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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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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的味道

磨西古鎮的早晨是從一聲雞叫開始的。

不是那種清亮的、充滿詩意的雞鳴,而是那種睡眼惺忪的、破鑼嗓子似的“喔喔喔”,像是雞自己也還沒睡醒,只是憑著職業本能完成任務。

緊接著是狗叫,是早起的店家卸下門板的哐當聲,是石板路上第一輛摩托車突突突開過去的聲音。

程逾明就是被這一連串聲音吵醒的。

他睜開眼,先是盯著天花板看了三秒。木頭房梁,蜘蛛網,一盞沒開的白熾燈。然後他慢慢轉過頭——譚延之睡在旁邊,背對著他,呼吸均勻綿長。被子滑到腰際,露出穿著白色短袖T恤的背,肩胛骨在布料下勾勒出清晰的輪廓。

程逾明盯著那個背影看了會兒,然後輕手輕腳地坐起來。

昨天縫針的手掌放在枕邊,裹著的紗布在晨光裏白得刺眼。傷口大概還在疼,因為譚延之睡著的時候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夢裏也在跟什麽較勁。

程逾明小心翼翼地下床,光著腳踩在地板上。木地板有點涼,帶著古鎮老房子特有的潮氣。他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

外頭的天剛蒙蒙亮。遠處的雪山還隱在青灰色的晨霧裏,只露出一個模糊的輪廓。街上已經有早起的當地人在走動,背著背簍,腳步不緊不慢。空氣很清冽,吸進肺裏像喝了口冰水。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去洗漱。

客棧的衛生間小得轉個身都困難。程逾明擠牙膏的時候不小心碰倒了漱口杯,塑料杯在地上咕嚕嚕滾了兩圈,停在墻角。他彎腰撿起來,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頭發亂得像鳥窩,眼睛還有點腫,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真夠滄桑的。”他小聲嘀咕,然後開始刷牙。

薄荷味的泡沫在嘴裏蔓延開來的時候,他忽然想起昨晚譚延之說的那句話——“你身上有七年前的味道”。

程逾明停下動作,對著鏡子裏的自己眨了眨眼。

七年前是什麽味道?他自己都忘了。那時候用的什麽洗衣液?好像是超市打折買的那種最便宜的。相機清潔劑倒是一直用同一個牌子。薄荷糖……他確實喜歡吃薄荷糖,特別是熬夜剪片的時候,一顆接一顆,吃得嘴裏發麻。

所以譚延之記得的,是廉價洗衣液、相機清潔劑和薄荷糖混合的味道。

程逾明漱了口,用水拍了拍臉。冰涼的水讓他清醒了一些。

洗漱完出來的時候,譚延之已經醒了,正坐在床沿穿外套。他用的是左手,動作有點慢,但還算順利。

“早。”程逾明說。

“早。”譚延之擡頭看了他一眼,“你起這麽早?”

“被雞吵醒了。”程逾明走到床邊坐下,“你們雲南的雞都這麽敬業?天沒亮就開始上班?”

“這是四川。”譚延之糾正他,頓了頓,“不過雲南的雞也差不多。”

程逾明笑了。他拿起床頭櫃上的手機,按亮屏幕——七點十分。沒有新消息,沒有未接來電,只有幾個公眾號推送和天氣預報。

“今天什麽安排?”他問。

“先去診所換藥。”譚延之已經穿好外套,站起身,“然後……看你想去哪兒。”

“我想……”程逾明剛開口,手機就響了。

不是微信提示音,不是短信,是真正的、刺耳的來電鈴聲。程逾明楞了一下——他的手機常年靜音,除了譚延之和幾個工作夥伴,幾乎沒人知道他的號碼。

他低頭看屏幕。

來電顯示:父親。

程逾明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和父親上次通話是什麽時候?三個月前?還是半年前?記不清了。通常是父親打過來,說些“最近怎麽樣”“註意身體”之類不痛不癢的話,然後雙方沈默,掛斷。通話時長很少超過三分鐘。

但這次不一樣。

現在是早上七點十分。父親從來不在這個時間打電話。父親的生活規律得像瑞士鐘表——六點起床,六點半晨練,七點早餐,七點半出門上班。七點十分,他應該正在吃早餐,看財經新聞,不會打電話。

除非有事。

很大的事。

程逾明盯著屏幕上那個名字,手指懸在接聽鍵上方,沒有按下去。

“誰?”譚延之問。

“我爸。”程逾明說,聲音有點幹。

譚延之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鈴聲還在響,一聲接一聲,固執得讓人心慌。程逾明深吸一口氣,拇指劃向綠色接聽鍵。

“餵,爸。”

電話那頭沈默了兩秒。不是那種無話可說的沈默,是那種壓抑著什麽的、山雨欲來的沈默。背景音很嘈雜,有鍵盤敲擊聲,有紙張翻動聲,還有模糊的、壓低嗓音的說話聲——像是在會議室裏。

“你現在在哪兒?”父親開口,聲音很沈,沈得像浸了水的石頭。

程逾明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譚延之:“在四川,磨西古鎮。”

“一個人?”

