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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為一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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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為一談

來上香的人都知道,清心庵住著一位帶發修行的妙玉師太。

她是三年前寄居在此的孤女。她的父親是曾任姑蘇通判的林世清,母親是江南書香門第的閨秀。

她的父母在一場蹊蹺的大火中雙雙離世,只留下她這個獨女和一份不菲的家產——一座上好的茶山,一屋子古董字畫。

當時她無依無靠。

父親生前與清心庵的老住持有舊,她便帶著忠仆啞婆婆,住進了庵堂後院的聽雨閣,名義上帶發修行,實則是尋求庇護。

但這只是姑蘇城裏人人口頭相傳的說法。當不得真。

其實,她本就是個帶發修行的女尼。

她出生於蘇州另一個讀書仕宦之家,只因從小多病,買了許多替身都不中用,只得親自入了空門,身體才好了起來。

帶發修行那年,她剛滿十歲。

父母為她取了“妙玉”這個法名,意思是“妙齡入空門,玉質本清高”。

三年前,妙玉的父母相繼病故,她守著祖宅,身邊只剩下兩個老嬤嬤和一個小丫頭。

她聽說京中有觀音遺跡和貝葉遺文,心生向往,去年隨師父北上,暫住在姑蘇城外的清心庵,原打算稍作停留便繼續北上。

只是師父極精演先天神數,過於勞累,於去冬圓寂前留下遺言,說她“衣食起居不宜回鄉,在此靜居,後來自然有你的結果”。

妙玉便遵照師命,留在清心庵。

偏偏這麽巧,就在她師父圓寂後不久,姑蘇通判林世清夫婦也在一場蹊蹺大火中喪生。

只留下一個十八歲的獨女和一份不小的家產——與妙玉的身世、年齡甚至是樣貌竟有幾分相似。

也不知是誰先起的頭,傳言漸漸走了樣,竟將這兩位孤女的身世混為一談,都說清心庵那位帶發修行的妙玉師太,就是林通判的遺孤。

老住持在世時,曾有意澄清,被妙玉攔下了。

“師父,”妙玉跪在老住持面前,“弟子既已出家,俗世身份本就該是過眼雲煙。……可若有人以為我是官家遺孤,有家產傍身,或許能少些不必要的窺探。”

老住持看著她年輕美麗的臉龐,一個長得好看又沒有能力自保的人是危險的,最終嘆息一聲,不再言語。

就這樣,妙玉便在這錯位的身世中,守著師父的遺命,在清心庵住了下來。

林家的茶山和田產,自然與她無關,但借這個名聲,她確實少了許多俗世的糾纏——直到老住持去年冬天圓寂。

新的當家師太慧明,最善迎來送往、結交權貴。

她肥碩的身軀裹在寬大的僧袍裏,手上撚著一串油光水滑的佛珠,總是笑臉迎人,就像是雕塑上的阿彌陀佛。

起初,慧明對妙玉還算客氣,還帶著幾分殷勤。但很快她就發現,這位年輕的師太並不像傳說中那樣擁有可觀的遺產。

茶山的地契房契?妙玉根本拿不出來。

一屋子古董字畫?只見妙玉房中確實有幾件雅致器物,但絕不是能隨意變賣的家產。

讓慧明不滿的是妙玉這個人。

太清高了。

她明明寄居在庵中,卻總是一副超然物外的模樣。

晨鐘暮鼓,她按時誦經;庵中事務,她從不插手。慧明安排的各類法事、香會,妙玉總是婉拒參與。

她終日待在聽雨閣,不是撫琴就是品茗,偶爾抄寫經文,那份閑適淡然,與慧明汲汲營營的作風格格不入。

慧明討厭妙玉的眼神。那雙眼睛太清澈,看人時仿佛能洞穿一切虛偽。

慧明每次帶著香客往後院參觀,妙玉總是微微頷首便轉身回閣,那種疏離的傲慢,比當面汙言穢語更讓人難堪——她根本沒把慧明苦心經營的人脈網放在眼裏。

可恨的是,即便妙玉如此不合群,那些有頭有臉的香客們提起她,卻總是讚不絕口。

“妙玉師太真有靈氣”

“那通身的氣派,不愧是大家閨秀”

“聽說她精通文墨,連古董鑒賞都極在行”

……這些讚譽,慧明求而不得,妙玉卻唾手可得。

憑什麽?

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裝出一副清高模樣,就能贏得眾人的仰慕?

