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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妥帖收藏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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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妥帖收藏的痕跡

鄉城的白藏房在下午三點的陽光裏,白得晃眼。

不是純白,是那種經年累月被高原日照和雨水沖刷出的、帶著溫潤質感的乳白。墻面用當地的粘土夯成,摻了白石粉,陽光一照,整面墻都在發光。屋頂是平的,曬著青稞和玉米,金黃疊著金黃,像給房子戴了頂富麗堂皇的帽子。

程逾明站在一片白房子中間,感覺自己像個闖進牛奶世界的螞蟻。

“哥哥!哥哥!”一群孩子不知從哪裏冒出來,七八個,最大的不過十歲,最小的那個走路還搖搖晃晃。他們圍過來,眼睛亮得像高原上的星星,盯著程逾明胸前的相機,嘰嘰喳喳藏語漢語混著說:“拍照!要拍照!”

程逾明笑了。他蹲下來,把相機調到自拍模式,屏幕翻轉過來:“來,看這裏。”

孩子們立刻炸了鍋。擠著、推著、跳著,都想擠進鏡頭裏。

最小的那個被擠得一個踉蹌,程逾明伸手扶住,順勢把他抱起來放在肩上。孩子先是嚇了一跳,隨即咯咯笑起來,小手緊緊抓住程逾明的頭發。

“別抓頭發,抓肩膀。”程逾明笑著說,但孩子聽不懂,依然抓著他的頭發,力道還不小。

他按下快門。

哢嚓一聲,屏幕定格:一群曬得黝黑的小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興奮,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巴咧到耳根。程逾明自己也在鏡頭裏,笑得毫無陰霾,右肩上坐著個流鼻涕的小家夥,小手正扯著他的頭發——看起來痛並快樂著。

“再來一張!”最大的那個孩子喊,是個紮著兩根辮子的小姑娘,門牙缺了一顆,說話漏風,“我要比耶!”

“好,比耶。”程逾明調整角度,“一、二、三——”

又一張。這次孩子們都學會了比耶,雖然有的比成剪刀,有的比成八字,亂七八糟但生機勃勃。程逾明看著屏幕上的照片,忽然覺得,這才是拍照該有的樣子——不是為了構圖,不是為了光線,就是為了這一刻的、真實的快樂。

他教孩子們怎麽自拍,怎麽選濾鏡,怎麽做鬼臉。孩子們學得飛快,很快就搶過相機,互相拍起來。笑聲在白色的巷道裏回蕩,撞在墻上又彈回來,層層疊疊,像陽光下的碎金。

程逾明退到一邊,看著這群鬧騰的小家夥。有個小男孩特別執著於拍自己的鼻孔,對著鏡頭研究了半天,最後得出嚴肅結論:“我的鼻子裏面有黑黑的東西。”

“那是鼻屎。”旁邊的小姑娘嫌棄地說,“臟死了!”

“才不是!是寶藏!”

孩子們又笑成一團。程逾明也笑,笑到肚子有點疼。他靠在墻上,陽光曬得後背暖洋洋的,左肩的刺青又在發癢——這次不是疼,是那種蘇醒後的、慵懶的舒展。

他忽然想起什麽,擡起頭,目光在巷道裏搜尋。

然後看見了譚延之。

那人坐在不遠處的一級石階上,背靠著白色的墻壁,膝蓋上攤著個深棕色的皮質速寫本。他微微低著頭,鉛筆在紙上快速游走,發出沙沙的聲響。陽光從側面打過來,在他身上切出一道清晰的光影分界線——一半在光裏,一半在影裏。

程逾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沒有立刻走過去,而是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

譚延之畫畫的樣子很專註,眉頭微微皺著,下筆卻毫不猶豫。鉛筆在紙上游走,時而輕時而重,像在彈奏一首無聲的樂曲。

偶爾他會擡起頭,看向程逾明這邊——不,是看向孩子們這邊——看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畫。

程逾明忽然好奇,那本子上畫的是什麽。

是這片白藏房?是遠處雲霧繚繞的山?還是這群鬧騰的孩子?