“不是。”程逾明說,“和朋友。”

電話那頭又沈默了幾秒。然後父親說:“玩夠了嗎?”

這句話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近乎冷酷。程逾明握緊了手機,手指關節微微發白。

“爸,我……”

“程逾明。”父親打斷他,聲音陡然提高,“玩夠了就立刻回來。”

不是商量,不是詢問,是命令。那種不容置疑的、帶著家族權威的命令。

程逾明站起身,走到窗邊。窗玻璃上倒映著他自己的臉,和窗外朦朧的晨景重疊在一起,像是兩個世界在碰撞。

“出什麽事了?”他問。

“公司的事。”父親說,背景音裏的嘈雜聲更大了,有人在說什麽“審計”“現金流”“抵押”,聲音斷斷續續,聽不完整,“投資失誤,內部問題,現在很麻煩。”

“多麻煩?”

“存亡關頭。”父親一字一頓地說出這四個字,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進程逾明的耳朵裏,“如果你還想看到程家的企業活到明年,就立刻給我滾回來。”

程逾明感覺喉嚨發緊。他張了張嘴,想說“公司不是有您嗎”,想說“我不是一直在做自己的事嗎”,想說“為什麽突然要我回去”。

但最後他什麽也沒說。

因為他聽見了電話那頭的一聲嘆息——很輕,很疲憊,是他從未在父親身上聽到過的疲憊。那個永遠挺拔、永遠強勢、永遠掌控一切的父親,在電話那頭,隔著千山萬水,輕輕地嘆了口氣。

“逾明。”父親叫他的名字,語氣緩和了一些,但依舊沈重,“這是你作為程家獨子,最後的機會。”

最後的機會。什麽意思?

程逾明還沒問出口,父親已經接著說下去了:“如果你再不回來,董事會會考慮引入外部資本進行極端重組。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麽。”

程逾明知道。

意味著父親半生心血可能易主。意味著程家對企業的控制權會被稀釋甚至喪失。意味著父親可能會被踢出自己一手創辦的公司。

“我……”程逾明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我需要時間……”

“你沒有時間了。”父親說,“最晚後天,我要在成都見到你。”

然後電話掛斷了。

沒有“再見”,沒有“註意安全”,什麽都沒有。只有短促的嘟嘟聲,和一片死寂。

程逾明握著手機,站在窗前,一動不動。

窗玻璃上的倒影裏,他的臉很模糊,表情更模糊。只能看見一個僵硬的輪廓,和一雙盯著虛空的眼睛。

譚延之走過來,腳步聲很輕。

程逾明沒有回頭,只是繼續站著。他盯著窗外——晨霧正在散去,雪山一點點露出真容。街道上的人多了起來,有游客舉著相機拍照,有店家在門口擺出商品,有小孩子追逐打鬧跑過去。

一切都那麽正常,那麽生機勃勃。

和他電話裏聽到的那個世界,像是兩個平行宇宙。

“出事了?”譚延之問,聲音很平靜。

程逾明轉過身。他看著譚延之,看著那雙平靜的、深褐色的眼睛,看著那只裹著紗布的手,看著這個人站在這裏,站在這個小小的客棧房間裏,站在他面前。

忽然就覺得喉嚨哽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我爸讓我回去”,想說“公司要完了”,想說“我不知道該怎麽辦”。

但最後他說出口的是:“譚延之,我可能……要走了。”

譚延之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陽光又亮了一些,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帶。

然後譚延之點了點頭。

“嗯。”他說,“我知道了。”

說完,他轉身,走到墻角的行李箱旁邊,蹲下身,開始整理東西。

程逾明楞住了。

他以為譚延之會問“為什麽”,會問“出什麽事了”,會問“你要去哪兒”。

但譚延之什麽都沒問。他只是蹲在那裏,用左手笨拙但認真地整理著散亂的衣物——把程逾明的T恤疊好,放進箱子;把充電線卷起來,塞進側袋;把洗漱用品裝進防水袋,放在最上面。

動作很慢,但有條不紊。

程逾明走過去,在他身邊蹲下。

“你在幹什麽?”他問,聲音很輕。

“收拾行李。”譚延之說,頭也不擡,“你的相機包在櫃子裏,我夠不著,你一會兒自己拿。”

“我知道。”程逾明說,“我是說……你為什麽要收拾行李?”

譚延之終於停下動作,擡起頭看他。

晨光從窗戶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溫柔的陰影。他的眼睛很亮,亮得能看清程逾明自己錯愕的倒影。

“你不是要走了嗎?”譚延之說,語氣自然得像在討論天氣,“我陪你回成都。”

程逾明的心臟猛地一縮。

“陪你”這兩個字,他說得那麽理所當然,那麽輕描淡寫,好像這不是一個重大的決定,不是一個跨越千裏的承諾,不是一種近乎莽撞的陪伴。

而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就像七年前,程逾明說“我要去北京實習”,譚延之說“我送你到機場”。就像昨天在冰川上,程逾明往下墜,譚延之伸出手抓住他。

就像現在,程逾明說“我要走了”,譚延之說“我陪你”。

程逾明盯著他,盯著那雙平靜的眼睛,盯著那只還在整理衣物的、裹著紗布的手,忽然就什麽都說不出來了。

他伸出手,按住譚延之的手。

“你的手……”他聲音有點抖,“還要換藥。”

“成都也有診所。”譚延之說。

“你的店……”

“小陳能管。”譚延之說,頓了頓,“而且昆明離成都又不遠,飛機兩個小時。”

程逾明不說話了。他低下頭,看著兩人交疊的手——他的手蓋在譚延之的手上,譚延之的手下面是一件疊了一半的灰色衛衣。

“譚延之。”他叫他的名字。

“嗯?”

