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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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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

山間寒風卷著碎草,如刀子般刮過雪鷂皸裂的臉頰。他將阿休冰涼的身子摟得愈發緊實,指尖一遍遍撫過她毫無血色的面龐,喉嚨裏的嗚咽被狂風揉碎,只剩壓抑到極致的絕望顫抖。他咬著牙撐地起身,想背著阿休往落日城挪動——哪怕前路是萬丈深淵,那棵遮天樹也是她唯一的生路。

可剛邁出一步,腳下便踉蹌著險些栽倒。他不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早已耗盡力氣,此刻抱著阿休,每走一步都像扛著千斤巨石,雙腿抖得幾乎無法支撐。山間魔氣雖已淡去大半,卻依舊絲絲縷縷往鼻腔裏鉆,攪得他腦袋發昏、眼前陣陣發黑,腕間阿休留下的那絲淡金靈光,也微弱得幾乎要熄滅。

他靠在一塊嶙峋的巖石上大口喘著粗氣,望向落日城的方向。昔日濃得化不開的黑雲已然散去,月光重新灑在城郭之上,隱約能嗅到空氣中殘留的草木清潤氣息——那是魔物被徹底消滅的征兆。可這生機與希望,卻照不進雪鷂此刻的絕望。阿休的氣息越來越弱,胸口的起伏淺得幾乎看不見,嘴角凝著的淡金血跡,在寒風裏結了一層薄薄的痂。雪鷂顫抖著將臉頰貼在她的額頭,滾燙的淚滴落在她冰涼的肌膚上,又迅速被寒風凍成細碎的冰粒。

“阿休,撐住,我一定帶你回去,一定……”他喃喃低語,像是在說給她聽,又像是在給自己壯膽。咬著牙再次起身,將阿休的身子往上托了托,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落日城挪動。

腳下的碎石硌得他腳掌生疼,褲腿被荊棘劃得破爛不堪,鮮血滲出來,沾在冰冷的泥土裏,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血印。可他不敢停,每一次停下,阿休的氣息便似乎弱上一分,那點“一定要救她”的執念,成了支撐他走下去的唯一力氣。山間的霧氣漸漸濃了,混著殘存的微弱魔氣,讓視線變得模糊,他只能憑著記憶辨著方向,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好幾次都摔在冰冷的巖石上,卻總是第一時間將阿休護在懷裏,自己硬生生扛下所有磕碰,肩頭早已青一塊紫一塊。

不知走了多久,雪鷂眼前突然一黑,身子重重摔在地上,懷裏的阿休也被震得輕輕一顫。他撐著最後一絲力氣,伸手將阿休緊緊護在身下,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大口喘著氣,眼前陣陣發黑,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了。

而另一邊,落日城外的山林間,阿林閉著眼,指尖輕撚,周身散出淡淡的翠色靈光,正細細捕捉著空氣中游離的木靈氣息。木族與同族木靈本就有本源感應,可經方才與魔物死戰,他靈力耗損甚巨,這感應本就微弱,加之山間還有殘存魔氣幹擾,那絲屬於阿休的木靈氣時隱時現,極難捕捉。

“阿林哥,找到沒啊?這木靈氣飄來飄去的,太費勁了!”阿森攥著靈草跟在一旁,胖臉上滿是焦急,方才消滅魔物後,二人便循著木靈氣息尋來,可那氣息總躲躲閃閃,抓不住蹤跡。

阿林眉峰微蹙,指尖靈光凝了幾分,終是在風裏攥住一縷極淡的、混著陰寒的清潤木靈氣:“是她的氣息,本源快耗空了,還纏著重傷的陰寒氣,在西北方,跟著我。”

二人循著那縷木靈氣息疾行,沿途氣息時斷時續,阿林只能強撐著透支的靈力,死死鎖著那絲微弱感應,不敢有半分松懈。不多時,那縷木靈氣驟然清晰了幾分,混著淡淡的生人氣息飄來,阿林眼睫一掀,目光凝向前方:“在那兒!”

他率先掠出,阿森立刻跟上,很快便看見巖石旁相擁倒地的兩人。

“阿林哥,真的是她!”阿森的聲音清脆,打破了山間的死寂,待看清阿休灰敗的模樣,小眉頭瞬間狠狠皺起,“這小丫頭的木靈氣息都快散了,還有那大黑影的殘氣!”

阿林緩步走來,玄色衣袍在寒風中輕拂,擡手便凝出一縷翠色靈光,輕輕探向阿休,瞬間辨出端倪:“木靈本源耗損殆盡,靈臺殘留精神汙穢,還與遮天樹靈息緊緊相連……”

雪鷂聽見聲響,艱難地擡眼,只模糊望見兩道身影立在那裏,周身似有淡淡的光暈晃眼,氣息清潤幹凈,全然沒有山間魔氣的陰冷刺骨。他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撐起身子,對著二人重重磕頭,額頭撞在冰冷的巖石上,磕出了血痕:“兩位仙長,求求你們,救救她!她是為了救我才變成這樣的,她說只有遮天樹能救她,可我……我實在走不動了,求求你們……”

他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濃重的哭腔,每一個字都耗著最後的氣力,磕完頭便癱倒在地,只能死死攥著阿林的衣擺,不肯松手。

阿森蹲下身,胖乎乎的小手輕輕搭在阿休的手腕上,周身翠色靈光瞬間濃郁,化作細密的光點滲入她體內,勉強穩住那縷瀕散的生機:“阿林哥,她撐不住了!靈臺的魔氣快蝕透本源了,得趕緊送回遮天樹,用樹的靈光滋養,再清魔氣!”

