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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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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的消息

開業那日,雖然沒有大肆鋪張,但聞訊而來道賀的人卻不少。

林安代表林府送來賀儀,王大富父子親自到場,連知府大人都派人送來了一塊仁心妙術的匾額,當然這是私下以他個人名義來送的。

開業當天,竟有不少貓貓狗狗不請自來,像是早就有謀劃的一般,它們安靜地蹲在善堂門口或院墻上,仿佛也在為這個屬於它們的地方慶賀。

香菱穿著一身嶄新的藕荷色細布衣裙,一頭烏黑柔軟的頭發被仔細地梳攏,在腦後綰了一個清爽利落的雙平髻,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秀氣的脖頸。發髻只用一根素銀的梅花小簪固定,再無多餘飾物。

香菱站在修繕一新的善堂門口,身邊是精神抖擻的狗大,肩頭站著神氣的小紅,腳邊還圍著幾只她最早救下的、已把她這裏當家的貓咪。

此刻她是幸福的,她再也不是當初那個瘦小驚恐、營養不良的豆芽菜。漸漸的與黛玉記憶深處某個模糊的身影,竟有幾分奇異的、獨一無二的重合。

黛玉站在不遠處的人群邊緣,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心中湧起一種莫名的欣慰。

*

萌寵善堂漸漸步入正軌,黛玉離去的日子也近了。

這日晚間,黛玉在聽雪軒整理行裝。香菱忙完善堂的事,抱著一個精致的小木盒過來找她。

“小姐,”香菱將木盒放在桌上,打開,裏面是一份按了手印的契書,“這個……給您。”

黛玉拿起一看,竟是一份“萌寵善堂”的股份轉讓書,上面寫明將善堂五成的股份,無償轉讓給她的名下。

“香菱,你這是做什麽?”黛玉微微蹙眉。

“小姐,善堂能有今天,全賴小姐和阿真公子當初出資出力,為我籌劃一切。沒有你們,我現在還不知道在哪裏流浪,狗大它們……”

香菱眼圈微紅,“我沒有什麽能報答的,只有這個善堂,是我全部的心血,也是我安身立命之本。分一半給小姐,是應該的。以後善堂賺了錢,也有小姐的一份。我知道小姐不在乎這些銀錢,但……這是我的心意。小姐行走在外,多些盤纏,總是好的。”

這丫頭是鐵了心要報答,現在推卻反而傷了她的心,黛玉沈吟片刻,將契書放回盒中,道:“你的心意,我領了。但這契書,暫且由你保管。善堂初立,用錢的地方還多。待它真正根基穩固、盈餘豐厚之時,你再分紅給我也不遲。至於股份……便算是我暫時寄存在你這裏的,如何?”

香菱點頭:“好!都聽小姐的!我一定好好經營,早日讓善堂賺錢,給小姐分紅!”

黛玉微微一笑:“我們的開善堂的目的是為了更好的幫助流浪的動物,只要不忘初心就行。善堂如今已立,你也有了安身之所。往後,除了經營善堂,你自己可還有什麽想做的?”

香菱楞了一下,搖搖頭:“能有現在這樣,我已經很知足了。每天照顧動物們,研究新點心,看著它們好起來,或者找到新家,我就很開心了。”

黛玉註視著她,緩聲道:“你還年輕,未來很長。你與動物有緣,這份能力或許還能幫你做更多事。比如……若有朝一日,善堂根基穩固,你閑暇時,或許可以試著通過你救助的、來自四面八方的動物,打聽打聽你家的消息,或者你親生父母可能留下的線索。”

香菱猛地擡起頭,眼中瞬間湧上淚光。她從未敢奢望過這個。幼年那場大火和流離失所,是她心底最深的傷疤和迷霧。

她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

香菱哽咽道:“小、小姐……”

黛玉道:“不必急於一時,只是給你一個方向。你有此異能,天地萬物皆可能成為你的耳目。或許某天,你救下的一只遠來的鳥兒,你醫治的一匹走過很多地方的老馬,甚至你善堂裏某只曾被輾轉販賣的貓狗,它們的記憶碎片裏,就藏著關於某地蓮池、某場大火、某個叫蓮兒的小女孩的零星信息呢?”

