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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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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燼

落日城的人,都做了一場極盡癲狂的夢。夢裏沒有禮法束縛,也無善惡邊界,只剩下被無限放大的貪嗔癡念。夢裏他們為所欲為,無法無天,搶掠、廝殺、縱火、破壞——夢中的每一分肆意,都成了醒後的催命符。

待魔氣散盡,夢魘終結,活下來的人猛然驚醒,眼前已是煉獄景象。往日車水馬龍的街巷,如今被斷壁殘垣堵死。焦黑的梁柱斜斜倚在殘墻上,餘燼未熄,黑煙裊裊。風一吹,漫天黑灰如雪般飄散。

十之八九的屋舍化為廢墟。有的被大火燒成空架,焦木懸垂,搖搖欲墜;有的被蠻力拆毀,門板窗欞散落一地,碎瓦間還卡著帶血的布料。黑褐的火痕與暗紅的血漬爬滿每一面殘墻,觸目驚心。

街上屍首橫七豎八。有互相扭打至死的,手還死死攥著對方的頭發,脖頸青紫發黑;有被火燒焦的,身體蜷成一團,手指仍摳著門框;也有被梁柱砸爛的,肢體殘缺,身下的血滲進泥土,早已凝為硬塊。

血水沿街巷溝壑流淌,幹涸成一道道暗紅印子。腥氣混著焦糊、腐臭彌漫在空氣裏,嗆得人喉嚨發緊。活下來的人寥寥無幾,十不存一。剛熬過風疫,又遭此大劫,他們早已沒了驚慌哭喊的力氣,只剩一片冰冷的麻木。

有人癱坐在親人屍體旁,眼神空洞,面無表情,仿佛連悲傷都被接連的災難抽幹;有人蜷在斷墻後,渾身發抖,卻發不出一點聲音,連風吹落葉都無法讓他們多擡一眼。

曾經人聲鼎沸的落日城,如今一片死寂。沒有嚎哭,只有偶爾幾聲壓抑的嗚咽,很快也被風吹散。天光落下,唯有廢墟靜靜矗立。

幸存者扶著殘墻,三三兩兩站起。滿目瘡痍,卻無人臉上再有波瀾。有人顫抖著手撫過自家燒黑的門楣——妻兒早已不見蹤影,指尖只沾得一片冰涼的灰。喉間湧上腥甜,也只是抿緊嘴唇,將所有悲愴狠狠咽下。

一位年輕婦人抱著尚有餘溫的孩子,踉蹌走在血汙中。她臉上無淚,口中無聲,只有一雙空洞的眼睛望著家的方向——那裏只剩一片焦黑。她在一棵枯樹下蹲下身,輕輕擦去孩子臉上的血汙,再撿起鋤頭,默默走向空地,開始挖坑。

幾個僥幸活下來的男人,互相攙扶著清理道路。手指觸到冰冷的屍體,即便撞見熟識的面容,也只是目光稍頓,便咬牙挪到一旁,用破布草草蓋住。曾經一起喝酒談笑的畫面一閃而過,心裏卻泛不起一絲波瀾。

有人在廢墟中翻找,想尋一件親人的遺物——半塊燒變形的玉佩,一縷焦黑的頭發也好。手指被碎瓦劃破,血混著泥土滲進磚縫,也渾然不覺。摸到熟悉的物件,便攥在手心蹲坐片刻,半晌,又起身繼續翻找,連流淚都成了奢侈。

太陽漸漸升高,金黃的晨光照在斷壁殘垣上,卻暖不透整座城的寒涼,也照不進幸存者麻木的心底。活著的人各自忙碌:挖坑掩埋、清理廢墟、包紮傷口……動作緩慢而機械。

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交流。偶爾傳來器物碰撞的輕響,在死寂的城中微微回蕩。風疫未平,大劫又至,接二連三的磨難磨平了所有情緒,卻磨不滅骨子裏的那點堅韌。繁華散了,親人沒了,可日子還得過。麻木之下,那一絲不肯熄滅的求生欲,正在這片破碎的土地上,悄悄醞釀著微弱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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