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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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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命

密令的墨跡還帶著未幹的涼意,暗然將其揉碎在掌心,紙屑混著指縫薄汗,簌簌落在青石板上。他貼在墻角陰影裏,街巷靜得反常。

“今晚會有混亂。”傳命人的聲音還在耳畔回響,低沈得不帶一絲波瀾,“趁亂行事。”

暗然拉緊玄色夜行衣領口,將短刃藏進靴筒,靴底防滑紋路碾過潮濕路面。他忍不住想起不久前的風疫,街巷裏殘留的冷清尚未回暖,疫時哀嚎仿佛仍在耳邊縈繞。那是他見過最慘烈的混亂,而今晚,為了讓他接近龍椅,又會是怎樣一番景象?宮變?兵變?還是更陰毒的詭計?

思緒翻湧間,他已竄入巷道深處。夜色如墨,唯有天邊一彎殘月漏下微光,勉強照亮前路。兩側民宅靜得出奇,連犬吠都不聞,只有他的腳步聲輕得像風,每一步都踏在自己心跳上。偶爾有巡邏宮衛經過,甲胄脆響劃破死寂,暗然立刻俯身貼墻,屏息看著身影從巷口走過,燈籠光影在地面搖晃,一如他此刻搖擺不定的心。

越近皇城,空氣中肅穆便越濃重。朱紅宮墻在夜色中如沈睡巨獸,墻頭宮燈明明滅滅,映著城樓上值守士兵的剪影。四下死寂無聲,可正是這份死寂,讓暗然心頭不安愈濃——傳命人所說的混亂,究竟藏在何處?又會在何時驟然爆發?

他借著夜風卷葉沙沙聲掩護,矮身竄到宮墻陰影下,擡頭望著高聳城墻,心中五味雜陳。韓悅與北風的慎重,此刻終於有了答案。刺殺皇帝本就是逆天而行,這場為他量身打造的混亂,不知又要葬送多少性命。風疫剛過,百姓尚未從惶恐中喘過氣,如今又要遭此禍事。

他指尖扣住墻縫,借著夜行衣掩護,如貍貓般向上攀爬。

宮墻磚石冰冷粗糙,磨得指尖生疼。墻外依舊死寂,殘月懸於天際,將萬物罩在一層朦朧冷光裏。暗然爬到墻頭,伏在磚瓦後,一眼望見遠處燈火最盛的承天殿——那是天子舉行大典的正殿,殿柱上古紋在燈火下泛著暗金光澤,玄鐵殿門緊閉,透著不容侵犯的威嚴。更深處,隱約可見紫宸殿飛檐,紫晶琉璃瓦在殘月微光下流轉冷光,那是皇帝今夜寢居之地,也是他此行終點。

他調整呼吸,趁一名士兵轉身間隙,如一片落葉般躍下墻頭,悄無聲息落入宮中陰影,避開巡邏宮衛,朝著紫宸殿穩步潛行。

行至禦花園回廊下,暗然腳步猛地頓住。

他下意識擡頭,瞳孔驟然緊縮——

懸於上空的,是一團巨大濃黑陰影,沈沈壓在星月匿跡的夜幕裏,正無聲無息滲著縷縷灰黑魔氣。

魔氣如游絲漫下,纏上他四肢百骸。暗然只覺一陣眩暈,四肢瞬間虛浮,心底清明如被潮水漫過的沙岸,一寸寸褪去。刺殺皇帝的念頭在腦海瘋狂叫囂,理智卻在魔氣蠶食邊緣搖搖欲墜。魔氣鉆心噬骨,恨意與殺戮欲望翻湧著沖至喉嚨,耳邊全是蠱惑低語:“斬盡所有羈絆。”

魔氣更如附骨之疽,順著毛孔鉆入四肢百骸,灼燒經脈,攪動心底最深的混沌。暗然意識浸在滾燙血色裏,耳邊盡是幻聽——屠戶慘叫、母親囈語、亡魂哭嚎,混著那團黑影傳出的蠱惑:

“殺了她,女人都是禍水……”

視線扭曲,沫沫素色背影與母親虛偽眉眼在霧影裏重疊。他握刀的手微微發顫,赤紅眼底翻湧暴戾與掙紮:

“她不是……她不是……”

魔氣放大他對背叛的恨,叫囂著斬碎這唯一羈絆。可越是如此,沫沫的模樣越清晰——風疫時微涼的指尖、追問父死時的茫然,像一道微光刺破血色混沌。

“沫沫……”他喃喃,理智在崩塌邊緣搖晃,喉間溢出壓抑低吼。魔氣逼他瘋,逼他毀了一切,可心底那點牽念,卻死死抵著最後一絲清明。

“別過來!”暗然嘶吼著揮刀劈開魔氣虛影,“別靠近我……我怕傷了你……”

恨與愛,瘋癲與清醒,在他心底劇烈廝殺。

一股寒意猛地從心底炸開,暗然後知後覺驚出一身冷汗——

北風安排這場任務時,根本沒提過邪異存在!原來從始至終,他也是北風算計裏的一枚棋子。這邪異散逸的魔氣本就會無差別吞噬生魂,自己不過是被推出去的誘餌,成敗與否,生死早已不在北風考量之內。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沈淪的剎那,胸口突然傳來一陣灼熱刺痛。

是貼身佩戴的鎮妖牌!

滾燙觸感順著血脈蔓延至四肢百骸,如一道驚雷劈開混沌。暗然渾身一顫,猛地回過神,大口喘著粗氣,額角已滲滿冷汗。他擡手按住胸前鎮妖牌,再望那團陰影時,一股徹骨寒意從脊背竄起。

這不是兵變,不是宮亂,是比風疫更陰毒的邪祟作祟!

