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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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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的記憶

香菱關於家的記憶,是一池蓮香,和一碗清甜溫潤的蓮子羹。

那池子很大,仿佛沒有邊際,亭亭的荷花在夕陽餘暉裏鑲著金紅的邊。

水汽氤氳著蓮葉的清氣,一個溫軟如水的聲音,穿過暖風,輕輕喚她:“蓮兒,慢些吃……”

然後,便是鋪天蓋地的熱浪,濃煙嗆進肺裏,世界碎裂成尖叫與爆響。

她被粗暴地塞進一個顛簸的竹筐,視線所及的最後景象,是沖天的火光,將夜幕與蓮池一起吞噬。

高燒三日後醒來,前塵盡忘,只剩濕漉漉的兩個字烙在心頭:“蓮兒”。

如今香菱住在姑蘇城西“百味齋”後巷最逼仄的雜院裏。

收養她的薛大常,是“百味齋”後廚專司宰殺活禽、搬運穢物的雜工,一身洗不凈的血腥與下水道氣味。

薛王氏在隔壁繡坊漿洗衣物,雙手常年泡得腫脹發白。

他們當年從人牙子手裏“撿”下她,只因那人說:“瞧著眉眼還算周正,養大了,好歹是個使喚丫頭;再不濟,嫁人也能換幾兩彩禮。”

可香菱讓他們失望了。

她怕血,怕到了骨子裏。每逢薛大在雜院中石墩上磨刀霍霍,提起一只撲騰尖叫的雞,她的臉便霎時褪盡血色,胃裏翻江倒海,背過身去,捂住耳朵。

她怕那彌漫不散的、禽類臨死前驚恐掙紮的氣息,那味道鉆進鼻腔,能讓她一整天食不下咽。

“沒用的喪門星!”薛大常將沾血的刀往地上一摜,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她臉上,“連只雞都不敢看,老子白養你這些年!晦氣!”

薛王氏冷著臉,將半碗見不到油星的菜湯和一塊硬饃塞給她,指著院角雞鴨混食的破陶盆:“端外邊吃去!看著你這副樣子就心煩!”

香菱瑟縮著,不敢辯駁。因為怕沒飯吃,她只好搶著幹一切能幹的活:

劈柴、挑水、漿洗薛王氏帶回來的成堆臟衣、清掃院裏永不止息的禽羽與汙穢……纖細的手上磨出繭子和裂口。

她做得越多,似乎越能證明自己值得那一口殘羹冷飯。

長期的饑餓與勞碌,拖住了她生長的腳步。

十四歲的年紀,身量卻單薄得如同人家十一二歲的丫頭。

頭發枯黃稀少,襯得那雙偶然擡起的、原本該是秋水般的眸子,大得有些突兀。臉上沒什麽肉,下巴尖尖的,皮膚是一種常年不見陽光的蒼白,只在冬日凍出兩團不健康的紅。

薛大常原本盤算著將她賣給城東開脂粉鋪的鰥夫做填房,或是送到某個小門戶裏做妾,好歹能回籠些本錢。

前幾日,他真領了個中間人來“看貨”。那婆子挑剔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蓉姐兒全身,末了,從鼻子裏哼出一聲冷笑:

“薛大常,你莫不是窮瘋了,拿這麽個沒長開的豆芽菜來糊弄我?做丫鬟都嫌沒力氣,還學人家想當姨太太?做夢呢!”

婆子劈手奪回預付的押金,罵罵咧咧地走了,“養幾年?再養十年也是這副小鬼樣!晦氣!”

希望落空,還平白遭了頓奚落,薛大常怒不可遏。婆子一走,院門栓死,他便揪住蓉姐兒的頭發,拳腳如雨點般落下。

“賠錢貨!喪門星!老子讓你不長!讓你丟人現眼!”悶響和斥罵聲在狹小的院子裏回蕩。

香菱不哭不求饒,只是蜷縮成更小的一團,護住頭臉,像一片在暴風雨中零落的荷葉。

不知過了多久,薛大常罵累了,啐了一口,打開門出去了。這時,一個哼哧哼哧的細小聲音靠近。

一只瘦骨嶙峋的小黃狗,從堆雜物的角落鉆出來,湊到她身邊。

它伸出溫熱的舌頭,一下,一下,舔舐她沾滿塵土與淚痕的臉頰。

這小黃狗是巷子裏的流浪兒。百味齋後巷緊鄰酒樓廚房的後墻,每日傾倒的泔水與殘羹,吸引著附近的流浪貓狗。

它來時已餓得皮包骨,肋骨根根可數,後腿還有一處潰爛的傷口,蒼蠅圍著打轉。

別的野狗對人充滿戒懼,齜牙低吼,但這小黃狗第一次見到端著破碗、蹲在角落默默吃飯的香菱時,沒有露出獠牙。

那日,香菱省下了自己本就少得可憐的半塊硬饅頭,掰成碎屑,放在手心,慢慢伸過去。

小黃狗的黑鼻子輕輕抽動,猶豫著,最終小心翼翼地伸出舌頭卷走她掌心的食物。

香菱顫抖著手,試圖去觸碰它腿上潰爛的傷處時,它也只是瑟縮了一下,喉間發出低低的嗚咽,卻沒有躲開,任由她用清水一點點為它擦拭幹凈。

從此,它便在這雜院附近徘徊,成了她黑暗世界裏,笨拙而真摯的溫暖。

小黃狗濕潤的鼻尖碰了碰她的手臂,仿佛在問:“還疼嗎?”

