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炎藥該白吃了！
關燈
小
中
大
消炎藥該白吃了！
磨西古鎮的診所小得像個火柴盒。
進門左手邊是藥櫃，右手邊是兩張輸液椅，中間勉強擠出一條能讓一人通過的過道。墻皮有點剝落，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水泥。空氣裏飄著消毒水和某種中草藥混合的味道，聞起來像進了個熬壞了湯的廚房。
程逾明坐在靠墻的那張塑料椅子上，盯著譚延之的手。
診所的老醫生正在給那只手清創——動作很慢，很仔細，先用生理鹽水沖洗，再用碘伏消毒。傷口比在冰川上看起來還要深一些，橫貫整個掌心，邊緣的皮肉翻起來，露出底下泛白的組織。血已經止住了，但每次棉簽擦過，還是會滲出細小的血珠。
譚延之全程沒出聲，只是微微皺著眉，看著醫生操作。
程逾明的喉結動了動。
“醫生，”他開口，聲音還是有點啞，“這傷……嚴重嗎？”
老醫生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鏡，頭也不擡：“嚴重倒不至於。沒傷到肌腱，縫幾針就行。就是以後可能會留疤。”
“留疤？”程逾明下意識重覆。
“嗯。”老醫生從器械盤裏取出縫合針線，“冰棱劃的，口子不整齊，愈合了也會有痕跡。不過小夥子，”他這才擡眼看了看譚延之，“你這手是幹什麽工作的？要是彈鋼琴或者做精細活兒，可能多少會有點影響。”
譚延之還沒說話，程逾明先搶答了：“他是刺青師。”
說完他就後悔了。這答案簡直像是往自己心上捅刀子。
老醫生“哦”了一聲，手上的動作停了停：“刺青師啊……那確實，手是吃飯的家夥。”他搖搖頭，繼續穿針引線，“不過你也別太擔心，傷口在掌心，不影響手指的靈活性。就是以後給客人畫圖的時候，自己手上先有了一道‘作品’。”
程逾明想扯扯嘴角，但失敗了。
他繼續盯著那雙手。譚延之的手他太熟悉了——手指修長，骨節分明，虎口和指尖有長期握刺青機形成的薄繭。掌心原本的紋路很清晰，生命線、感情線、事業線，縱橫交錯，像一幅天然的地圖。
現在這條新添的傷口橫切過所有紋路，像一道粗暴的、不容忽視的界線。
程逾明想起很多年前，大學時代，譚延之第一次給他看刺青設計稿。那時候譚延之的手還沒這麽多繭，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指節處有鉛筆留下的石墨痕跡。他指著設計圖上的某個細節說：“這一筆要這麽走，力度要輕，角度要準，差一點都不行。”
程逾明當時笑他：“你這要求比高考閱卷還嚴格。”
“因為這是要留在人皮膚上一輩子的東西。”譚延之說得很認真，“不能馬虎。”
現在，這只“不能馬虎”的手，為了拉住他，留下了一道可能要留一輩子的疤。
程逾明覺得胃裏像塞了塊冰。
縫針的過程持續了大概二十分鐘。老醫生的手藝很好，針腳細密均勻，最後打了個漂亮的結。包紮的時候用了厚厚一層紗布，把整個手掌裹得像只白色的熊掌。
“這兩天別沾水，別用力，按時換藥。”老醫生邊寫病歷邊囑咐，“三天後來拆線。要是出現紅腫發熱，趕緊去醫院——我們這兒小診所，處理不了感染。”
譚延之點頭：“謝謝醫生。”
“費用一百八。”老醫生把病歷本遞過來，“門口掃碼。”
程逾明搶著掏出手機，卻被譚延之用那只沒受傷的手按住了。
“我來。”譚延之說。
“你的手都這樣了……”
“手傷了，又不是手機壞了。”譚延之已經調出了付款碼，動作有點笨拙，但很堅持。
程逾明看著他，忽然就來了火氣——不是沖著譚延之，是沖著自己。他一把搶過手機，快速掃了碼，輸入金額，付款。動作一氣呵成，像個賭氣的孩子。
“行了。”他把手機塞回兜裏，“走吧。”
譚延之沒再爭，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後起身，又對老醫生點了點頭，才走出診所。
外頭的天已經完全黑了。
古鎮的燈籠亮了起來，一盞一盞，沿著石板路蜿蜒開去，暖黃色的光暈在夜色裏暈染開，像一串遺落的星星。白天的游客大部分都散了，街上只剩下零星幾個當地人，慢悠悠地走著，說著程逾明聽不懂的方言。