阿林頷首,目光落在雪鷂身上,見他眼中滿是執念與愧疚,指尖凝出一片翠色靈葉,輕輕貼在他的眉心:“此葉護你神智,隔絕殘存魔氣。”說罷,他擡手一揮,兩道溫和的翠色靈光同時卷起阿休與雪鷂,將二人穩穩托在半空,靈光縈繞間,既護住了阿休僅存的生機,也隔絕了雪鷂周身的寒氣與魔氣。

“我帶你二人一同回落日城。”阿林語氣平穩,雖靈力透支讓指節微微泛白,卻依舊穩穩托著兩人,轉頭對阿森道,“走。”

阿森應聲,將靈草拋向空中,化作漫天翠色光點,在三人周身凝出一道更大的光罩,徹底隔絕了山間的殘餘魔氣與寒風。阿林催動靈光,托著兩人與阿森一同化作一道翠色流光,朝著落日城的方向疾馳而去,沿途那縷屬於阿休的木靈氣息,被牢牢裹在靈光裏,不再消散。

雪鷂懸在半空,鼻尖縈繞著靈草的清潤氣息,眉心的靈葉暖融融的,驅散了渾身的疲憊與寒意。他側頭望著身旁被靈光包裹的阿休,雖依舊氣息微弱,卻比方才安穩了許多,心頭懸著的巨石終於稍稍落地,只是死死盯著她的臉龐,口中仍反覆念著:“阿休,再撐一會兒,馬上就到遮天樹了……”

遮天樹的微光愈發清晰,阿林托著兩人的身影雖因靈力透支微微晃動,卻始終平穩堅定,護著這一縷木靈生機與一份凡人的執念,朝著生機之地疾馳。

遮天樹秘境的光暈漫溢在阿休周身,淡綠的本源靈光纏上翠色的木靈之力,一點點滌凈她靈臺最後一絲魔氣,滋養著幾近枯竭的木靈本源。不知過了多久,她纖長的睫毛輕顫,終是緩緩掀開了眼。

入目是遮天樹蒼勁的枝椏,靈紋在樹幹上流轉,散著溫潤的光,身旁圍著的阿林、阿森,還有緊緊守在一旁的雪鷂,一張張面孔都帶著真切的欣喜,可落在她眼裏,卻全是陌生。

她眨了眨眼,淡金色的眼眸裏滿是茫然,擡手撫上自己的胸口,那裏的木靈之力雖已平穩,腦海裏卻一片空白,像被抹去了所有印記。她張了張嘴,聲音輕軟卻帶著全然的生疏:

“你們……是誰?這是哪裏?我……是誰?”

一句話,讓周遭的歡喜瞬間凝滯。

雪鷂伸到半空的手僵住,臉上的笑意褪得幹幹凈凈,聲音發顫:“阿休?你不認得我了?我是雪鷂啊,你剛救過我的,我們一起從這裏逃出去的……”

阿森也急了,胖乎乎的小手抓著她的胳膊晃了晃:“小丫頭,你忘了?你是遮天樹的木靈,你叫阿休啊!我是阿森,這是阿林哥,我們救了你,還消滅了城裏的大黑影!”

阿休下意識縮了縮手,眼底滿是無措,搖了搖頭:“我不記得……我什麽都不記得了。”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能凝出淡淡的微光,卻想不起這力量的由來,心裏空落落的,只剩莫名的惶恐。

阿林擡手按住阿森,眸光沈了沈,指尖凝起一縷靈光探向她的靈臺,片刻後收回手,輕聲道:“她靈臺的魔氣雖清,卻因燃燒本源、精神受創過深,失了過往記憶,只留木靈本能。”他頓了頓,看向雪鷂,語氣鄭重,“我們木族族地靈氣充沛,或許能助她恢覆記憶,可她與遮天樹共生數百年,本源早已與樹根相連,如今離體便會日漸虛弱,根本離不開這裏。”

阿森也跟著點頭,臉上沒了往日的嬉鬧:“除非有人以自身鮮血持續澆灌通天樹根,以生人精血滋養樹脈,同時引動木靈本源共鳴,才能讓她慢慢掙脫樹根束縛,徹底化形,像常人一樣離開。可這法子耗損極大,需日日以精血相飼,少則三月,多則半年,稍有中斷便會前功盡棄,甚至可能反噬澆灌者……”

雪鷂猛地擡頭,眼裏閃過一絲決絕,不等阿森說完便開口:“我來!”

他的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目光落在阿休茫然的臉上,想起她拼了命護著自己遁逃的模樣,想起她在山野間奄奄一息的模樣,心頭酸澀翻湧:“是她救了我,如今換我護她。不管是三月還是半年,不管多苦多累,我都願意。”

阿林眼底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讚許:“此法兇險,你的精血會日漸耗損,身子會越來越虛弱,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雪鷂毫不猶豫,走到遮天樹根旁,看著那些纏繞的氣根,又轉頭看向阿休,輕聲道,“阿休,不管你記不記得我,我都會陪著你,等你能自由行走,等你想起一切。”

阿休擡眼看向他,眼前的少年眼底滿是溫柔與堅定,讓她莫名覺得安心,雖依舊陌生,卻下意識點了點頭,輕聲道:“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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