個老骨頭,兩眼一抹黑,被人騙了還幫人數錢呢。再說……這位師太——”

林安偷偷瞄了妙玉一眼,低聲道,“這出家人……做起生意來,哪有這樣的道理的……”

黛玉知道他的顧慮,也不惱,只對妙玉點點頭。

妙玉會意,走到院中石桌前。

林安知道這是要考究這女尼的根底,不知從哪兒摸出個臟兮兮的銅香爐,說是早上在舊貨攤隨手買的,想試試水。

妙玉接過,就著日光細細看了爐身、底足、款識,又輕輕叩聽聲音,片刻後道:“林老伯,這爐是明中期的仿宣德爐,銅質尚可,但做工粗率,包漿浮於表面,是近幾十年的做舊。爐腹這處修補痕跡明顯,價值……不會超過二兩銀子。您若花了五兩以上,便是虧了。”

林安瞪大了眼,他早上正是花了五兩銀子買的。

攤主說得天花亂墜,他還以為是撿了漏。

黛玉看管家的表情也知道他是吃了個啞巴虧,也不好當面說什麽,岔開道:

“林伯伯,妙玉師太的師父是鑒賞大家,她自幼耳濡目染,眼光是極準的。有她把關,至少不會讓人用贗品糊弄了去。經營外務、人情往來,還得靠您老掌舵。您二位聯手,一個管內,一個對外,這生意才做得穩。”

林安心裏的疑慮漸漸消了。大小姐說得在理,有個真懂行的坐鎮,他們這些老家夥跑腿辦事也踏實。

何況,這是大小姐托付的差事,也是為了給老宅和林家留份產業。

他點了頭:“既然大小姐信得過,老奴……就試試。”

事情定下,妙玉心中一塊大石落地,卻另有一事縈繞。

她猶豫片刻,對黛玉道:“姑娘,既已決意涉足塵世俗務,這僧衣……怕是不再適宜了。貧尼……我想換回俗家裝束。”

黛玉深深看她一眼,明白了她的決心。

“好。清靜在心,不在形骸。你既已找到新的路,便按自己的心意走吧。”

臨行前,黛玉在妙玉新收拾出來的小茶室裏,慢慢品茶,恍若前世,又有些不同。

茶是妙玉親手沏的,她本就擅長此道。

水是舊年藏的梅花雪,茶是林家舊物裏找出的、一小罐蒙塵的龍團貢茶。

泥爐小鼎,炭火正紅。

妙玉燙壺溫杯,當她拿起茶罐邊一個小巧的竹制茶則時,手微微一頓。

“姑娘請看,這茶則,是方才從那些箱籠角落裏尋出的,混在一堆雜物裏。竹色溫潤,雕著蘭草,看似古雅。這茶則本身,怕是不超過十年光景,卻要做出百年古物的模樣。”

她邊說,邊用這茶則,量出適量的龍團茶葉,投入壺中。

沸水沖下,陳年茶香頃刻彌漫。

妙玉將第一盞清澈金黃的茶湯奉給黛玉,輕聲嘆道,“真與假,有時就這麽混在一處,難以分明。”

黛玉接過茶盞,暖意透過瓷壁傳來。

心中那點關於姑蘇之行的紛亂感觸,忽然被這具體而微的景象點透了。

趙廣德的貪婪是真的,慧明的虛偽是真的,夏家黑幕是真的,那些沾著血淚的古董也是真的。

可林妙玉這個身份是假的,自己重生而來的記憶,是這世間無法言說的真。

就連此刻手中的茶,也是真真假假交織——茶葉為真,茶香為真,可沏茶的工具、乃至這安穩品茶的片刻,又何嘗不是從一連串的“假”中掙紮出的“真”?

真真假假,多得像這世間的人與事,混雜交織,難以一刀切開。

“茶喝完了,我也該走了。”黛玉放下茶杯,笑意淺淺。

妙玉送她到門口,再次拿出那枚白玉螭龍佩。

黛玉依舊推回,“你幫我打理四叔遺澤,便是幫了林家。從此,你我不必分什麽彼此,你便是……我們林家在這姑蘇的家人了。”

馬車駛離小巷。黛玉靠在車廂裏,閉目養神,手中拿著那本《尋味手劄》寫著什麽。

阿真在前頭趕車,忽然想起什麽,回頭道:“林姑娘,還有件事。林安今早來說,啞婆婆在清心庵後墻老鼠洞裏,掏摸出個油布包,裏面竟是那座茶山的地契房契,估計是慧明當初藏了私房。”

黛玉睜開眼,有些意外,隨即笑了:“這倒是……意外之喜。讓妙玉看著處置吧,是租是賣,或者自己試著打理,都行。那茶山景色想必不錯,也是個清凈地。”

阿真點頭,又道:“啞婆婆不肯跟妙玉姑娘搬來林宅,說習慣了庵裏清凈,自願留在那兒守著佛堂。”

黛玉輕輕“嗯”了一聲。

人各有志,啞婆婆的選擇,或許也是另一種安寧。

馬車出了姑蘇城,官道漸漸開闊。塵土在車輪後揚起,又緩緩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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