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塵

意識眼看要被無邊黑暗徹底吞噬，四肢百骸卻突然湧來一股莫名氣力，硬生生將渙散的神智拽回幾分。

暗然模糊的視線驟然清明，能清楚瞧見沫沫蒼白如紙的小臉，睫毛上掛著未幹的淚珠，沾了些塵土，像被夜雨打濕的蝶翼，脆弱得讓人心頭發緊。

他擡手，指尖抖得不成樣子，穩住動作都要耗盡全身氣力，卻依舊輕柔拂過她的睫毛，拭去那粒冰涼的淚珠。指腹抵著她沁涼的臉頰，喉間滾出的聲音啞得像磨過砂石，卻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釋然與冷峭：

“我總算尋著了，最好的死法。”

沫沫睫羽猛地一顫，混沌的眸子裏漾開迷茫，指尖還死死攥著他染血的衣襟，力氣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會松開，卻執拗地不肯放手。細若游絲的氣音從幹裂的唇間溢出：

“你……說什麽？”

暗然笑了笑，唇角扯出的弧度染著暗紅血痕，竟有種破釜沈舟的坦蕩。他用盡餘力，將她頰邊的碎發輕輕捋到耳後，動作是他這一生從未有過的輕柔，語氣卻依舊是慣有的冷硬：

“我這一生，手上沾的血洗不清，也懶得洗。殺人無數，早該償命，不過是選個自己順眼的死法罷了。”

他低頭望著兩人緊緊相貼的胸口，感受著她微弱卻真切的心跳隔著衣料傳來——那點微不足道的暖意，是他冰冷孤絕一生裏，為數不多能觸到的真切。

“護著你逃出落日城，替洛加護著他唯一的牽掛，死在這荒郊野嶺，守著你最後一程……總好過死在冰冷的任務裏，成了無人問津的枯骨，或是死在仇家刀下，落個不得全屍的下場。”

“城西亂葬崗外三裏地，有片酸棗林，林深處靠北，長著一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樹。”他忽然頓了頓，氣息急促，卻字字清晰，生怕她記不住，“槐樹朝東的樹根下，挖三尺深，能挖到一口厚鐵皮箱。箱子用黃銅鎖鎖著，鑰匙埋在箱子左側半尺遠的土裏。”

這話像一道驚雷砸在沫沫心上，她怔怔望著他，忘了流淚，指尖攥得更緊。

暗然瞧著她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柔和，續道：

“箱子裏是我這些年攢下的積蓄，三整塊未切割的翡翠、兩塊護身暖玉，全都留給你。這些夠你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買地置產，雇幾個可靠的人，安穩過一輩子。不用再顛沛流離，更不用再沾半點血腥。”

“這樣死，不算虧。”他說得篤定，眼底積壓多年的晦暗盡數散去，只剩清明坦然，“我償了命，也算了了洛加的債。你也能徹底放下報仇的執念——畢竟，害你爹的人，也快隨他去了。”

沫沫的身子猛地一震，眼裏的悲慟翻湧如潮，卻莫名摻了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滾燙的淚水砸在他手背上，燙得他指尖微顫。她張著嘴，喉嚨像被堵住一般哭不出聲，只有劇烈的哽咽牽動著單薄的肩頭。支撐她熬過煉獄的報仇執念，像被戳破的泡影，碎得七零八落。

暗然按住她顫抖的肩，力道不算重，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別再抱著仇怨活了。我死了，你的仇就算報了。洛加要的從不是你為他報仇，是你好好活著。”

“你若真念著他，就帶著他的牽掛，還有我留的東西，好好活。”他補充道，“別讓他在地下，還為你揪心。”

他的氣息越來越急促，胸口起伏愈發劇烈，那股驟然湧來的氣力正一點點抽離，視線又開始發花模糊。可他依舊死死盯著她的眼睛，像是要把最後一句話刻進她的骨血裏：

“好好活，是對他最好的告慰，也是對我這趟死，最好的交代。”

說罷，他手臂收得更緊，將她牢牢護在懷裏，頭輕輕靠在她的發頂。眼底的坦然裏，藏著一絲無人察覺的溫柔。

於他而言，這一生殺人如麻、身如浮萍，從未有過牽掛，也從未有過歸處。能以這樣的方式護著一個人走到最後，償了過往的債，還能給她留條安穩後路，也算給自己一個最體面的結局。

荒草被夜風卷著，擦過兩人交疊的身影。遠處落日城的喧囂漸漸淡去，唯有彼此微弱的呼吸，在寂靜的曠野裏輕輕回響。

暗然的意識終是抵不過死亡的牽引，一點點沈入無邊黑暗，可環著沫沫的手臂，卻依舊保持著護持的姿態，僵硬而牢固，從未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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