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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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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軒

洛加死了,冷軒愈加惶惶不可終日,總覺災禍不知何時便會叩響自家門扉。

曾幾何時,他們五個初來赴任的外臣還把酒言歡,相約以兄弟相稱,誓要同進同退,慷慨掃除逆臣賊子,為皇上清君側。只是那些話,究竟有幾分真心,幾分敷衍,幾分試探,幾分偽裝?言猶在耳,可隨著洛加橫死,那份本就脆弱的聯盟頃刻間土崩瓦解。如今他們在街上偶遇,甚至會默契地相互繞道而行,唯恐避之不及,生怕被有心人抓了把柄,扣上“結黨”的帽子,淪為下一個被清洗的犧牲品。

落日城的形勢向來微妙。滿朝文武割裂成帝黨與相黨兩派,表面一團和氣,暗地裏卻鬥得你死我活,處處勾心鬥角、設防較勁。可局勢愈發分明:相黨步步為營、聲勢日盛;帝黨卻始終茫然無措、應對乏力。這般局面,讓帝黨麾下低階官員漸生怨懟,離心離德,紛紛改換門庭投靠相府。眼看身邊人一個個陽奉陰違、心懷鬼胎,連帝黨幾位核心重臣都有些支撐不住。冷軒曾私下召集同道秘密商議,孰料一番激烈爭吵,竟未琢磨出半分可行之策,最後只落得個不歡而散。

冷軒心裏清楚,他到了必須重新抉擇的時刻。

和他一同奉詔進京的那三人,未免太過天真——無論他們如何急於撇清關系,如何標榜中立不倚,身上那層“帝黨”的烙印都洗刷不掉,到頭來只會兩面不討好。滿朝文武誰不心知肚明,皇上當初破格征召他們五人入京,本就是見相黨勢大難制,希望借這五個與韓悅毫無瓜葛的外臣,制衡相府權柄。不然,他們既無蓋世之功,又何來驟然身居高位的恩寵?

身為掌管宗廟禮儀的太常,冷軒已經月餘未曾得見皇上龍顏。每次入宮覲見,都被守門太監攔在殿外,既不回稟皇上是否龍體欠安,也不給出何時能夠召見的準信。他自忖沒有膽量硬闖面君,只能在宮外徒勞等候,心下早已涼了半截。

聖意難測,上面一日不發話,底下人便一日不敢妄動。只能眼睜睜看著朝政日漸糜爛,任由丞相韓悅專權獨斷、一手遮天。如今能勉強與相黨維持岌岌可危的平衡,不至於讓帝黨一潰千裏,已是僥天之幸,根本不敢妄想主動反擊。

韓悅苦心經營十餘年,勢力早已尾大不掉,甚至隱隱有取而代之的狼子野心。皇帝在位數十載,按說手裏總該握著幾張制衡權臣的王牌,難道非要等到逼宮之禍臨頭,才肯施展雷霆一擊?冷軒將種種可能一一列出,又逐一推翻,最後竟找不出半分皇上能鉗制韓悅的手段。他只能愈發篤定:皇帝的勢力必將被蠶食殆盡,最好的結果,不過是做個安穩的傀儡。縱然世間偶有變數能扭轉乾坤,可這份渺茫的幸運,又未必會落在皇上頭上。

憂心、焦慮、恐懼,這數月來,冷軒寢不安席、食不甘味,常常陷入深深的抑郁。夜晚縱然抱著府中最年輕貌美的小妾,也提不起半分興致,屢屢從噩夢中驚醒,甚至會在半夜喃喃吐出些莫名其妙的夢話。

“爺,近來您臉色差得很,人也憔悴多了。有什麽煩心事,不妨和賤妾說說,或許奴家能替您分擔一二呢?”小妾依偎在他身側,聲音柔得像一汪春水,“爺就是奴家的天,您若是垮了,家裏的天也就塌了。明日不如傳宮裏的禦醫來,好好給您瞧瞧身子。奴家每日都誠心祈求月神庇佑,定會護得爺平安康健的。”

“這不是你該操心的事,好好睡你的覺。”冷軒的口氣帶著幾分不耐。在他眼裏,一個婦人,不過是件暖床的玩物,哪裏指望得上分憂解難。

不過話說回來,近來他的身子確實有些不妥,時常暈眩氣虛、手腳冰涼,精神倦怠不堪,總是走神、心不在焉。有時明明緊盯一人,目光卻空洞得完全看不見對方;有時與人聊得正酣,卻突然忘了方才話題,致使交談陷入難堪冷場,惹得對方極不愉快。這般狀況,若是在朝堂議政的關鍵時刻發作,可是要出天大紕漏的。

是該找個大夫診脈調理了,可冷軒心裏清楚,怕是收效甚微。身上的病或許能用藥石治愈,可這心裏的病,又去哪裏尋那副對癥的解藥?

皇上這般諱莫如深、毫無作為,他又何必守著愚忠,在一棵樹上吊死?

忠心這東西,從來就沒人會在意,更沒人會真心感激。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便把他自己嚇了一跳,可隨之而來的,卻是一種如釋重負的豁然開朗。

思慮再三、權衡利弊,冷軒終究狠下心來——擇木而棲,投註在勝算更大的一方。

他當即喚來妥帖的心腹,備上厚禮,讓其私下拜會丞相府總管張青,轉達自己願依附相府、結好投靠的心意。先投石問路,看對方態度如何,再做進一步打算。前一陣子,韓悅也曾暗中向他示好拉攏,他當時未置可否,既沒應承,也沒明確拒絕。如今想來,亡羊補牢,猶未晚矣。

尊敬的陛下,若是您執意這般龜縮不出,全然不顧支持您的臣子們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的處境,不在乎我們支撐得有多艱難辛苦,那就別怪臣下要背棄您了。您老人家,便自求多福、自生自滅去吧。

爬到如今這般高位,豈是一朝一夕的容易?若是一朝失去,又該有多可惜?他早已習慣了錦衣玉食、呼風喚雨的日子,哪裏還能適應下僚的清貧勞碌?

罷了罷了,讓那些所謂的名譽、道義、良心,統統見鬼去吧!

性命,才是這世上最要緊的東西。這滿朝文武,又有誰能理直氣壯地指責他?說到底,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誰也不比誰幹凈幾分。

想開了這一層,冷軒只覺天高地闊,壓在心頭多日的巨石轟然落地。他當即吩咐廚娘整治幾個拿手好菜,又取出窖藏多年的佳釀,一個人自斟自飲起來。直吃得滿嘴生津、盆光缽凈,吃完後滿意地打了幾個飽嗝,只覺得渾身舒暢——他已經好久沒有這般輕松過了。

飯畢,冷軒坐在堂屋的太師椅上,閉目養神,耐心等候心腹回來稟報消息。

就在這時,一個家人匆匆從門外進來,躬身稟道:

“老爺,府門外有個十五六歲的少女求見。”

“問過她的來歷了嗎?”

冷軒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眉眼間還殘留著幾分酒足飯飽後的松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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