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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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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獄

“姑娘!”

一聲帶著哭腔的呼喊刺破半空,丫鬟小夜的鵝黃色身影跌跌撞撞直奔過來,裙擺掃過牢前階下的枯草,帶起幾片碎葉,一頭撲到沫沫面前。見她憔悴蠟黃,眼下凝著青黑,小夜的眼淚瞬間滾落,擡手想碰她的臉頰,指尖懸在半空又生生頓住,怕碰疼了她脫了血色的皮膚,只哽咽道:“姑娘,你可受委屈了。”

“小夜……”沫沫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一把抱住她單薄的肩頭,下巴抵著她的頸窩,淚水洇濕了小夜的衣襟,積攢多日的委屈盡數傾瀉,放聲大哭,“你什麽時候來的?”

“我到京城兩日了,一聽說姑娘蒙冤入獄,魂都快嚇飛了!”小夜拍著她的背,心疼得聲音發顫,淚水淌得比她還兇,“姑娘金枝玉葉的身子,哪吃過這種牢獄苦啊。”

哭了半晌,小夜才扶著沫沫站穩。她擡眼望向身後陰森的牢房,斑駁的墻頭上荒草在風裏瑟瑟發抖,門口行色匆匆的路人都低著頭快步走過,連餘光都不敢往這邊多瞟。小夜眼底滿是後怕,攥著沫沫的手急切道:“姑娘,京城真是個可怕的地方,我們趕緊離開,回月泉吧。”

旁邊五個家仆齊齊上前躬身施禮,眉眼間難掩心疼,也藏著幾分劫後餘生的慶幸。

沫沫緩緩松開手,擡手拭去眼角的淚,指尖劃過臉頰時帶著一絲涼意。眼底的脆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冽的堅定。她沈默片刻,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壓得極低,只夠身邊幾人聽見:“我不走。我要找到殺父兇手,報仇雪恨。”

說罷,她握緊小夜的手,轉頭對一旁肅立的仆眾沈聲道:“我們走。”

“恭喜沫沫姑娘出獄。”

清冽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帶著幾分涼意,堪堪攔住了她的腳步。

沫沫緩緩轉過身。是上次與她談話未完、卻突然無故遠遁的男子,那個突兀的舉動讓沫沫印象深刻,因此很快便認出了他。

此前他說與沫沫父親相識,而沫沫這些日子見夠了冷眼欺淩,此刻見到一個依舊願對她和顏悅色的人,心底倏然漫上一絲久違的親切。

暗然站在幾步開外,玄色衣袍在風裏微微起伏,衣擺掃過墻根的衰草,無聲無息,襯得身形愈發挺拔孤峭。墨發松松束著,幾縷碎發垂落額前,眉眼間帶著慣有的疏離冷峭,周身裹著一層生人勿近的凜冽氣息。他目光落在沫沫臉上時,眸色微微一頓——她哭過的眼尾泛紅,睫毛濕漉漉地垂著,一顫一顫的,像是沾了晨露的蝶翼。臉色雖依舊蒼白,卻透著一股梨花帶雨的倔強,被風一吹,鬢邊的碎發微微拂動,竟比初見時還要惹眼幾分。

心頭像是被淬了冰的針尖輕輕蟄了一下,那點轉瞬即逝的癢意快得讓他以為是錯覺。看著她這般柔弱的模樣,竟讓他心底莫名生出一股連自己都覺突兀的保護欲,這念頭剛冒頭便被他硬生生壓了下去,眸色覆又冷沈。暗然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藏在袖中的指尖下意識收緊,腕間露出一截纏了黑布的手腕——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習慣,也是壓下那點莫名煩躁的本能。

他怎麽會覺得這個小姑娘好看?即便這般念頭閃過,於他而言,也僅僅是一時觀感,無關其他。

不過是個被他誤殺的廷尉之女罷了。

洛加的死,本就是他一時手癢。那夜潛入洛府,看著那個清正之名滿京城的廷尉倒在血泊裏,他只覺得索然無味,哪來的半分愧疚?不過是事後發現殺錯了人,又瞥見那箱標著“沫沫嫁資”的細軟,才覺得這事辦得有些潦草。

他從不為失手的任務懊惱,更不會為不相幹的人費心。護著沫沫,不過是因為那句隨口許下的承諾——對一個死人的承諾,履行了,便算徹底了結,省得往後想起這事還覺得膈應。

他刻意忽略方才那一瞬間的失神。昨夜他潛入城尉府邸,指尖扼住對方咽喉,逼得那人連夜簽字,將沫沫從牢中放了出來。今日特地趕來這裏,不過是因為……他對她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邪魅氣息有些好奇,更是因為,閑來無事,打發時間罷了。

那股曾險些讓他殞命的詭異氣息,當真藏在眼前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子身上?她究竟是個什麽來頭,又或者說……她到底是個什麽怪物?他忍不住暗自思忖,從烏魯處求來的那枚鎮妖木牌,到底有沒有派上用場?他實在不信,沫沫這般弱不禁風的小姑娘,能有那般撼人的能量。定是有邪祟悄無聲息附在了她身上,只怕連沫沫自己都對此一無所知。

他垂在身側的手不動聲色地往袖中探去,指尖觸到那枚刻著晦澀符文的木牌,冰涼的觸感順著指腹蔓延開來,堪堪壓下了心底那點莫名的躁動。

小夜快步上前,警惕地擋在沫沫身前,杏眼圓睜,聲音裏帶著幾分怯意卻不肯退讓半分,身子微微前傾,將沫沫護得更緊些:“你是誰?”她轉頭壓低聲音,飛快地問沫沫:“姑娘,你……你認識這個人嗎?”

暗然沒理會身前的小丫頭,只擡眸看向沫沫,眼神恢覆了往日的冷冽,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半分破綻:“我是暗然。”

“我與令尊有些舊交,你若有難處,我定當相助。”

沫沫望著眼前的男子,指尖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袖。眸中先是閃過一絲怔忪,隨即漫上幾分覆雜的情緒——上次相見時他突然拔刀、驟然離去,留她滿心茫然,可此刻他主動開口相助,語氣裏雖帶著慣有的冷意,卻沒有半分輕視。

她抿了抿幹澀的唇,聲音輕得像風拂過琴弦:“閣下好意,沫沫銘感五內。”話鋒微微一頓,她垂下眼睫,長長的睫毛遮住眼底一閃而過的希冀,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袖上的暗紋,“只是前路坎坷,恐會累及旁人。”

小夜在一旁輕輕扯她的袖子,指尖微微用力,分明是盼著她應下,卻又不敢出聲驚擾,心底急得不行:姑娘這一路受的苦夠多了,多個人搭把手總好過單打獨鬥,眼前這人瞧著氣勢不凡,定是有大本事的。

暗然將她眼底那點藏不住的期待盡收眼底,眉峰幾不可察地動了動。他常年浸在血腥裏,看慣了人心詭譎,對這個誤殺之人的女兒,也不過是履行承諾的對象。他往前踱了兩步,玄色衣袍擦過身旁的荒草,帶起一陣微涼的風,語氣依舊平淡,卻多了幾分篤定:“累及?”尾音微微上揚,帶了點極淡的嘲諷,他薄唇微勾,似是帶了點極淡的笑意,那笑意轉瞬即逝,卻沖淡了幾分周身的戾氣,“我從不是怕被累及的人。”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那目光裏沒有半分溫情,只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補充道:“令尊的事,我本就該管。”

這話落得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與他周身的冷冽氣場不同,竟隱隱透出幾分讓人安心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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