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煉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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煉獄

落日城的夜,萬籟俱寂,滿城百姓尚在沈眠。

忽有一團無定形陰影懸於半空,正是夜王。它無識無智,僅憑著最原始的本能,源源不斷散出縷縷灰黑魔氣。

魔氣無聲無息漫過窗欞、鉆過門縫,如細密游絲纏上滿城生民,專擾心神,不蝕肉身。睡夢中的人們紛紛驚覺醒來,雙目失神,神情恍惚,身子虛浮如踏雲端,心底最後一絲清明轉瞬消散。往日禮義廉恥、是非對錯盡皆拋卻,只剩最原始的本能,在軀殼內肆意橫行。

街巷間,家家戶戶的門扉或被猛地撞開,或被徒手撕裂,失魂之人瘋癲著沖出屋舍,神色茫然卻動作癲狂。

幾個漢子衣衫不整、頭發蓬亂,嗜酒之欲翻湧不休,瘋了般撞向臨街酒肆緊閉的門板。幾番猛撞,木門應聲裂碎,他們伸手便向內扒搶,廝打扭滾,拳頭狠狠砸向對方臉面,嘴角淌血亦渾然不覺,只嘶吼著索要酒水。

城南民居巷內,一戶男主人雙目空洞,手中胡亂攥著柴刀,瘋瘋癲癲砍劈院中桌椅,木料碎裂之聲刺破夜的沈寂。他卻咧嘴傻笑,借破壞之欲宣洩心底躁意。

屋內女主人衣衫不整,全然不顧身邊啼哭幼子,只顧將箱底衣物首飾往懷裏猛塞,塞不下便肆意踩踏,口中念念唯有“我的”二字。幼子哭拽衣角求安,反被她一腳踹開。摔在冰冷地面的孩童轉瞬亦被本能驅使,爬起身便搶地上珠釵,小拳頭不住砸向母親腿間。

隔壁院落,兩個平日和睦的鄰裏,為爭搶院中一棵結著野果的矮樹紅了眼。一人死死抱樹,張口便往對方胳膊狠咬;另一人攥起石頭猛砸對方頭顱,鮮血順著額頭淌下,浸透衣衫。二人卻毫無知覺,只憑爭鬥本能不死不休,嘶吼在巷中陣陣回蕩。

巷尾老丈拄拐出門,剛擡腳便被倒地之人絆倒。他非但不掙紮起身,反倒伸出枯瘦的手,顫巍巍摸索對方腰間錢袋,眼裏只剩貪念,縱使對方身體尚有餘溫,也半分不懼。

滿城火光漸漸沖天,映紅暗沈夜空。

不知是誰被本能驅使,點燃了屋舍。火勢借夜風肆意蔓延,濃煙滾滾嗆人肺腑,坍塌梁柱接連砸落,壓著滿地殘缺屍身。血水流淌成溪,順著街巷溝壑蜿蜒,腥氣混著焦糊味彌漫全城。

有人渾渾噩噩撞入火海,肌膚被火舌舔舐灼燒,痛得嘶吼,卻帶著癲狂笑意;

有人被混亂中揮出的利刃刺中要害,倒地時仍奮力去搶身側銀錢,雙目圓睜,至死執念不散;

有人拖著被砸斷的殘肢,在血汙中艱難爬行,只為尋得半袋糧食果腹。

往日繁華的落日城,此刻已成人間煉獄。

神魂失守的生民皆為欲念傀儡,或奪或殺,或貪或癡,再無半分人形。

夜王那團陰影仍在半空緩緩游蕩,魔氣不斷湧出,裹著無盡嘶吼、哭嚎與狂笑,在死寂夜色裏久久回蕩,悲涼漫染四方。

落日城一處簡陋民居內,斷垣殘壁交錯,蛛網密布。屋中屍身腐臭濃烈,又混著屋外飄來的血腥與焦糊味,彌漫不散。

屋角草堆上,橫臥著一具早已腐爛的屍體,皮肉潰爛發黑,斑駁幹癟,邊角結著黑褐腐痂。屍身旁滾落一枚瑩白晶球,球體蒙塵,內裏裹著一團兇獸虛影——正是猙獰獸元神。

它蜷縮成團,氣息微弱至極,獸目半闔,僅有一絲淺淡魂息在晶球內勉強茍延。這般油盡燈枯之態,正是那日被月霜祭司禳災祛邪法會所重創之果。

忽然,一縷若有若無的陰冷魔氣,順著窗欞縫隙悄然鉆入,如憑空生出的觸手,纏上那枚瑩白晶球。

原本萎靡死寂的獸影輕輕一顫,似被註入一縷生機,蜷縮的身軀緩緩舒展,黯淡的獸目驟然迸出灼灼兇光,周身魂氣隨之翻湧盤旋,漸漸恢覆氣力。

不多時,晶球內的猙獰獸元神已然精神大振。

獸首不住左右沖撞,鋒利利爪狠狠撓抓晶球內壁,發出細碎嗡鳴,滿是暴戾與狂喜。它精準捕捉到滿城漫溢的恐懼氣息,當即發出無聲嘶吼,魂念震蕩間盡是雀躍:

“好濃郁的恐懼!滿城盡是美味食糧,這下可算能飽餐一頓!”

屋外嘶吼哭嚎之聲不絕於耳,滿城生民的恐懼情緒如潮水奔湧而來,盡數被晶球中的猙獰獸元神貪婪吸納。

它的魂體愈發凝實,獸目兇光愈發暴漲,利爪撓動晶球的力道越來越大,晶壁上留下幾道淺淺白痕,轉瞬便緩緩消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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