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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母親 “我不是。但可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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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母親 “我不是。但可以是。”……

西域的河水大多是涓涓細流, 順著碎石與沙岸珍貴地流淌著。為了不弄臟飲用水源,大家基本都只在下游洗衣擦臉,眼前這三位泥人也是如此。

可是這三個女泥人,不僅身量高低一模一樣, 甚至還都頂著同樣的白玉臉, 柳葉眉, 小巧鼻子薄雙唇。遠遠望去, 神情姿態, 乃至低身洗刷寢衣的動作都如出一轍,看不出絲毫分別。

而她們浸泡在河水中的纖細手掌, 則和老五病變的右手完全一樣。

“……所以只有兩種泥人,男人和女人。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差別?”謝觀止不禁皺眉,又掃了眼河邊的女子們, “將人生得千篇一律這般膚白貌美, 倒有些不合情理。”

“怎麽說。”許一山挑挑眉,露出有些感興趣的表情。

白微蘭在桌案邊整理藥草,笑著接話道:“我想觀止的意思是說,女媧造人不是十分隨性麽?抽只柳條在地上甩泥點子,甩出什麽是什麽。如此精雕細琢,確實令人意外。”

確實如此,而且這些泥人看上去…相當符合大眾審美。

女子擅長洗衣做飯織布打掃, 男子則砍柴挑擔吃苦耐勞,幾乎是書本中的範例。

“確實, ”許一山抖了抖袖子, 笑瞇瞇地思索道,“西域之美在力量與征服。這位西域的女媧,卻有著中原人的眼光, 倒是一則趣事。”

謝觀止也覺得不太對勁,但當下得不出更多結論,只好先幫著白微蘭整理藥草。許一山則提了個小壺,去河邊打水幫忙煎藥。

“嗯…全是些止痛凝神的藥草,”謝觀止翻看著白微蘭的藥包,問道,“微蘭,還沒有什麽可以暫緩病程的藥嗎?”

白微蘭點點頭,瞥了眼屋裏的老五,聲音放輕了些:“是的,我仍在努力。還請師姐保密,她以為自己在喝的藥能夠治病,因此不會那麽緊張,對病情也好。”

謝觀止了然地放下藥包,正欲再說些什麽,忽然背上一陣毛茸茸的腳步。

食夢貘竟是圓滾滾地從她肩頭冒出來,甩甩鼻子:“咻!”

“啊。”她楞了楞,沒忍住笑出了聲,“你是什麽時候跟來的?”

小家夥好奇地環顧一周,得意地抖抖身子,大意是在表示:那個黑衣服的人把我從馬上扔下來了。

“剛好,”白微蘭把食夢貘從她身上摘下來,詢問道,“師姐,這個可否留在我這裏?晚些讓族母再給你們配一只。”

“嗯?”謝觀止當然點了點頭,但略感意外。未曾料想這食夢貘還有什麽大作用,問道,“這話怎麽說,我還以為它只是個寵物之類的。”

“寵物?”白微蘭忍俊不禁,先將食夢貘送進了帳子裏。

老五瞧見食夢貘,熟悉地用手一捏,然後啪嘰一下塞進了茶壺裏蓋好。小家夥在裏頭憤怒地咻了兩聲,而後蔫吧了。

“師姐有所誤會,這是西域用來對抗噩夢的工具。”白微蘭笑著解釋道,“其實…”

西域裏萬流匯集,有凡人商戶或修仙得道者、也有魔族之倍或獸族部落,更不消說一些神話生物與自然百獸。可謂能量靈力覆雜無比。

居住在這裏,經常會被五湖四海的氣息幹擾,夜晚時常噩夢連連。對於依賴夜間休息,第二天就要外出打獵的獸族來說尤其不好。

於是女媧為他們出了一個法子,將一批有靈力加持的食夢貘送到了獸族身邊。夜晚人人帳中都有食夢貘陪伴,紛雜的夢境無論好壞都會被這種以夢為食的動物吞掉。

自那之後,西域便再沒有人做過噩夢。

“原來如此。”謝觀止意外道,“我和夜燭昨晚也睡得很好,原來是這些家夥的功勞。”

“不錯。”白微蘭笑著解釋,“這位姑娘的食夢貘前幾天跑了,大家平時都把它們封在茶壺裏。這種小家夥好奇心十分旺盛,一旦逃跑,基本就被林子裏的豺狼虎豹吃掉了。”

“不,”老五突然發出聲音,似是頭疼無比地倒吸氣道,“不是丟了,是夜鬼來了…夜鬼,夜鬼一直在追我,他要帶我走。”

謝觀止一楞,問道:“夜鬼?”

