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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昏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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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昏線

譚延之發燒了。

這事發現得有點幽默——淩晨四點,程逾明被隔壁床的動靜吵醒,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譚延之正坐在床邊,彎腰在地上摸什麽。

動作慢得像電影慢鏡頭,摸了好幾下才撿起掉在地上的水杯。

“怎麽了?”程逾明含糊地問,聲音帶著濃重的睡意。

“……沒事。”譚延之的回答遲了足足三秒,聲音啞得像是用砂紙磨過。

程逾明這才覺出不對。

他坐起身,摸索著打開床頭燈。昏黃的光線瞬間填滿房間,也照清了譚延之的樣子——臉色蒼白得嚇人,嘴唇幹裂,額頭上覆著一層細密的冷汗。身上只穿著單薄的睡衣,肩膀在昏暗光線下微微發抖。

“你發燒了。”程逾明說,這不是疑問句。

譚延之沒反駁。他慢慢直起身,把水杯放到床頭櫃上,動作僵硬得像關節生了銹。水杯沒放穩,晃了一下,程逾明眼疾手快地扶住。

碰到譚延之手背的瞬間,程逾明心裏一沈。

燙。燙得不正常。

“什麽時候開始的?”程逾明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激得他一個激靈。

“……不知道。”譚延之閉上眼,眉頭因為不適而微微皺著,“半夜覺得冷,醒了就這樣。”

程逾明看了眼窗外。雪還在下,玻璃上結了一層薄冰,外面的世界一片模糊的白色。這種天氣,這種海拔,發燒不是小事。高原肺水腫的前奏有時候就是這麽樸素無華——先發燒,然後咳嗽,然後呼吸困難,然後……沒有然後。

“你躺著。”程逾明說,語氣是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強硬,“我去找溫度計。”

譚延之居然很聽話地躺下了。這更讓程逾明心慌——能讓譚延之這麽順從,只能說明他真的難受得厲害。

程逾明套上外套,拉開門。走廊裏一片漆黑,只有安全出口的綠光幽幽地亮著,像恐怖片場景。他摸著墻走到樓梯口,下樓時踩空了一級,膝蓋磕在臺階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氣。

客棧前臺空無一人。程逾明敲了敲櫃臺,沒人應。他又用力拍了拍,還是沒動靜。正著急時,旁邊一扇門開了,白天那個藏族姑娘揉著眼睛走出來,身上裹著厚厚的藏袍。

“哥哥?”她顯然還沒完全清醒,“怎麽了?”

“我朋友發燒了。”程逾明盡量讓語氣平穩,“有溫度計嗎?退燒藥有嗎?”

姑娘瞬間清醒了:“發燒?多少度?咳嗽嗎?胸口疼嗎?”

一連串問題砸過來,程逾明只能搖頭:“不知道。剛發現,還沒測溫度。”

“等著!”姑娘轉身跑回房間,幾分鐘後抱著個醫藥箱出來,動作快得驚人,“我跟你上去看看。”

回到房間時,譚延之已經坐起來了,正試圖給自己倒水。手抖得厲害,水灑了一桌。

“你別動。”姑娘快步走過去,語氣帶著高原人特有的、對“平原人不懂事”的責備,“發燒了還亂動,想得肺水腫啊?”

她從醫藥箱裏拿出電子體溫計,示意譚延之張嘴。譚延之配合了,整個過程安靜得反常。程逾明站在床邊,看著體溫計屏幕上的數字跳動,最後定格在:38.9℃。

“還好,沒到39度。”姑娘松了口氣,從醫藥箱裏翻出退燒藥和氧氣瓶,“先吃藥,吸點氧。明天要是還不退燒,就得去醫院了。”

譚延之接過藥,就著姑娘遞過來的水吞下去。

動作依然很慢,每一下都像是需要調動全身力氣。

程逾明忽然想起七年前,有次譚延之重感冒,在宿舍躺了三天。那時候他也是這樣,安靜,順從,不抱怨,只是默默地難受著。

原來有些東西,七年也沒變。

姑娘又叮囑了幾句註意事項,留下退燒藥和氧氣瓶,離開了。

門關上後,房間裏重新陷入寂靜。只有譚延之吸氧時,氧氣瓶發出的、規律的嘶嘶聲。

程逾明在床邊坐下。

床墊因為他的重量而下陷,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不足半米。他能聞到退燒藥的氣味,混合著譚延之身上淡淡的、屬於高原旅館的肥皂味。

“你睡吧。”譚延之忽然開口,聲音因為吸氧而變得有點悶,“我沒事。”

“你這樣叫沒事?”程逾明差點氣笑,“燒到38.9度,在海拔三千四的地方,這叫沒事?”