兩人並排走在石板路上，誰也沒說話。
程逾明的腦子裏像在循環播放那段墜落——風聲，冰裂聲，譚延之抓住他背包帶的那只手，血滴在冰面上的樣子，還有那句“我差點又讓你一個人”。
他忽然停下腳步。
“譚延之。”他說。
譚延之也停下來，側頭看他。燈籠的光在他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比平時溫和一些。
“對不起。”程逾明又說了一遍，比在冰川上說得更認真，更沈重。
譚延之沈默了幾秒，然後說：“你今天說了三次對不起。”
“因為確實對不起。”
“第一次是為不聽勸，”譚延之慢慢地說，“第二次是為我的手，第三次是為……七年前？”
程逾明的呼吸滯了滯。
他沒想到譚延之會直接挑明。他以為那句話——那句“又讓你一個人”——會像很多他們之間沒挑明的話一樣，被輕輕放過，被默契地擱置，等時間來消化。
但譚延之沒有放過。
“我不是那個意思……”程逾明試圖解釋，但話到嘴邊又覺得蒼白。他就是那個意思。他在冰裂縫邊上，以為自己要死了的那一刻，腦子裏閃過的就是七年前機場的畫面。
譚延之一個人站在那兒的樣子。
“我知道你是什麽意思。”譚延之說，語氣很平靜，甚至有點過於平靜，“但程逾明，七年前是我讓你走的。”
程逾明楞住了。
“什麽？”
“那天在機場，”譚延之轉身，面朝他，“你回頭看了三次。第一次是想說什麽，但沒說。第二次是猶豫，第三次……是告別。”
程逾明的喉嚨發緊。他記得那個場景，每一個細節都記得——雨絲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廣播裏在催登機，譚延之站在隔離帶外，穿著那件灰色的連帽衫，雙手插在兜裏，臉上沒什麽表情。
“我當時想，如果你第四次回頭，我就沖過去。”譚延之繼續說，聲音在夜色裏顯得有點飄，“但你只回了三次。所以我覺得，也許你確實該走。”
程逾明說不出話。
他從來不知道譚延之數過他回頭的次數。從來不知道那道隔離帶曾經那麽薄，薄到只需要一個沖動的決定就能跨越。
“所以，”譚延之很輕地嘆了口氣，“七年前不是你讓我一個人，是我選擇讓你走，然後選擇一個人。”
燈籠的光在他眼睛裏跳躍，映出一種覆雜的、程逾明讀不懂的情緒。
“那今天呢？”程逾明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今天你差點……”
“今天不一樣。”譚延之打斷他，“今天是我沒拉住你。”
他說得那麽理所當然，好像冰川裂縫是他挖的，冰層是他踩碎的，攝像機是他推下去的。
程逾明想笑，但鼻尖先酸了。
“你這個人……”他搖搖頭，“邏輯怎麽這麽感人。”
“感人？”譚延之挑眉。
“感動得我想哭的那種感人。”程逾明說完，真的覺得眼眶發熱。他趕緊擡頭看天——古鎮的夜空很幹凈，能看見幾顆特別亮的星，像誰隨手撒了一把碎鉆。
譚延之看了他一會兒，然後伸出手——沒受傷的那只——很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他說，“別矯情了。我餓了。”
話題轉得猝不及防。
程逾明眨眨眼，把那股酸澀憋回去，順著他的話問：“想吃什麽？”
“菌子火鍋。”譚延之說，“昨天路過的那家，老板說今天有新到的松茸。”
“你的手能吃火鍋嗎？”
“手受傷了，又不是嘴受傷了。”
程逾明終於笑了。雖然笑得有點勉強，但確實是笑了。
“走。”他說，“我請客，給你賠罪。”
“賠什麽罪？”
“所有罪。”程逾明說，然後轉身往昨天那家菌子火鍋店的方向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等譚延之跟上。
兩人繼續並肩往前走。這次的距離比剛才近了一些，肩膀偶爾會蹭到。
“對了，”程逾明忽然想起什麽，“那臺攝像機……真的修不好了？”
“嗯。”譚延之說，“機身變形，主板估計也摔壞了。存儲卡我取出來了，回頭導出來看看素材還能不能用。”
“可惜了。”程逾明說，“那機器挺貴的。”
“機器不重要。”譚延之說，頓了頓，又補充，“你比較貴。”
程逾明腳下一個趔趄，差點被石板路的縫隙絆倒。他穩住身形，扭頭瞪譚延之。
譚延之表情很無辜。