廊柱陰影裏,沫沫的模樣驟然浮現——素色衣裙的清瘦背影、追問父親死因時的急切與茫然、風疫時攥著他衣袖的微涼指尖。

暗然腳步陡然釘在原地。紫宸殿的冷光還在眼底晃動,可那些關於任務、關於刺殺的執念,此刻竟都成了模糊影子。

沫沫一介弱質,在這魔氣籠罩的煉獄裏,如何能自保?

任務重要,還是沫沫的生死重要?

這個問題在腦海炸開的瞬間,答案便清晰得可怕。

暗然眼底冷冽盡數褪去,只剩焦灼。他不再看紫宸殿方向,轉身動作幹脆利落,玄色身影如一道疾風,朝著宮墻方向掠去——比來時更快更急,每一步都帶著破釜沈舟的決絕。皇城上空陰影越發濃重,他心頭只有一個念頭:

去城南的小院,護她周全。

剛掠過一片栽滿翠竹的苑囿,耳畔便傳來沈郁腳步聲。暗然身形一矮,瞬間貼進假山石陰影裏,指尖觸到靴筒裏的短刃。

循聲望去,是兩隊巡邏侍衛。他們步伐比往日更沈,雙目泛著不正常的赤紅,握長槍的手臂青筋暴起,顯然也被邪祟之氣侵了心神。可奇怪的是,他們依舊維持巡邏隊形,只是周身氣息暴戾,像是被無形枷鎖囚住的瘋狂猛獸。

是月神廟的護持!暗然心頭一凜。他曾聽北風提過,宮中侍衛皆佩戴月神廟賜下的平安符,能暫抗邪祟侵蝕心神。

“什……什麽人?”一名侍衛猛地轉頭,赤紅目光掃向假山,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他理智顯然在與邪祟對抗,話語斷斷續續,握長槍的手卻已擡起。

兩隊侍衛瞬間呈合圍之勢逼近,長槍寒光在殘月微光下閃著冷芒。他們動作帶著魔氣侵蝕後的滯澀,卻又因護持作用保留著軍人本能,招招都朝著暗然藏身死角刺來。

暗然屏息凝神,待最前方那桿長槍堪堪刺到眼前時,足尖猛地一點石面,身形如驚鴻掠起,避開槍尖的同時短刃已出鞘,精準挑向那名侍衛腰間懸掛的平安符。

“嗤啦”一聲輕響,符紙被利刃劃破,一縷黑氣瞬間從侍衛頭頂竄出。那侍衛瞳孔驟縮,下一秒便徹底失去理智,發出一聲野獸般嘶吼,竟揮槍朝著身旁同伴刺去。

場面頓時亂作一團。被劃破平安符的侍衛徹底癲狂,其餘人既要抵擋同伴瘋魔攻擊,又要壓制心底翻湧戾氣,陣型瞬間潰散。

暗然趁亂脫身,足尖點著苑囿回廊欄桿,幾個起落便竄到宮墻下。他擡頭望著高聳城墻,胸前鎮妖牌還在微微發燙,而皇城上空濃黑陰影,正緩緩蠕動散發出更濃重魔氣。

他不再猶豫,指尖扣住墻縫向上攀爬。墻頭上值守侍衛早已被魔氣擾得神志不清,只是漫無目的地揮舞長刀。暗然借著陰影掩護,避開毫無章法的刀光,縱身躍下宮墻,朝著城南方向疾馳而去。

暗然身影如一道玄色疾風,掠過皇城腳下長街。剛出城門,撲面而來便是令人作嘔的血腥與焦糊氣息,那是魔氣肆虐後,人間煉獄最直白的模樣。

濃黑陰影沈沈壓在半空,灰黑魔氣如蛛網籠罩整座落日城。街道兩旁屋舍門窗大開,桌椅傾倒在地,瓷器碎渣混著血跡,在朦朧夜色裏觸目驚心。他看到平日擺攤的老翁紅著眼,揮舞板凳瘋狂砸擊自家門板;看到鄰街婦人披頭散發撕扯衣衫,嘴裏發出不似人聲的嘶吼;更有被魔氣徹底吞噬理智的壯漢互相扭打,拳拳到肉的悶響與淒厲哀嚎交織,聽得人頭皮發麻。

風疫過後的瘡痍尚未撫平,新一輪災禍又接踵而至。暗然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他不敢多看,腳下速度越來越快,玄色衣袂劃破夜風,帶起一串殘影。

城南的小院,沫沫……

這個名字在他心底反覆沖撞,灼得喉嚨發緊。他怕,怕自己晚一步,就只能看到滿地狼藉;怕那個總愛攥著他衣袖、眼底帶著茫然的清瘦身影,會被這無邊瘋狂吞噬。

偶爾有被魔氣蠱惑的人撲上來,暗然甚至懶得拔刀,只是擡手一記手刀砍在對方頸側,任由那人軟倒在地。他目光死死鎖定城南方向,耳邊嘶吼與哭嚎仿佛都成模糊背景音,唯有心底焦灼,如燎原野火,燒得五臟六腑都在發燙。

腳下青石板路早已被鮮血浸染得滑膩,暗然卻絲毫不在意,幾次險些滑倒又硬生生穩住身形,速度不減反增。他能看到遠處,城南方向的燈火正一盞盞熄滅——那滅的不是燈,是他心頭的希望。

“沫沫,撐住……”

他低聲嘶吼,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腳下步子邁得更大,整個人如離弦之箭,朝著那片熟悉方向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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