譚延之沒說話。他閉著眼,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兩道陰影,隨著呼吸輕微顫動。氧氣面罩遮住了他下半張臉,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緊閉的眼睛。

程逾明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站起身,走到自己床邊,把被子抱過來。

“你幹什麽?”譚延之睜開眼。

“加床被子。”程逾明把被子蓋在譚延之身上,動作有點笨拙——他不太會照顧人,這技能在過去七年的漂泊裏沒機會點亮,“發燒要多蓋點,發汗。”

“那你……”

“我還有睡袋。”程逾明從背包裏掏出自用的羽絨睡袋,展開,“這東西零下十度都能扛,比這破被子強。”

譚延之又沈默了。

他重新閉上眼,但程逾明註意到,他抓著被角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

程逾明鉆進睡袋,躺下。關掉床頭燈,房間重新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進的雪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晃動的影子。

氧氣瓶的嘶嘶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程逾明聽著那個聲音,忽然想起白天譚延之說的話:“等得夠久,總會等到點什麽。”

現在他想:要是等來的是高原反應和發燒,這買賣也太虧了。

時間在黑暗中緩慢流淌。

程逾明盯著天花板上的雪光影子,毫無睡意。他想起很多事——想起白天那張照片,想起譚延之凍得通紅的手指,想起他說“真實的瞬間比刻意營造的完美更動人”,想起自己把那張照片設為屏保時,心裏那股莫名的、近乎自虐的快意。

也想起七年前,想起那個雪夜,想起譚延之在臺燈下畫圖的側影。

那時候他們之間隔著一張書桌的距離。

現在隔著一道床與床之間的縫隙。

距離縮短了,又好像沒有。

“程逾明。”譚延之忽然叫他,聲音很輕。

“嗯?”

“……謝謝。”

程逾明楞了兩秒,然後扯了扯嘴角:“謝什麽。你要是在這兒掛了,我可沒法跟你家人交代。”

“我沒有家人。”譚延之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下雨了”。

程逾明的心臟猛地一縮。

他知道譚延之父母早逝,但聽對方親口說出來,還是不一樣。那種平靜太刻意,刻意到讓人心疼。

“……對不起。”程逾明說,話一出口就覺得蠢——對不起什麽?對不起提起?還是對不起這七年沒問過?

“沒什麽好對不起的。”譚延之翻了個身,面朝他這邊。黑暗中,程逾明能隱約看見他眼睛的輪廓,“很久以前的事了。”

“多久?”

“你走的那年。”譚延之說,“冬天。”

程逾明呼吸一滯。

七年前的那個冬天。他記得那年的雪特別大,記得自己拖著行李箱離開宿舍時,譚延之站在窗前,背對著他,說“路上小心”。

記得自己想說點什麽,最後卻只說了句“保重”。記得火車開動時,他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城市,心裏空得像個被掏空的盒子。

他不知道那個冬天對譚延之來說,還發生了這件事。

“為什麽……”程逾明喉嚨發緊,“為什麽不告訴我?”

“告訴你有什麽用?”譚延之的聲音依然很平,“你在尼泊爾,信號時有時無。告訴你,除了讓你擔心,還能怎樣?”

程逾明說不出話。他想反駁,卻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是啊,那時候他在哪裏?

在加德滿都的客棧裏?

在博卡拉的滑翔傘基地?

在安娜普爾納的徒步路上?

他在追求他的“極限人生”,在鏡頭裏尋找存在的意義,在世界的角落裏逃避什麽。

而譚延之在經歷這些。

一個人。

“所以你來德欽,”程逾明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一個人來看雪山……”

“想看看他們說的神聖是什麽。”譚延之說,“想看看有沒有什麽東西,能讓人感覺……不那麽孤獨。”

他頓了頓,補充道:“後來發現,雪山確實很神聖,但神聖不治孤獨。孤獨這病,得靠別的藥。”

“什麽藥?”

譚延之沒回答。房間裏只剩下氧氣瓶的嘶嘶聲,和兩人交錯的呼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譚延之忽然說:“你手機屏保……換了?”

程逾明楞住。他沒想到譚延之會註意到這個,更沒想到對方會在這種時候提起。

“……嗯。”他最終承認了。

“為什麽換?”

程逾明沈默了幾秒。他在黑暗裏摸索著找到手機,按亮屏幕。

那張側影瞬間照亮了他臉前的一小片空間——逆光的,歪斜的,迷茫的。

“因為真實。”他說,重覆譚延之的話,“真實的瞬間比刻意營造的完美更動人。”

譚延之似乎笑了一下。很輕的氣音,幾乎被氧氣瓶的聲音蓋過。

“你學得很快。”他說。

“近墨者黑。”程逾明關掉手機,黑暗重新合攏,“跟譚老師學的。”

又是一陣沈默。但這次沈默不沈重,反而有種奇特的松弛感,像緊繃的弦終於找到了合適的弧度。

程逾明重新躺好,盯著天花板。雪光還在晃動,像水下的波紋。

他忽然想起一個詞:晨昏線。地球表面那條劃分晝夜的線,一邊是白晝,一邊是黑夜,永遠在移動,永遠在交替。

他現在就在晨昏線上。

在清醒與睡眠之間,在過去與現在之間,在譚延之的發燒和退燒之間,在這間破舊客棧的、風雪交加的深夜裏。

線的一邊是七年漂泊。

另一邊是什麽,他還不知道。

但他忽然覺得,可以等一等。

等天亮,等退燒,等雪停,等雲散,等雪山重新露出真容。

等得夠久,總會等到點什麽。

哪怕等來的不是日照金山,只是一個退燒的清晨,也值得。

氧氣瓶的嘶嘶聲漸漸變得規律,譚延之的呼吸聲也平緩下來。程逾明在黑暗裏睜著眼,聽著這些聲音,感覺睡意慢慢上湧。

臨睡前,他最後看了一眼窗外。

雪還在下。

但好像,沒那麽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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