“‘你比較貴’——貴重和昂貴的貴！”程逾明指著他，“你學壞了譚延之，你以前從來不說這種冷笑話。”
“可能是手受傷影響了大腦供血。”譚延之說，嘴角很輕地向上彎了一下。
程逾明盯著那個轉瞬即逝的笑容，看了好幾秒，然後也笑了。
笑著笑著，心裏那股沈甸甸的東西好像輕了一些。
菌子火鍋店就在前面不遠處，門臉不大，但燈火通明，隔著玻璃能看見裏頭蒸騰的熱氣。門口掛著的木牌子上用紅漆寫著：“今日特供——新鮮松茸，限量十份。”
程逾明推開門，熱氣混雜著菌子特有的香氣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夜間的寒意。店裏坐了七八桌客人，人聲嘈雜，鍋子咕嘟咕嘟地響，人間煙火氣濃得化不開。
老板娘認得他們——昨天來問過——熱情地迎上來：“兩位小哥來了？今天運氣好，松茸還剩最後一份！”
“要了。”程逾明說，“再來個土雞鍋底，配菜您看著上。”
“好嘞！裏頭坐，靠窗那桌剛空出來！”
兩人在窗邊坐下。窗戶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外頭的燈籠光暈進來，變成模糊的、毛茸茸的光斑。譚延之把那只裹著紗布的手放在桌上，動作有點小心。
程逾明盯著那只手看了會兒，忽然說：“等拆線了，我幫你設計個刺青。”
譚延之擡眼：“嗯？”
“蓋疤的刺青。”程逾明說，腦子裏已經開始構思，“傷口是橫著的對吧？可以設計成……一條路。橫貫掌心的公路，兩邊加上雪山、星空什麽的。正好跟你給我設計的那個呼應。”
譚延之沒說話，只是看著自己的手掌，像在想象那個畫面。
“不過得等傷口完全愈合，”程逾明繼續說，“起碼得三個月以後。而且你手心的皮膚比較特殊，刺青的時候可能會比較疼……”
“程逾明。”譚延之打斷他。
“啊？”
“你話又多了。”譚延之說，但語氣裏沒有不耐煩，反而有點很淡的笑意。
程逾明閉嘴了。
鍋子很快端上來。土雞湯底燉得奶白，表面浮著一層金黃的油花。老板娘把一盤新鮮的松茸放在桌邊，菌蓋還帶著泥土的氣息，菌柄白嫩得像能掐出水來。
譚延之用左手不太熟練地拿起筷子，夾了一片松茸，放進鍋裏。動作有點笨拙，但很認真。
程逾明看著他那樣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時候他們還在學校食堂吃飯，譚延之的右手因為畫圖畫太久而抽筋，也是用左手別扭地拿筷子，夾起來的菜掉了一半在桌上。
那時候程逾明笑他：“你這左手跟借來的一樣。”
譚延之說：“那你餵我。”
程逾明真的餵了。
一勺一勺，餵完了一整份紅燒肉蓋飯。周圍同學起哄，譚延之耳尖紅得透明，但沒躲。
回憶像鍋子裏的熱氣，悄悄蒸騰起來，彌漫在兩人之間。
“看什麽？”譚延之問，頭也不擡。
“看你左手用筷子，”程逾明說，“水平還是這麽穩定——穩定地差。”
譚延之沒理他，繼續跟那片松茸較勁。松茸在湯裏翻滾了幾下，慢慢舒展開，邊緣卷起好看的弧度。
程逾明拿起漏勺，幫他把松茸撈出來，放進他碗裏。
“謝謝。”譚延之說。
“不客氣。”程逾明說，又給自己撈了一片，“就當是……售後服務。”
“什麽售後？”
“把你手弄傷的售後。”程逾明說得很自然，仿佛這是什麽正經的商業術語。
譚延之終於笑了。不是那種很淡的、轉瞬即逝的笑，是真正的、眼角彎起來的笑。
程逾明看著那個笑容，心裏那塊冰終於化了。
兩人安靜地吃了會兒火鍋。松茸鮮甜，雞肉嫩滑，配菜裏的豆腐吸飽了湯汁，咬下去滿口香。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燈籠的光在石板路上拉出長長的、溫暖的影子。
吃到一半，程逾明忽然說：“回去之後，我得買臺新攝像機。”
“嗯。”
“得拍點東西，”程逾明說，“不然vlog真要斷更了。”
“拍什麽？”
程逾明想了想：“拍……手好了之後的譚老師第一次拿刺青機？”
譚延之擡眼看他：“這有什麽好拍的。”
“有啊。”程逾明認真地說，“這可是歷史性時刻——譚延之老師傷愈覆出，重出江湖。標題我都想好了，《掌心有路，手中有光》。”
譚延之沈默了幾秒，然後說：“標題太矯情。”
“那你想一個。”
“不想。”