慧明在佛門摸爬滾打二十年,才熬到住持之位。

知道這世道的運行規則:要麽有權,要麽有錢,要麽懂得低頭。妙玉一樣都沒有,卻偏偏活得比誰都體面。

慧明決心要把妙玉拉入泥濘中。她要讓這位清高的師太明白,誰才是真正的主事人、什麽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當城東趙老爺找上門,想請一位“有身份、懂鑒賞”的女尼為他新得的古畫捧場時,慧明立馬想到了妙玉。

聽雨閣內,此刻氣氛凝重。

慧明師太肥碩的身軀陷在太師椅裏,“妙玉啊,你看看這個。”

她推過來一個錦盒。裏面是一疊泛黃的紙——茶山的地契、房契。還有一枚瑩潤的白玉螭龍佩,用褪色的紅繩系著。

妙玉的目光只在那些地契上停留一瞬,便死死盯住了那枚玉佩。

那不是她父親的遺物——她父親留給她的是一塊青玉蟬,早已隨師父的遺體一同入葬。但這枚白玉螭龍佩,她認得。

去年春天,有位姓林的施主來庵中為亡故的父母做法事,不慎將這玉佩遺落在佛堂。

妙玉拾到後本想歸還,那位林施主卻再未出現。她便將玉佩收在匣中,想著或許有一天物歸原主。

現在,這枚玉佩卻和一堆偽造的地契房契一起,被慧明當作要挾的籌碼。

“師太,這是什麽意思?”妙玉聲音平靜,背脊卻已僵硬。

“沒什麽意思。”慧明拿起玉佩,對著窗光看了看,“就是提醒你,你爹娘留下的這點東西,都在庵裏替你保管著呢。茶山?年年說遭災,沒什麽進項。這玉佩嘛……城西當鋪的王掌櫃倒是說了,能當五十兩銀子,夠給你那啞婆子治治風濕了。”

妙玉的手指掐進掌心。

啞婆婆站在她身後,瑟瑟發抖。

這老仆並非天生聾啞,是當年為保護妙玉免受流民騷擾,灌了啞藥,從此再也說不出話。她的風濕也是那些年落下的病根。

“師太到底想要我做什麽?”妙玉壓下心頭的怒火。

“簡單。”慧明放下玉佩,從袖中掏出一卷畫軸,在桌上攤開。

是一幅《秋山行旅圖》,落款是前朝一位大名鼎鼎的畫家。

“這是城東趙老爺剛得的寶貝。”慧明指著畫,“他後天要在府裏辦賞畫宴,請了不少有頭臉的人物。他想請你去,當眾給這幅畫掌掌眼,說幾句吉利話。”

妙玉只看了一眼,心就沈了下去。

畫是假的。一看便知是拙劣的贗品。紙是新的,墨色浮誇,印章模糊。題跋的書法更是形似神不似,連最基本的筆力都沒有。

讓她當眾把假畫說成真跡?這不止是砸她自己的名聲,更是把她推到那些有頭臉的客人面前,當作慧明和趙老爺沽名釣譽、甚至進行骯臟交易的工具和幌子。

趙老爺是姑蘇有名的古玩收集家,也是清心庵最大的供奉之一,性好漁色,家中姬妾成群。

上次他來庵裏捐香油,那雙猥瑣的眼睛在她身上剮了好幾遍。

令她感到惡心。

妙玉直言道:“這畫是贗品。我也說不來吉利話。”

慧明不以為意:“贗品?趙老爺說是真跡,它就是真跡。你只需要看出來它是真跡,然後告訴大家,這畫‘氣象恢宏,能助家運昌隆’,就夠了。”

慧明身子前傾,從近妙玉耳邊,低了聲音,卻字字狠厲:“妙玉,你是個聰明人。你爹當年怎麽死的?真的只是意外失火?你娘為什麽緊接著就病故了?這姑蘇城,盯著你這點家產和人的人,可不止我一個。沒有庵堂護著,你猜你能活幾天?”

妙玉的瞳孔微微收縮。慧明並不知道她的真實身世,這番話顯然是針對“林通判遺孤”這個身份說的。

正因為不知道,這威脅反而更顯陰毒,慧明在用一套虛構的枷鎖,來束縛一個真實的人。

“後天的賞畫宴,你乖乖聽話,把這出戲唱好了。這些地契、玉佩,我都還你。啞婆子也能安安生生養老。”

“要是演砸了……”她沒說完,只是瞥了一眼門外。那裏,兩個膀大腰圓的知客尼姑的身影映在紙門上。

赤裸裸的威脅。

慧明收起畫軸,也不管妙玉如何,帶著錦盒走了。

門再次落鎖——聽雨閣從不上鎖,這是慧明新立的規矩。

閣內霎時寂靜。

啞婆婆踉蹌上前抱住妙玉,老淚縱橫卻發不出聲音。她的手在妙玉背上顫抖著比劃:逃,我們逃。

妙玉輕輕拍著她的背,空洞的眼神看著窗外。

六月底的姑蘇,窗外一樹梔子花正開到盛處,雪白的花瓣在風中簌簌落下,像一場不合時宜的雪。

她想起師父圓寂前的那個冬日。師父握著她的手,臉色灰敗,“妙玉,你記住,你命中有劫,但劫後自有生機。京城不要去,家鄉不要回,就在此地靜居。”

“可是師父,若是守不住呢?”妙玉問。

師父笑了,那笑容裏有無奈,也有釋然:“守不住,便不是你的錯,是這個世道的錯。但你一定要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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