“你……”程逾明想說“你不用這樣”,想說“這是我的事”,想說“你別摻和進來”。

但他說不出口。

因為他聽見自己在心裏說:別走。陪著我。

就像七年前在機場,他回頭看了三次,其實心裏想的是:叫住我。讓我留下。

但那時候譚延之沒有叫住他。

現在譚延之沒有走。

譚延之反手握住他的手,很用力,用力到紗布下的傷口可能又疼了,但他沒松手。

“程逾明。”他說,聲音很穩,“收拾一下。我陪你回成都。”

程逾明擡起頭,看著他。

晨光越來越亮,房間裏的一切都清晰起來——木質的家具,斑駁的墻壁,散落的行李,還有眼前這個人。

這個人陪他走了川藏線,陪他爬了雪山,陪他看了星空,陪他摔了冰川,現在,還要陪他回成都,面對他那個一團糟的家,和他那個強勢的父親。

憑什麽?

程逾明想問。

你憑什麽對我這麽好?

但他沒問。

因為他知道答案。就像他知道冰川裂縫裏的雪蓮為什麽能開花,知道七年前的味道為什麽能被記住,知道那只手為什麽會在最危險的時候抓住他。

有些事,不需要問。

只需要接受。

程逾明深吸一口氣,然後點頭。

“好。”他說,“我們回成都。”

譚延之松開手,繼續整理行李。程逾明站起身,走到櫃子前拿出相機包,檢查了一下設備——備用相機,鏡頭,三腳架,麥克風。一切都完好無損。

除了昨天摔壞的那臺。

他想起父親電話裏說的“最後的機會”,想起“存亡關頭”,想起“極端重組”。

忽然就覺得肩膀沈重起來。

但他沒有停下來。他繼續檢查設備,裝包,拉上拉鏈。動作很快,很利落,像是在完成某種儀式。

譚延之已經把兩個人的行李都整理好了,箱子立在墻邊,像兩個整裝待發的士兵。

“早飯還吃嗎?”譚延之問。

“吃。”程逾明說,“吃飽了才有力氣打仗。”

譚延之看了他一眼,嘴角很輕地彎了一下。

兩人下樓,在客棧的小餐廳裏吃了簡單的早飯——粥,饅頭,鹹菜。老板娘熱情地推薦他們嘗一嘗自家做的豆腐乳,說“配上粥一絕”。

程逾明嘗了一口,確實很香。

他吃了兩碗粥,三個饅頭,把鹹菜和豆腐乳都吃光了。吃得很快,但很認真,像是在儲存能量。

譚延之吃得慢一些,用左手拿勺子,動作依舊笨拙,但比昨天熟練了一點。

“一會兒先去診所。”程逾明說,“換完藥再走。”

“嗯。”

“然後……”程逾明想了想,“開我的車回去。你的手不能開車。”

“你開長途行嗎?”

“不行也得行。”程逾明說,“反正就七八個小時,中間多休息幾次。”

譚延之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早飯吃完,結賬,上樓拿行李。客棧的老板聽說他們要走了,很熱情地送了他們一小袋自家曬的蘋果幹,說“路上吃,解乏”。

程逾明接過蘋果幹,道了謝。

走出客棧的時候,陽光已經完全灑滿了古鎮。石板路被照得發亮,屋頂的瓦片泛著青黑色的光澤,遠處的雪山清晰可見,山頂的積雪在陽光下白得刺眼。

程逾明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這個他待了不到三天的小鎮,這個有冰川、有診所、有菌子火鍋、有雞叫聲的小鎮。

然後他轉身,把行李放進後備箱,坐進駕駛座。

譚延之坐在副駕,系好安全帶,把藥袋放在腿上。

程逾明發動車子,打開導航,輸入目的地:成都。

屏幕顯示:全程約380公裏,預計行駛時間7小時24分鐘。

七小時二十四分鐘。

從磨西古鎮到成都。

從雪山腳下到城市中心。

從自由散漫到家族責任。

程逾明握緊方向盤,踩下油門。

車子緩緩駛出古鎮,駛上公路。後視鏡裏,磨西古鎮一點點變小,變模糊,最後消失在拐彎處。

前方是蜿蜒的山路,是隧道,是橋梁,是越來越近的成都。

和越來越近的,他必須面對的一切。

程逾明深吸一口氣,打開了車載音樂。

譚延之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只是把裝蘋果幹的袋子打開,拿出一片,遞給他。

程逾明接過,塞進嘴裏。

蘋果幹很甜,帶著陽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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