“那我自己想。”程逾明也不在意，繼續涮菜，“反正得拍。我得讓粉絲知道，我把他們最喜歡的刺青師的手弄傷了，然後又看著他好起來。”
譚延之沒接話，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碗裏的那片松茸。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說：“程逾明。”
“嗯？”
“下次別這樣了。”譚延之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晰，“別為了拍個鏡頭，連命都不要。”
程逾明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
“我知道。”他說，“不會了。”
“真的？”
“真的。”程逾明擡頭，看著譚延之的眼睛，“我發誓。以後你說危險的地方，我不去。你說不能拍的東西，我不拍。你說……”
“行了，”譚延之打斷他，“記住就行，不用覆讀。”
程逾明閉嘴，低頭吃菜。
鍋裏咕嘟咕嘟地響，熱氣裊裊上升，在窗戶上又蒙上一層新的水霧。外頭有狗叫了兩聲，很快又安靜了。遠處不知哪家客棧在放音樂，隱隱約約的，聽不清歌詞，只記得旋律很溫柔。
這頓火鍋吃了將近兩個小時。
結賬的時候程逾明又搶著付了錢。這次譚延之沒爭，只是說：“下次我請。”
“下次是什麽時候？”程逾明隨口問。
譚延之想了想：“等手拆線之後。”
“那還得三天呢。”
“三天很快。”
程逾明不說話了。三天確實很快。七年都過去了，三天算什麽。
兩人走出火鍋店。夜風比剛才更涼了，吹在臉上有點刺。程逾明把羽絨服的拉鏈拉到頂，轉頭看譚延之——那人只穿了件薄外套，受傷的手插在兜裏，沒受傷的手拎著診所開的藥袋。
“冷嗎？”程逾明問。
“不冷。”譚延之說。
但程逾明還是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不由分說地圍在譚延之脖子上。動作有點粗魯，圍巾繞了兩圈，把譚延之的下半張臉都遮住了，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在夜色裏亮得驚人。
“走了，”程逾明說，轉身往客棧的方向走，“回去吃藥，睡覺。”
譚延之跟在他身後，走了幾步，忽然說：“程逾明。”
“又怎麽了？”
“圍巾，”譚延之的聲音透過厚厚的羊絨布料傳出來，悶悶的，“有你的味道。”
程逾明腳步一頓。
然後他頭也不回地說：“廢話，我戴了一路了。”
“不是，”譚延之說，“是七年前的那個味道。”
程逾明徹底停住了。
他轉身，看著譚延之。那人站在燈籠的光暈裏，圍巾裹著臉，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裏映著光，映著夜色，映著程逾明自己有點錯愕的臉。
“七年前……”程逾明開口，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嗯。”譚延之說，“你走的時候，身上就是這個味道。洗衣液混著一點相機清潔劑，還有……你常用的那種薄荷糖的味道。”
程逾明楞住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麽味道。更不知道七年前的那個味道，有人能記到現在。
“你……”他張了張嘴。
“走了。”譚延之卻已經轉身，繼續往前走，“再不走，藥店的消炎藥該白吃了。”
程逾明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看了好幾秒，才快步追上去。
兩人並肩走在回客棧的路上。燈籠的光把他們的影子拉長，縮短，又拉長。石板路在腳下延伸，像一條沒有盡頭的、溫暖的河。
程逾明的手在兜裏握緊，又松開。
他想說什麽，但又覺得什麽都不用說。
有些話，有些味道，有些記憶——它們就在那兒。像掌心的疤，像冰川裂縫裏的雪蓮，像火鍋蒸騰的熱氣，像圍巾上的溫度。
一直都在。
從未離開。
客棧的燈光就在前面，暖黃色的，像一顆落在人間的星星。
程逾明加快腳步，推開門。