香菱的淚水再也不在眼眶裏打滾了,而是熱淚滾燙的掉落下來,黛玉用帕子替她抹去,香菱道:“嗯!小姐,我記住了!我會留意的!”

黛玉見她如此,牽掛也放下了。這個姑娘,已經有了足夠的力量和希望,敢坦然面對自己的過去和未來。

就在黛玉和阿真準備妥當,即將啟程的前兩日,兩個不速之客,出現在了萌寵善堂的門口——正是香菱那對唯利是圖的養父母,薛大常和薛王氏。

他們不知從哪裏聽說香菱如今發達了,不僅開了鋪子,還和知府、王家這樣的富貴人家有來往,像是聞到腥味的蒼蠅,迫不及待地想來認親,沾光撈好處。

薛大常擺出一副慈父模樣:“蓉姐兒啊,爹娘可算找到你了。這些日子想得我們好苦啊!聽說你現在出息了,可不能忘了爹娘的養育之恩啊!”

薛王氏哭天搶地,裝作慈母去拉香菱的手:“我的心肝兒,娘就知道你是個有福的,快讓娘好好看看。”

若是以前的香菱,恐怕早已嚇得瑟瑟發抖,不知如何是好。但如今的香菱,站在修繕一新的善堂臺階上,身後是聞聲而來、對她充滿信賴的貓狗,身邊是擋在她身前的狗大,以及聽到動靜從後院走出來的、一個身材結實、被王家派來幫忙也兼帶保護之責的年輕夥計。

香菱看著眼前兩張虛偽貪婪的嘴臉,只有一片冰冷的厭煩。她示意夥計稍安勿躁,自己上前道:

“薛大叔,薛大嬸。當年的養育之恩,我記得。是每日的打罵,是連剩飯都吃不飽的饑餓,是把我和雞鴨關在一起,是把我當牲口一樣賣錢未果後的洩憤。”

“我逃出來時,身無分文,與狗大相依為命。能有今天,是我遇到了貴人,也是我自己一點一點掙出來的。與你們,早已恩斷義絕。”

她從袖中取出一個早準備好的錢袋子,裏面是她辛苦攢下的五十兩銀子,這對她來說已是一筆巨款,但用來買斷那不堪的過去,她認為值得。

“這裏是五十兩銀子。”香菱將錢袋丟在薛大腳前,“足夠你們二老回鄉下置一畝三分薄田,安穩度日。拿了錢,從此我們兩不相欠,再無瓜葛。若你們再來糾纏——”

她頓了頓,望向一旁蓄勢待發的狗大,以及善堂裏隱隱傳來的、其他動物的低吼和貓兒的示威。

“我這些朋友的脾氣,可不像我這麽好說話。它們認生,尤其……討厭心懷惡意、糾纏不清的人。”

薛大常看著地上那袋銀子,又看看香菱身後那虎視眈眈的夥計和齜牙低吼的狗,再想想香菱如今可能結交的勢力,終究是欺軟怕硬的本性占了上風。

薛大常彎腰詩琪地上的錢袋,掂了掂分量,臉上擠出個難看的笑容:“瞧你說的、到底是父女一場……既然你現在過得好,爹娘也放心了,我們這就走,這就走……”

說著,拽著還欲哭鬧的薛王氏,灰溜溜地快步離開了,再沒回頭。

這些銀兩算是給多了他們的,當初他們可是把香菱當雞鴨養的,而且香菱還做了不少的活計,就算是沒有功勞,也算是有苦勞了,早就兩不相欠了。

香菱看著他們消失的背影,舒了一口氣,她蹲下身,抱住蹭過來的狗大,將臉埋在它的皮毛裏。

香菱輕聲道:“都過去了,狗大。我們有自己的家了。”