香菱慢慢松開緊抱自己的手臂,伸出手,輕柔地撫過小狗雜亂的皮毛。

那天之後,香菱給小黃狗取名“狗大”。

這裏的野狗多半是養不活的,要麽被餓死,要麽被冷死,或者成為被人的發洩工具,而香菱希望她的狗大能平安長大。

*

俗話說好人有好報,香菱也迎來了她的好運時刻,她發現自己與狗大之間的交流遠超尋常。

她以為自己是中了邪,或是高燒留下的癔癥。

直到有一次,她在巷尾遇見一只後腿被捕獸夾夾斷的老狗。

老狗兇性大發,見人便齜牙,已有兩個想幫它的街坊被咬傷,沒人敢上前與它靠近。

香菱遠遠站著,她“聽”見了老狗狂暴背後的心聲——它並非真想傷人,只是太疼、太怕,怕到失去理智,也怕被傷害。

香菱慢慢靠近,老狗低吼,可她“聽”見的,卻是它心中哭泣般的哀鳴:“別過來……我怕……好疼……”

“我不傷你,”香菱在輕聲說,她也不知道這話能否傳過去,“我只想幫你。”

她在離狗三步遠的地方蹲下,從懷裏掏出留給狗大的半塊燒餅,掰碎了放在地上。老狗警惕地盯著她,鼻翼翕動,最終抵不過饑餓,瘸著腿上前,狼吞虎咽。

香菱等它吃完,又掏出一小塊。這次,她將餅放在掌心,伸過去。

老狗猶豫了很久。時間很長很長,仿佛有一輩子那麽長。最終,它低下頭叼走了食物。

香菱聽見了它的故事:它曾有個家,主人是個老篾匠;篾匠死後,它流浪三年,躲過無數次棍棒和陷阱;這次斷腿,它以為自己死定了。

淚水奪眶而出,她本就是一個感性的人,她將手放在狗受傷的腿上。

香菱猶豫著該如何處理那可怕的傷口時,一直安靜蹲在她腳邊的狗大突然湊近了老狗,鼻尖在那潰爛的傷口附近東嗅西嗅。

“疼、這裏要洗用那個魚腥草。”狗大對香菱道。香菱猛地一怔,看向狗大。狗大正用濕漉漉的眼睛回望她,尾巴搖了搖。

“巷口石頭縫裏綠色的,葉子像魚鱗,聞起來腥腥的能洗傷口。”狗大像是剛學會說話的孩子,但意思明確得很。

香菱的心怦怦直跳。她依言跑到巷口,果然在破墻的石縫裏發現幾叢葉片奇特、散發著淡淡腥氣的綠草。她采了一把回來。

“嚼碎敷上要幹凈的布。”狗大交代道,伸著爪子在空中示範著如何操作。

香菱從自己破舊的裙角撕下相對幹凈的內襯布條,將魚腥草塞進嘴裏嚼碎——那股又腥又苦的味道讓她差點吐出來,但她強忍著,將草渣敷在老狗發黑的傷口上,再用布條固定。

老狗沒有反抗,只是顫抖著,發出一聲極低的嗚咽。

“明天還來帶吃的它會記住你的味道。”狗大在香菱的腳邊轉了個圈,用爪子摸摸肚子,又補充道,“我、我也餓了。”

香菱楞楞地看著狗大,又看看老狗。她不僅能“聽見”動物的心聲,這些動物似乎也能通過她,彼此交流,甚至傳遞某種……傳承自血脈的本能知識?

“明天我再來看你,帶吃的來。”香菱對老狗道。狗大在一旁歡快地搖著尾巴轉圈,像是在附和。

老狗擡起頭,草藥讓它的疼痛減輕了不少,它站起來活動筋骨,上下點頭道:“謝謝。”

*

夏日的午後。天氣悶熱,雜亂的院子仿佛一個蒸籠。

院子裏橫七豎八地拉著幾根麻繩,上面晾曬著各色衣物——油膩的酒樓幫工短褐、繡坊漿洗後褪色的綢緞邊角料、街坊孩子打滿補丁的褲褂……

薛大常醉醺醺地晃進院子,手裏拎著一只軟綿綿的貍花貓。貓的口鼻帶著血沫,氣息微弱。

“晦氣東西,偷吃客人的魚,被砸了個半死。”他罵罵咧咧,作勢要往墻角的泔水桶扔。

“別!”香菱驚呼,撲過去用身體護住,“它還活著!”

“滾開!救不活的廢物,留著占地方!”薛大擡腳要踹。

“我能救!”香菱死死抱住貓,“求您給我三天!救不活,我餓三天飯!”

或許是那貓微弱的抽搐,或許是香菱眼中罕見的執拗,薛大常瞇著眼看了半晌,哼了一聲:“行,你自找的。”

他將貓往地上一丟,搖搖晃晃進屋歇晌去了。忙過酒樓午市的活計,他總要回來歇晌,既為攢足晚上的力氣,也為了盯著香菱,防她偷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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