熱氣撲面而來，帶著家的氣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磨西古鎮的診所小得像個火柴盒。
進門左手邊是藥櫃，右手邊是兩張輸液椅，中間勉強擠出一條能讓一人通過的過道。墻皮有點剝落，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水泥。空氣裏飄著消毒水和某種中草藥混合的味道，聞起來像進了個熬壞了湯的廚房。
程逾明坐在靠墻的那張塑料椅子上，盯著譚延之的手。
診所的老醫生正在給那只手清創——動作很慢，很仔細，先用生理鹽水沖洗，再用碘伏消毒。傷口比在冰川上看起來還要深一些，橫貫整個掌心，邊緣的皮肉翻起來，露出底下泛白的組織。血已經止住了，但每次棉簽擦過，還是會滲出細小的血珠。
譚延之全程沒出聲，只是微微皺著眉，看著醫生操作。
程逾明的喉結動了動。
“醫生，”他開口，聲音還是有點啞，“這傷……嚴重嗎？”
老醫生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鏡，頭也不擡：“嚴重倒不至於。沒傷到肌腱，縫幾針就行。就是以後可能會留疤。”
“留疤？”程逾明下意識重覆。
“嗯。”老醫生從器械盤裏取出縫合針線，“冰棱劃的，口子不整齊，愈合了也會有痕跡。不過小夥子，”他這才擡眼看了看譚延之，“你這手是幹什麽工作的？要是彈鋼琴或者做精細活兒，可能多少會有點影響。”
譚延之還沒說話，程逾明先搶答了：“他是刺青師。”
說完他就後悔了。這答案簡直像是往自己心上捅刀子。
老醫生“哦”了一聲，手上的動作停了停：“刺青師啊……那確實，手是吃飯的家夥。”他搖搖頭，繼續穿針引線，“不過你也別太擔心，傷口在掌心，不影響手指的靈活性。就是以後給客人畫圖的時候，自己手上先有了一道‘作品’。”
程逾明想扯扯嘴角，但失敗了。
他繼續盯著那雙手。譚延之的手他太熟悉了——手指修長，骨節分明，虎口和指尖有長期握刺青機形成的薄繭。掌心原本的紋路很清晰，生命線、感情線、事業線，縱橫交錯，像一幅天然的地圖。
現在這條新添的傷口橫切過所有紋路，像一道粗暴的、不容忽視的界線。
程逾明想起很多年前，大學時代，譚延之第一次給他看刺青設計稿。那時候譚延之的手還沒這麽多繭，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指節處有鉛筆留下的石墨痕跡。他指著設計圖上的某個細節說：“這一筆要這麽走，力度要輕，角度要準，差一點都不行。”
程逾明當時笑他：“你這要求比高考閱卷還嚴格。”
“因為這是要留在人皮膚上一輩子的東西。”譚延之說得很認真，“不能馬虎。”
現在，這只“不能馬虎”的手，為了拉住他，留下了一道可能要留一輩子的疤。
程逾明覺得胃裏像塞了塊冰。
縫針的過程持續了大概二十分鐘。老醫生的手藝很好，針腳細密均勻，最後打了個漂亮的結。包紮的時候用了厚厚一層紗布，把整個手掌裹得像只白色的熊掌。
“這兩天別沾水，別用力，按時換藥。”老醫生邊寫病歷邊囑咐，“三天後來拆線。要是出現紅腫發熱，趕緊去醫院——我們這兒小診所，處理不了感染。”
譚延之點頭：“謝謝醫生。”
“費用一百八。”老醫生把病歷本遞過來，“門口掃碼。”
程逾明搶著掏出手機，卻被譚延之用那只沒受傷的手按住了。
“我來。”譚延之說。
“你的手都這樣了……”
“手傷了，又不是手機壞了。”譚延之已經調出了付款碼，動作有點笨拙，但很堅持。
程逾明看著他，忽然就來了火氣——不是沖著譚延之，是沖著自己。他一把搶過手機，快速掃了碼，輸入金額，付款。動作一氣呵成，像個賭氣的孩子。
“行了。”他把手機塞回兜裏，“走吧。”
譚延之沒再爭，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後起身，又對老醫生點了點頭，才走出診所。
外頭的天已經完全黑了。
古鎮的燈籠亮了起來，一盞一盞，沿著石板路蜿蜒開去，暖黃色的光暈在夜色裏暈染開，像一串遺落的星星。白天的游客大部分都散了，街上只剩下零星幾個當地人，慢悠悠地走著，說著程逾明聽不懂的方言。
兩人並排走在石板路上，誰也沒說話。