*

啟程那日,天色晴好。

黛玉和阿真的行李很簡單,一輛青篷小車已等在林府門外。

香菱早早關了善堂,帶著狗大和裝滿各種寵物點心的食盒來送行。

“小姐,阿真公子,這些點心你們帶著路上吃。這些是給狗大它們特制的,這些是人也能吃的,我改良了方子,加了茯苓、山藥,益氣健脾的。”

香菱將食盒塞進車裏,又拿出幾個用油紙包好的小包,“這些是汪汪元氣餅和喵喵鮮魚條的配方,我寫得詳細,小姐以後若是遇到有緣的、需要幫助的小動物,或許用得著。”

黛玉接過,心中微軟:“你有心了。善堂的事,你已能獨當一面。遇事多與林伯商量,王家那邊也可適當往來。記住,你的能力是你的倚仗,但人心覆雜,善加利用,也需懂得保護自己。”

“嗯!我記住了!”香菱重重點頭,淚水還是忍不住在眼眶裏打轉。

阿真笑道:“好好幹,把咱們的萌寵善堂做成江南第一塊招牌,等我們雲游回來,說不定還要來你這兒蹭吃蹭住呢。”

香菱破涕為笑:“隨時歡迎,永遠歡迎。”

狗大似乎也知道離別在即,不舍地蹭著黛玉和阿真的衣角,又緊緊挨著香菱,喉嚨裏發出嗚咽聲。

黛玉看了一眼姑蘇城熟悉的街巷,以及眼前這個已煥然新生的香菱,轉身上車。

車廂內布置得簡單卻舒適。地上鋪著厚厚的靛藍色棉氈,角落裏疊放著兩人的行李包裹,都用青布系得整齊。

車廂正中固定著的一張矮小的紅木折疊幾案,上面已擺開了香菱塞進來的那個大食盒。

阿真在外頭輕叱一聲,拉車的馬兒邁開步子,車輪轆轆,平駛離了林府門前的巷子。

黛玉在車廂內坐穩,先倚著車壁,閉目養神了片刻。

車行漸穩,外頭市井的喧囂漸漸被有節奏的車輪聲和馬兒的響鼻取代。黛玉這才睜開眼,看向桌案上食盒上。

伸手打開食盒的蓋子,食盒分了三層。

最上層是幾個小巧玲瓏的荷葉包,打開一看,是做成花瓣形狀、晶瑩剔透的藕粉桂花糕,點綴著金色的糖桂花,甜香撲鼻。

旁邊還有幾塊烤得微黃、撒著芝麻待改造過的汪汪元氣餅,用料紮實,細看之下能見裏面細碎的肉末和胡蘿蔔丁。

中間一層,是用油紙包好經過改良的喵喵鮮魚條,香菱用了新鮮魚肉糜混合少許蝦粉、蛋清烤制,腥氣全無,只餘鮮香,黛玉嘗了一小條,外酥裏嫩,鹹淡適宜,竟十分可口。

旁邊還有一小罐密封好的蜂蜜甘草茯苓膏,顯然是給她潤肺止咳準備的。

最下層,是幾個洗凈的時令水果——水靈靈的紫紅桑葚、剝好泡在淡鹽水裏的鮮蓮子、還有兩顆圓潤的黃桃。

黛玉拈起一塊藕粉桂花糕,小口吃著。清甜軟糯,是地道的姑蘇味道。

她放下糕點,又從隨身的小書箱裏,取出那本藍色封皮的《尋味手劄》和筆墨。

矮幾很穩,她在顛簸的車廂中,手腕懸空,依舊能寫出工整的小楷。她翻到新的一頁,筆略一沈吟,提筆寫道:

“新嘗醒世糕一味。

蓮芯打底,先苦;薄荷點睛,後凜;米糕托底,終歸於溫潤回甘。

恰似於濁世中辨偽存真,先識得眾生皆苦,後以冷眼破迷障,終護得一點善根生機。”

車輪滾滾,一路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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