“一個…沈默不語的夜鬼。他來找我了,他來找我了!!”老五忽然渾身顫抖,崩潰地抱住頭尖叫起來,“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

話音未落,白微蘭已經快步走進帳子。只見她半摟著老五,手指啪地快速拍上幾個穴位,而後老五的哭聲便漸漸冷靜下來。

“師姐不用擔心,”白微蘭拍著哭泣的人,解釋道,“泥人病偶爾會影響神智,所謂夜鬼,是西域的一種類似索命鬼的迷信罷了。自我過來,她幾乎夜夜都會這麽哭泣,只要喝些安神的藥就好。”

看著老五逐漸平覆下來,謝觀止才松了口氣,不忍道:“沒事就好,這病真是比想象中還要折磨人,她受苦了。”

白微蘭為老五披好毯子走出帳篷,神情略顯猶豫,正欲道:“說起來…”

“二位收拾好了嗎?”許一山遠遠地拿著把破扇子過來,渾身煎藥的苦味,招手道,“藥湯已經晾好了,游獵的隊伍也剛剛回來——你們要不要去看看?”

“好啊。”謝觀止應答道,而後轉頭望向白微蘭,“怎麽了?”

白微蘭輕咳一聲,搖頭道:“沒事,走吧,我們去看看游獵隊打回來了什麽。”

人人都在充實地忙碌,時間總是過得很快。

轉眼已經是黃昏時分,一望無際的黃沙在晚風下緩緩起伏。

天穹懸著濃郁似血的晚霞,將人人的面龐映得紅潤無比。

只見遠方一隊人馬緩緩歸來,行進的速度似是比平時要慢一些。部落裏的眾人紛紛停下手中的事情,騎上馬跑去前方迎接。

謝觀止幾人也跟著人潮,笑著朝遠方的隊伍揮了揮手。

“他們走得很慢。”白微蘭笑著眺望道,“一定是獵到了很大的動物。”

果不其然,待到去接隊的一行人一同歸來,人人興奮得歡呼不已。

幾個馬上馱著野兔、山雞之類的走得快,興高采烈地先趕回來,大聲喊道:“從未見過那麽大的山牛!你們不知道有多危險,它險些直接把老三的馬給掀翻,還得是那位——”

“那位被老二笑話說長得像女人的長安狐貍。”隊伍抵達,族母笑著翻身下馬,結結實實地拍了一把唐夜燭的肩膀,“幹得好。”

此時漫長的狩獵隊才真正抵達山谷,謝觀止才借以看清,原來整個隊伍走得那麽慢,是因為後頭十幾根繩子拖著一頭健碩如山的巨牛!

這牛渾身長滿狂野的鬃毛,肌肉緊若石塊,蹄子足有一人頭顱之大。一對牛角上長滿青苔與藤蔓,可見絕對已經霸占某片山域富足地活了很久。

待到唐夜燭悠哉地從馬上下來,又意味分明地瞥了眼那先前嘲笑他的獵手。

眾人歡呼著舉起拳頭,喊著一些興奮激動的胡語。

他懶得理會簇擁起來的別人,而是直直地朝著謝觀止走來,才幾個時辰沒見,就軟著聲音當眾道:“姐姐,我好想你。”

族母看得眉頭微微一抽,無奈地轉身招手道:“來宰牛了!今晚點篝火,大家夥喝點酒慶祝慶祝!”

頓時又是一陣嚎叫,似乎從泥人病出現以來,他們很久沒這樣快活地慶祝過了。

謝觀止笑著摸了摸唐夜燭的臉頰,誇獎道:“做得好。”

忽然間,視線餘光裏一個略顯孤單的身影穿過人群走遠。

她微微一楞,循著望去,辨認出那是拓跋虎的身影。

與歡樂的眾人不同,游獵歸來的拓跋虎肩膀微微塌下,似乎十分氣餒。

“拓跋虎還好嗎?”謝觀止連忙問道。

“還好,她不太熟悉游獵隊伍的狩獵方式,放走了一只巖羊。但是無傷大雅。”唐夜燭歪了歪頭,跟著看一眼拓跋虎,道,“但她似乎很在意。”