程逾明的腦子裏像在循環播放那段墜落——風聲，冰裂聲，譚延之抓住他背包帶的那只手，血滴在冰面上的樣子，還有那句“我差點又讓你一個人”。
他忽然停下腳步。
“譚延之。”他說。
譚延之也停下來，側頭看他。燈籠的光在他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比平時溫和一些。
“對不起。”程逾明又說了一遍，比在冰川上說得更認真，更沈重。
譚延之沈默了幾秒，然後說：“你今天說了三次對不起。”
“因為確實對不起。”
“第一次是為不聽勸，”譚延之慢慢地說，“第二次是為我的手，第三次是為……七年前？”
程逾明的呼吸滯了滯。
他沒想到譚延之會直接挑明。他以為那句話——那句“又讓你一個人”——會像很多他們之間沒挑明的話一樣，被輕輕放過，被默契地擱置，等時間來消化。
但譚延之沒有放過。
“我不是那個意思……”程逾明試圖解釋，但話到嘴邊又覺得蒼白。他就是那個意思。他在冰裂縫邊上，以為自己要死了的那一刻，腦子裏閃過的就是七年前機場的畫面。
譚延之一個人站在那兒的樣子。
“我知道你是什麽意思。”譚延之說，語氣很平靜，甚至有點過於平靜，“但程逾明，七年前是我讓你走的。”
程逾明楞住了。
“什麽？”
“那天在機場，”譚延之轉身，面朝他，“你回頭看了三次。第一次是想說什麽，但沒說。第二次是猶豫，第三次……是告別。”
程逾明的喉嚨發緊。他記得那個場景，每一個細節都記得——雨絲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廣播裏在催登機，譚延之站在隔離帶外，穿著那件灰色的連帽衫，雙手插在兜裏，臉上沒什麽表情。
“我當時想，如果你第四次回頭，我就沖過去。”譚延之繼續說，聲音在夜色裏顯得有點飄，“但你只回了三次。所以我覺得，也許你確實該走。”
程逾明說不出話。
他從來不知道譚延之數過他回頭的次數。從來不知道那道隔離帶曾經那麽薄，薄到只需要一個沖動的決定就能跨越。
“所以，”譚延之很輕地嘆了口氣，“七年前不是你讓我一個人，是我選擇讓你走，然後選擇一個人。”
燈籠的光在他眼睛裏跳躍，映出一種覆雜的、程逾明讀不懂的情緒。
“那今天呢？”程逾明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今天你差點……”
“今天不一樣。”譚延之打斷他，“今天是我沒拉住你。”
他說得那麽理所當然，好像冰川裂縫是他挖的，冰層是他踩碎的，攝像機是他推下去的。
程逾明想笑，但鼻尖先酸了。
“你這個人……”他搖搖頭，“邏輯怎麽這麽感人。”
“感人？”譚延之挑眉。
“感動得我想哭的那種感人。”程逾明說完，真的覺得眼眶發熱。他趕緊擡頭看天——古鎮的夜空很幹凈，能看見幾顆特別亮的星，像誰隨手撒了一把碎鉆。
譚延之看了他一會兒，然後伸出手——沒受傷的那只——很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他說，“別矯情了。我餓了。”
話題轉得猝不及防。
程逾明眨眨眼，把那股酸澀憋回去，順著他的話問：“想吃什麽？”
“菌子火鍋。”譚延之說，“昨天路過的那家，老板說今天有新到的松茸。”
“你的手能吃火鍋嗎？”
“手受傷了，又不是嘴受傷了。”
程逾明終於笑了。雖然笑得有點勉強，但確實是笑了。
“走。”他說，“我請客，給你賠罪。”
“賠什麽罪？”
“所有罪。”程逾明說，然後轉身往昨天那家菌子火鍋店的方向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等譚延之跟上。
兩人繼續並肩往前走。這次的距離比剛才近了一些，肩膀偶爾會蹭到。
“對了，”程逾明忽然想起什麽，“那臺攝像機……真的修不好了？”
“嗯。”譚延之說，“機身變形，主板估計也摔壞了。存儲卡我取出來了，回頭導出來看看素材還能不能用。”
“可惜了。”程逾明說，“那機器挺貴的。”
“機器不重要。”譚延之說，頓了頓，又補充，“你比較貴。”
程逾明腳下一個趔趄，差點被石板路的縫隙絆倒。他穩住身形，扭頭瞪譚延之。
譚延之表情很無辜。
“‘你比較貴’——貴重和昂貴的貴！”程逾明指著他，“你學壞了譚延之，你以前從來不說這種冷笑話。”