他悄悄地、慢慢地挪動腳步,繞過還在爭搶相機的孩子們,繞到譚延之身後。石階不高,他站在下面,正好能看見譚延之膝蓋上的速寫本。

然後他楞住了。

紙上不是房子,不是山,也不是孩子們。

是他。

鉛筆勾勒出的、簡練卻傳神的線條:他蹲著教孩子們用相機時微彎的脊背,他大笑時眼角堆起的細紋,他抱起孩子時手臂用力的弧度,他靠在墻上曬太陽時放松的側臉。一張又一張,全是他在不同瞬間的樣子。

最新的一幅還沒畫完:他站在陽光下,肩上坐著個孩子,正對著鏡頭笑。

鉛筆只勾出了輪廓,細節還沒填,但那種毫無陰霾的快樂已經從線條裏溢出來,躍然紙上。

程逾明站在那兒,看了很久。

久到譚延之忽然察覺到什麽,猛地轉過頭。

四目相對。

譚延之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罕見的慌亂。他迅速合上速寫本,動作快到差點把鉛筆甩出去。

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紅,一路紅到脖頸。

“你……”他開口,聲音有點緊,“什麽時候過來的?”

“剛剛。”程逾明說,努力讓語氣聽起來輕松,“畫什麽呢?給我看看?”

“沒什麽。”譚延之把速寫本緊緊抱在懷裏,那架勢像在護著什麽國家機密,“畫得不好,湊合能看。”

“那我更要看看了。”程逾明爬上石階,在譚延之身邊坐下。兩人挨得很近,肩膀幾乎碰在一起,“讓我看看譚大設計師的‘湊合能看’是什麽水平。”

譚延之沒動。他低著頭,盯著懷裏的速寫本,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皮質封面。那封面已經磨損得很厲害了,邊角起毛,顏色也褪得深淺不一,顯然常年隨身攜帶、頻繁使用。

程逾明的目光落在封面上,忽然註意到一個細節:本子的右下角,用極細的銀線繡著兩個字母——C.Y.M。

他的心臟猛地一跳。

那是他名字的縮寫。

“這本子……”程逾明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發幹,“用了很久了?”

譚延之沈默了幾秒,然後很輕地“嗯”了一聲。

“七年?”

這次沈默更久。久到遠處孩子們的嬉笑聲都顯得突兀,久到陽光在兩人之間投下的影子都好像凝固了。

“差不多。”譚延之最終說。

程逾明不知道該說什麽。他看著那個磨損的封面,看著那兩個幾乎要磨沒了的字母,感覺喉嚨裏堵了什麽東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七年。一本速寫本用了七年。

這得畫了多少張畫?這得陪這個人走過多少地方?這得在多少個夜晚被打開,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記錄下那些無人訴說的時刻?

他忽然很想看看裏面的內容。不是只看剛才那些畫,是看全部。看這七年裏,譚延之都用這支筆畫下了什麽。

但他沒有開口。有些邊界,需要尊重。就像有些秘密,需要等待對方主動揭開。

“孩子們在叫你。”譚延之忽然說,目光看向巷道那頭。

程逾明轉過頭,看見那個紮辮子的小姑娘正朝他揮手,相機舉得高高的:“哥哥!來拍照!我們想到新姿勢了!”

他笑了,站起身。離開前,他最後看了一眼譚延之懷裏的速寫本。

就在那一瞥間,他看見本子合攏的縫隙裏,露出一小截金屬的邊緣——銹跡斑斑的,隱約能看見一個刻字。

程逾明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認出來了。那是他大學時用的書簽,黃銅的,邊緣已經氧化發黑。正面刻著一個“程”字,是他當年一時興起找人刻的,後來不知丟哪兒了,還心疼了好一陣。

原來在這裏。

在譚延之的速寫本裏,夾了七年。

程逾明站在原地,感覺腳下的石板路在搖晃。陽光太烈,刺得他眼睛發酸。遠處孩子們的叫聲、笑聲、相機快門聲,都變得模糊不清,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

“程逾明?”譚延之叫他,聲音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程逾明回過神。他眨了眨眼,把那陣突如其來的眩暈壓下去,然後扯出一個笑:“來了來了!什麽新姿勢?讓我看看你們這群小鬼能搞出什麽花樣!”