謝觀止無奈地嘆了口氣,想來也是。拓跋虎心中肯定還期盼著族母是自己的生母,方才說不定想在游獵中好好表現一番,反倒出錯,心情肯定不好。

可偏偏拓跋虎性子又獨,不願意跟任何人說。

這會兒似是又往遠處的沙丘走去,不知道一個人要在那想點什麽。

獵手們料理動物麻利極了,完全不耽誤做飯的時間。很快天也黑透,大家夥圍著沙谷正中點燃篝火,奶酒配烤肉,吃得那叫一個快意。

今晚只切了一條牛腿,肉量就夠眾人分食或許還吃不完。

大多數人都是徒手抓著吃的,但族母還是為長安的來客準備了盤子——幾個龜殼。

獵手們還在回憶今天爽快的狩獵,白微蘭則與許一山聊著疫病的見解,許多人吃得困了幹脆席地而睡,不知哪個角落傳來胡琴即興撥弄的聲音,為夜晚奏樂助興。

謝觀止吃飽喝足,又最後來了一杯奶酒,篝火烤得臉蛋熱乎乎的,十分愜意。

唐夜燭則懶懶地躺在她旁邊,用鞋尖兒把路邊的食夢貘當皮球踢著玩。

“……別逗它了。”謝觀止無奈地笑了聲,一邊撐起身子,一邊親了下唐夜燭。

唐夜燭對親親很受用,幹脆直接把食夢貘踢走了,道:“你要去哪?”

她挑了幾塊牛肉放在盤裏,想了想,又加上幾塊,堆成一座小山才停下,道:“我去給拓跋虎送點吃的,她一直在後頭,肯定還餓著肚子。”

“要我說,她餓了也會隨便捉只東西吃。”唐夜燭說著風涼話,但也跟著站了起來,片刻不肯分離地跟在謝觀止後頭。

拓跋虎這幾天都在東頭的一處高地呆著,也不知是怎麽睡覺的。

兩人一路東行,離了篝火的溫度,才感到一絲冷意。

走到山頭處,謝觀止尋不見拓跋虎,正欲吆喝一聲。

誰知還沒見人,卻先聽到了交談的聲音。

“你多大了?”那是族母的聲音。

謝觀止和唐夜燭對視一眼,兩人默契地藏到一顆巖石後偷偷打量。

只見月光之下,拓跋虎和族母並肩坐著,中間隔了一些距離。族母看著拓跋虎,拓跋虎卻抱著膝蓋,看著自己的腳尖。

“…不記得,一百八十多一二三。”拓跋虎嘟囔道。

族母笑了聲,彎彎的金色雙眼閃爍著某種情緒,近而問道:“你一頭老虎,怎麽混到人類那裏的?”

“很多事。”拓跋虎明明已經學了很好的通用語,面對族母卻緊張地又開始一節節說,“商人…坐鎮客…包子。”

“包子?”族母聽得一樂,笑了兩聲,轉而道,“你叫什麽名字。”

“拓跋虎。”

族母的笑容微微停滯,輕聲念道:“…拓跋虎啊,果然。”

在這個名字被她輕聲念出的瞬間,拓跋虎渾身一顫,猛地側過身去、直直地盯著族母。月光之下,她大睜的雙眼裏瞳仁微微顫抖,只聽她道:“族母,你…你是不是我的…”

此情此景,謝觀止的心臟也跟著高高吊起,連呼吸都不敢用力。不知覺中,她的手指緊緊攥著,捏得指節都發白了。

族母定定地看著拓跋虎,沈默了許久許久,而後笑著點點頭。

“……”只見拓跋虎的背影忽然松懈,她猛地倒吸一口氣,似是想要立刻撲進族母的懷裏,卻狠狠地攥了一把沙子,而後瘋一般地逃去了。

沙子留下的腳印很快被風沙吹平,族母仍躺在沙地裏,盯著遠處的天際線不知在想些什麽。

而後,她朝著後頭招了招手,道:“出來吧,我早就聽到你們了。”

謝觀止猶豫片刻,走上前去,道:“你。你是虎嬌娘?”

唐夜燭掃了一眼族母,並未說話。

一陣長久的沈默,細細的沙聲,不知道是風吹動沙子,還是面龐的化形緩緩淡去的聲音。

族母緩緩扭過頭來,所展露的面容令謝觀止瞪大了雙眼,只見她笑著搖搖頭,道:“我不是。但可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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