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鑒賞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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鑒賞心得

試試。

妙玉收回目光,看向啞婆婆滿是淚痕的臉。

這老仆跟著她到姑蘇,為她失了聲音,落了病痛,如今還要因她受這般脅迫。

她又想起那枚白玉螭龍佩。那位遺失玉佩的林施主,是否也正經歷著某種困境?這枚玉佩或許對她很重要,卻成了慧明要挾她的工具。

窗外,夕陽西下,將山頭染上一層血色。

妙玉緩緩站起身,走到琴案前。啞婆婆跟在她身後,焦急地比劃著。

妙玉安撫道:“婆婆,別怕。不會有事的。”

她撫過琴弦,卻沒有彈奏,只是靜靜地坐著。

慧明要她後天才去賞畫宴。還有一天一夜的時間。

一天一夜,足夠她做許多事。

*

妙玉走到竹籃邊,從底部摸出一把用油布包著的細長銅鑰匙。

這是老住持圓寂前私下給她的,通往後山角門。角門外是一片野橘林,穿過林子,有一戶獨居的葛嬤嬤,是師父的舊識。

“婆婆,明日一早,你照常去廚下幫忙,趁人不備,從角門出去。”妙玉將鑰匙塞進啞婆婆手中,又從枕下摸出一個錦囊。

“把這個交給葛嬤嬤。裏面是我的度牒和師父的遺書。告訴她,若我三日後未親自去取,便將此物送到姑蘇城漱玉齋的顧老先生手中。”

顧老先生是位告老還鄉的翰林,為人清正,曾與妙玉的師父論過禪,是她在姑蘇唯一可能求助的世俗清流。這是個雙重保險:葛嬤嬤是隱秘退路,顧老先生是明面震懾。

啞婆婆攥著鑰匙和錦囊,含淚點頭。

妙玉走到門邊,對著門外道:“我要見慧明師太。”

守門的知客尼一楞。

妙玉道:“關於後日的賞畫宴,我還有幾處細節需向師太請教。若師太不得空,我便不去了,免得說錯了話,反而不美。”

慧明最怕她臨陣反悔或搞砸,以退為進才讓她松懈下來。

不到一刻鐘,慧明沈著臉回來了,身後仍跟著那兩個健壯的尼姑。

慧明不悅道:“你又有什麽事?”

妙玉垂下眼睫:“師太,既讓我去說吉利話,總該告訴我,趙老爺府上近日有何喜事?所求為何?是子嗣、功名,還是財運?對癥下藥,方顯誠意。否則,輕飄飄一句‘家運昌隆’,未□□於俗套,恐被在場高人笑話,連累師太和趙老爺的面子。”

慧明盯著她看了片刻,沒想到這個小師太轉變也太快了些,難道是她冷靜下來覺得逃跑無望反而屈服了?

慧明道:“你倒是上心。告訴你也無妨,趙老爺的長子今秋要下場考舉人,他最盼的,自然是文運昌盛,金榜題名。”

趙老爺的兒子都可以當她爹了,而趙老爺自然也就可以當他爺爺年紀。他兒子考了幾十年的才考了一個秀才,如今好不容易去考舉人,這才四處求神拜佛想要高中。

妙玉冷笑:一幅粗劣的《秋山行旅圖》,與文運何幹?但臉上依舊淡然:“原來如此,妙玉明白了。”

慧明滿意離去,門再次落鎖。

妙玉在桌前靜坐片刻,她站起身,走到墻邊,挪開了那個常年擺放著凈瓶供梅的高幾。

高幾後的墻壁上,有幾塊顏色略深的磚。

妙玉用指甲在其中一條縫裏一撬,竟取下一塊活動的磚。裏面是一個小小的壁龕,放著一本用青布包著的舊書。

啞婆婆驚訝地看著。妙玉取出書,走回燈下。

這是她師父留下的一本前朝畫論手劄,裏面不僅有歷代名家技法評點,更有師父多年鑒賞的心得。

她翻到記載《秋山行旅圖》點評的那幾頁。

昏黃的紙頁上,寫著:此公筆墨,妙在‘荒寒’二字。千巖萬壑,不染塵囂;行旅過客,亦帶煙霞氣。後世摹者,多求其形,失其神,往往添枝加葉,以繁覆為能事,遂成俗品。

妙玉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荒寒”與“不染塵囂”這幾個字上。

她想起匆匆一瞥的那幅贗品:滿紙喧鬧,色彩堆砌,生怕別人看不出富貴。

一個念頭,在她心中成形。

她合上書,遞給啞婆婆,指了指床榻。

啞婆婆會意,將書塞進褥子最底層。

這至少能證明她對真跡的理解來自可靠師承,而非信口雌黃。

妙玉重新鋪開一張幹凈的宣紙,提筆,在紙上勾勒出那幅贗品幾個最荒謬的細節。

她畫得很快,線條簡略,但特征抓得極準。

為的是讓這些荒謬之處在她腦海裏刻得更深。明日面對那幅畫時,這些細節就是她言語的箭矢。

畫完,她將紙就著燈火點燃,火苗舔舐紙頁,將其化為灰燼,落入一旁的陶盂中,縷縷青煙憑空升起,只為不留下丁點痕跡。

妙玉拍了拍手心的灰燼:“婆婆,明日,你看我眼色。若是那趙老爺胡攪蠻纏,你便設法碰翻趙府丫鬟手上的茶盤。”