他轉身走向孩子們,步伐故意邁得很大,很穩。走到一半,他忽然回過頭,對還坐在石階上的譚延之說:“對了。”

譚延之擡頭看他。

“那幅畫,”程逾明指了指他懷裏的速寫本,“畫完了給我看看。我覺得……應該畫得挺好的。”

他說完,不等譚延之反應,就重新融入那群吵鬧的孩子裏。小姑娘把相機塞給他,指揮著大家站隊形——要擺成一顆心的形狀,雖然最後擺出來的更像一個被踩扁的土豆。

程逾明蹲下來,透過取景框看著這些鮮活的小臉。陽光太亮,屏幕有些反光,但他依然能看見每個人眼睛裏那種純粹的、毫無保留的快樂。

他按下快門。

哢嚓。

清脆的聲音像某種宣告。

拍完照,孩子們又鬧著要看照片,要看濾鏡,要學怎麽拍視頻。程逾明耐心地教,一個動作一個動作地示範。笑聲在白色的巷道裏此起彼伏,像一串永遠不會斷的珍珠。

偶爾他會擡頭,看向石階那邊。

譚延之還坐在那兒,速寫本重新打開了。鉛筆在紙上移動,偶爾停下,擡頭看向這邊,然後又低下頭。

這次程逾明知道他在畫什麽了。

他在畫這個下午,畫這片白得晃眼的藏房,畫這群吵鬧的孩子,畫那個蹲在孩子中間、笑得毫無陰霾的自己。

而那個自己,正被一支用了七年的鉛筆,記錄在一本用了七年的速寫本裏。

書簽夾在某一頁,銹跡斑斑,字跡模糊。

但還在那裏。

就像有些東西,以為丟了,其實只是被某個人撿起來,妥帖地收好,一帶就是七年。

程逾明教完最後一個孩子,直起身。陽光曬得他後背發燙,左肩的刺青癢得厲害。

他伸手撓了撓,忽然覺得,那道傷痕好像也沒那麽礙眼了。

它也是七年的一部分。

和速寫本一樣,和書簽一樣,和這個陽光燦爛的下午一樣。

都是時間留下的、無法磨滅的痕跡。

而有些痕跡,不需要完美。

只需要真實。

就像譚延之畫裏的那些線條,簡單,直接,卻比任何精雕細琢的肖像都更接近真相。

程逾明走向石階。這次他沒有悄悄繞過去,而是徑直走到譚延之面前,大大方方地伸出手:“畫完了嗎?給我看看。”

譚延之擡起頭。陽光落在他眼睛裏,映出一種覆雜的、難以解讀的情緒。他看了看程逾明伸出的手,又看了看懷裏的速寫本。

然後,很慢地,他把本子遞了過去。

“只有這一頁。”他說,耳根又紅了,“其他的……還沒畫完。”

程逾明接過本子。皮質封面在手裏觸感溫潤,帶著經年使用的柔軟。他翻開剛才那一頁。

鉛筆線條在紙上鋪展開來:他站在孩子們中間,相機掛在脖子上,正彎腰指導一個小男孩。陽光從側面打過來,在他身上投下長長的影子。線條簡潔,卻抓住了每一個細節——微微前傾的肩膀,專註的側臉,甚至脖子上那根因為動作而繃緊的筋。

畫得真好。

好到程逾明看著畫裏的自己,忽然覺得陌生。那是一個他很少見到的自己:放松的,快樂的,毫無防備的。

一個在鏡頭之外、卻在某人畫筆之下的自己。

“確實畫得不好。”程逾明說,聲音有點啞,“也就比我拍的照片好那麽一點點。”

譚延之似乎笑了一下。很淡,但真實。

“還給你。”程逾明把本子還回去,指尖不經意擦過書簽露出的那一小截金屬。冰涼的,粗糙的,帶著七年時光的銹跡。

譚延之接過本子,重新合上。動作很輕,像在合上一本經書。

遠處,孩子們開始唱起歌來。藏語的童謠,調子簡單,卻有一種直擊人心的純凈。歌聲在白墻之間回蕩,乘著陽光,飄向遠山。

程逾明在譚延之身邊坐下。兩人並肩坐在石階上,看著這片白色的世界,和世界裏那些奔跑的小小身影。

“謝謝。”程逾明忽然說。

“謝什麽?”

“謝謝你的畫。”程逾明說,“也謝謝你……留著那枚書簽。”

譚延之沒說話。他只是坐在那兒,懷裏抱著那本用了七年的速寫本,目光落在遠處的雪山上。

陽光在他們之間流淌,溫暖而沈默。

像一條金色的河,緩緩流過七年光陰,流過所有未說出口的話,流過那些被妥帖收藏的痕跡。

最終匯成此刻,這個陽光燦爛的下午,這片白得晃眼的藏房前。

和兩個並肩坐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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