“可能是手受傷影響了大腦供血。”譚延之說，嘴角很輕地向上彎了一下。
程逾明盯著那個轉瞬即逝的笑容，看了好幾秒，然後也笑了。
笑著笑著，心裏那股沈甸甸的東西好像輕了一些。
菌子火鍋店就在前面不遠處，門臉不大，但燈火通明，隔著玻璃能看見裏頭蒸騰的熱氣。門口掛著的木牌子上用紅漆寫著：“今日特供——新鮮松茸，限量十份。”
程逾明推開門，熱氣混雜著菌子特有的香氣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夜間的寒意。店裏坐了七八桌客人，人聲嘈雜，鍋子咕嘟咕嘟地響，人間煙火氣濃得化不開。
老板娘認得他們——昨天來問過——熱情地迎上來：“兩位小哥來了？今天運氣好，松茸還剩最後一份！”
“要了。”程逾明說，“再來個土雞鍋底，配菜您看著上。”
“好嘞！裏頭坐，靠窗那桌剛空出來！”
兩人在窗邊坐下。窗戶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外頭的燈籠光暈進來，變成模糊的、毛茸茸的光斑。譚延之把那只裹著紗布的手放在桌上，動作有點小心。
程逾明盯著那只手看了會兒，忽然說：“等拆線了，我幫你設計個刺青。”
譚延之擡眼：“嗯？”
“蓋疤的刺青。”程逾明說，腦子裏已經開始構思，“傷口是橫著的對吧？可以設計成……一條路。橫貫掌心的公路，兩邊加上雪山、星空什麽的。正好跟你給我設計的那個呼應。”
譚延之沒說話，只是看著自己的手掌，像在想象那個畫面。
“不過得等傷口完全愈合，”程逾明繼續說，“起碼得三個月以後。而且你手心的皮膚比較特殊，刺青的時候可能會比較疼……”
“程逾明。”譚延之打斷他。
“啊？”
“你話又多了。”譚延之說，但語氣裏沒有不耐煩，反而有點很淡的笑意。
程逾明閉嘴了。
鍋子很快端上來。土雞湯底燉得奶白，表面浮著一層金黃的油花。老板娘把一盤新鮮的松茸放在桌邊，菌蓋還帶著泥土的氣息，菌柄白嫩得像能掐出水來。
譚延之用左手不太熟練地拿起筷子，夾了一片松茸，放進鍋裏。動作有點笨拙，但很認真。
程逾明看著他那樣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時候他們還在學校食堂吃飯，譚延之的右手因為畫圖畫太久而抽筋，也是用左手別扭地拿筷子，夾起來的菜掉了一半在桌上。
那時候程逾明笑他：“你這左手跟借來的一樣。”
譚延之說：“那你餵我。”
程逾明真的餵了。
一勺一勺，餵完了一整份紅燒肉蓋飯。周圍同學起哄，譚延之耳尖紅得透明，但沒躲。
回憶像鍋子裏的熱氣，悄悄蒸騰起來，彌漫在兩人之間。
“看什麽？”譚延之問，頭也不擡。
“看你左手用筷子，”程逾明說，“水平還是這麽穩定——穩定地差。”
譚延之沒理他，繼續跟那片松茸較勁。松茸在湯裏翻滾了幾下，慢慢舒展開，邊緣卷起好看的弧度。
程逾明拿起漏勺，幫他把松茸撈出來，放進他碗裏。
“謝謝。”譚延之說。
“不客氣。”程逾明說，又給自己撈了一片，“就當是……售後服務。”
“什麽售後？”
“把你手弄傷的售後。”程逾明說得很自然，仿佛這是什麽正經的商業術語。
譚延之終於笑了。不是那種很淡的、轉瞬即逝的笑，是真正的、眼角彎起來的笑。
程逾明看著那個笑容，心裏那塊冰終於化了。
兩人安靜地吃了會兒火鍋。松茸鮮甜，雞肉嫩滑，配菜裏的豆腐吸飽了湯汁，咬下去滿口香。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燈籠的光在石板路上拉出長長的、溫暖的影子。
吃到一半，程逾明忽然說：“回去之後，我得買臺新攝像機。”
“嗯。”
“得拍點東西，”程逾明說，“不然vlog真要斷更了。”
“拍什麽？”
程逾明想了想：“拍……手好了之後的譚老師第一次拿刺青機？”
譚延之擡眼看他：“這有什麽好拍的。”
“有啊。”程逾明認真地說，“這可是歷史性時刻——譚延之老師傷愈覆出，重出江湖。標題我都想好了，《掌心有路，手中有光》。”
譚延之沈默了幾秒，然後說：“標題太矯情。”
“那你想一個。”
“不想。”
“那我自己想。”程逾明也不在意，繼續涮菜，“反正得拍。我得讓粉絲知道，我把他們最喜歡的刺青師的手弄傷了，然後又看著他好起來。”