啞婆婆一楞,不明白為什麽這麽做,但也知道聽吩咐行事就是了,小姐自有她的道理。

次日清晨,啞婆婆按計劃去了廚房,然後借口腹瀉,順利從角門溜出。

就在她快要抵達野橘林時,卻遠遠看見兩個趙府家丁模樣的人,正在林邊與一個樵夫打聽什麽,手裏似乎還拿著畫像!

啞婆婆大驚,慌忙躲入草叢。

趙府和慧明可能不僅在庵內布控,連周邊都安排了眼線!葛嬤嬤家恐已暴露或處於監視之下。

因怕引起懷疑,她不敢再前行,也不敢立即折返,只能耐著性子,在草叢中一直躲到午後,等人疏散開來,才尋了個極偏僻的小道,心驚膽戰地繞回庵中,將所見告知妙玉。

妙玉聽完,大驚失色,“……他們防備甚嚴。”

她握住啞婆婆冰涼的手,“婆婆,辛苦你了。東西可藏好了?”

啞婆婆比劃著,指了指自己懷裏,意思是:她沒敢去葛嬤嬤家,但將那錦囊貼身藏好了。

“好,她越防備,說明她越在意這場宴,越怕出亂子。”妙玉對啞婆婆說,“婆婆,我們已無退路。明日,要麽她身敗名裂,要麽……我們便真無立足之地了。”

*

六月中旬,姑蘇已入梅雨季,空氣黏稠悶熱。

城東趙府的水閣裏卻置著冰盆,涼意習習。

趙老爺年近六旬,須發花白,一身醬色團花綢衫,手裏盤著兩個油光水滑的核桃。

他是姑蘇城有名的古玩藏家——或者說是最大的古玩買家,附庸風雅是真,舍得砸錢也是真。

妙玉踏入水閣時,正是賓客漸至、茶香初沸的時辰。

她依舊是一身半舊的月白夏布道袍,寬大的袖口隨著步履微微飄動。

長發用一根竹簪綰起,額前幾縷碎發被水閣外的潮氣浸潤,濕噠噠貼在光潔的額角。

在這滿室綾羅綢緞、珠圍翠繞之間,讓所有喧囂都成了俗氣的背景。

幾道目光附庸上來。有好奇,有審視,也有驚艷與玩味。

慧明師太今日特意換了身嶄新的沈香色綢緞僧衣,佛珠也換了一串更油亮的,搶先一步上前與趙老爺寒暄:“趙老爺,妙玉師太貧尼給您請來了。”

趙老爺瞇著眼,將妙玉從頭到腳打量一番,很是滿意。

他本來就是暴發戶形象,要的就是這份“出塵”的氣韻來裝點門面。

“有勞慧明師太。妙玉師太,久聞你慧眼獨具,今日老夫這幅畫,可要請你好好品評品評。”

妙玉垂眸,雙手合十微微一禮,並未多言。

這份矜持,趙老爺看來更像是高人般的存在。

“父親,”一個三十餘歲面容與趙老爺有幾分相似的男子走了過來,正是趙老爺的長子趙文軒。

他眼睛在妙玉身上一轉,笑道:“畫已懸好,諸位雅客也都到了,就等妙玉師太點睛了。”

趙老爺自然把這小動作看在眼裏,臉色一沈,沈著臉引著眾人走向水閣正中。

那裏設著一張紫檀長案,那幅《秋山行旅圖》已然展開,懸於素壁之前。

左右賓客圍攏過來,多是姑蘇城內有頭臉的富商、退隱官吏,以及幾位以風雅自詡的文人。

這些可都是趙老爺費了很大一番功夫才請過來的。

慧明緊緊跟在妙玉身側,低聲道:“妙玉,別忘了該說什麽。”她的手似無意地搭在妙玉小臂上,力道卻不輕。

妙玉抽回被捏疼的手,神色不變,目光投向那幅畫。

只一眼,昨日在心中反覆推敲過的那些“荒謬之處”便撲面而來。

趙老爺捋著胡須,志得意滿:“諸位請看,此乃前朝大家真跡,老夫輾轉重金求得。畫意高古,氣象萬千啊!”

眾人紛紛附和,讚嘆聲四起。

趙老爺看向妙玉,笑容更深:“師太,您看此畫如何?可能當得起珍品二字?”

水閣內一時安靜下來,只有窗外淅瀝的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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