譚延之沒接話，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碗裏的那片松茸。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說：“程逾明。”
“嗯？”
“下次別這樣了。”譚延之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晰，“別為了拍個鏡頭，連命都不要。”
程逾明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
“我知道。”他說，“不會了。”
“真的？”
“真的。”程逾明擡頭，看著譚延之的眼睛，“我發誓。以後你說危險的地方，我不去。你說不能拍的東西，我不拍。你說……”
“行了，”譚延之打斷他，“記住就行，不用覆讀。”
程逾明閉嘴，低頭吃菜。
鍋裏咕嘟咕嘟地響，熱氣裊裊上升，在窗戶上又蒙上一層新的水霧。外頭有狗叫了兩聲，很快又安靜了。遠處不知哪家客棧在放音樂，隱隱約約的，聽不清歌詞，只記得旋律很溫柔。
這頓火鍋吃了將近兩個小時。
結賬的時候程逾明又搶著付了錢。這次譚延之沒爭，只是說：“下次我請。”
“下次是什麽時候？”程逾明隨口問。
譚延之想了想：“等手拆線之後。”
“那還得三天呢。”
“三天很快。”
程逾明不說話了。三天確實很快。七年都過去了，三天算什麽。
兩人走出火鍋店。夜風比剛才更涼了，吹在臉上有點刺。程逾明把羽絨服的拉鏈拉到頂，轉頭看譚延之——那人只穿了件薄外套，受傷的手插在兜裏，沒受傷的手拎著診所開的藥袋。
“冷嗎？”程逾明問。
“不冷。”譚延之說。
但程逾明還是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不由分說地圍在譚延之脖子上。動作有點粗魯，圍巾繞了兩圈，把譚延之的下半張臉都遮住了，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在夜色裏亮得驚人。
“走了，”程逾明說，轉身往客棧的方向走，“回去吃藥，睡覺。”
譚延之跟在他身後，走了幾步，忽然說：“程逾明。”
“又怎麽了？”
“圍巾，”譚延之的聲音透過厚厚的羊絨布料傳出來，悶悶的，“有你的味道。”
程逾明腳步一頓。
然後他頭也不回地說：“廢話，我戴了一路了。”
“不是，”譚延之說，“是七年前的那個味道。”
程逾明徹底停住了。
他轉身，看著譚延之。那人站在燈籠的光暈裏，圍巾裹著臉，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裏映著光，映著夜色，映著程逾明自己有點錯愕的臉。
“七年前……”程逾明開口，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嗯。”譚延之說，“你走的時候，身上就是這個味道。洗衣液混著一點相機清潔劑，還有……你常用的那種薄荷糖的味道。”
程逾明楞住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麽味道。更不知道七年前的那個味道，有人能記到現在。
“你……”他張了張嘴。
“走了。”譚延之卻已經轉身，繼續往前走，“再不走，藥店的消炎藥該白吃了。”
程逾明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看了好幾秒，才快步追上去。
兩人並肩走在回客棧的路上。燈籠的光把他們的影子拉長，縮短，又拉長。石板路在腳下延伸，像一條沒有盡頭的、溫暖的河。
程逾明的手在兜裏握緊，又松開。
他想說什麽，但又覺得什麽都不用說。
有些話，有些味道，有些記憶——它們就在那兒。像掌心的疤，像冰川裂縫裏的雪蓮，像火鍋蒸騰的熱氣，像圍巾上的溫度。
一直都在。
從未離開。
客棧的燈光就在前面，暖黃色的，像一顆落在人間的星星。
程逾明加快腳步，推開門。
熱氣撲面而來，帶著家的氣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