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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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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魘

“真賤,丟人現眼,不知羞恥。”

鏡子裏被責罵的姑娘瞪著大眼,無辜望著沫沫,嘴唇微微蠕動,似有千言萬語要辯解,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面色枯黃,精神萎靡,厚重脂粉如幹裂泥膏糊在臉上,也掩不住星星點點的褐斑。沫沫失望地審視鏡中的自己,一股惱意直沖心頭,賭氣般將手中篦子狠狠擲在地上。篦子撞在青磚上彈起,竹齒斷了好幾根,細碎脆響,竟像疼極了的嗚咽。

她心裏清楚,即便容光煥發時,她也算不得美人;何況父喪在身,滿面憔悴,連脂粉都懶得細細塗抹,模樣愈發不堪。

這世上,唯有父親會忽略她所有的不完美,將她捧在手心,視若珍寶。

可她方才,竟還觍著臉在雪鷂面前賣弄風情,活脫脫一副東施效顰的醜態,像個跳梁小醜般可笑。也不知那般模樣落在雪鷂眼裏,是滑稽,還是只覺惡心。

仿佛連老天都看不過去她的醜態,一陣狂風驟然席卷而來,飛沙走石,天昏地暗,氣溫陡降。頭頂的太陽像是怯了,急忙扯過烏雲遮住臉,再不肯露半分餘光。

這場突如其來的狂風,攪得她行程半途而廢——剛出客棧沒多遠,便只得尋了處路邊客舍歇宿。

一路之上,她費盡心思對雪鷂獻媚討好,盡力做得不露聲色,卻不知到底有沒有效果,雪鷂又是否願意真心助她。

起初,她還懷疑雪鷂是謀害父親的黑手派來滅口的,後來又疑心他是敵人安插的探子,現在想來,委實有些草木皆兵。

她不過是個無依無靠的孤女,縱使身邊有幾個仆役,也掀不起什麽風浪,對付她,哪裏值得這般大費周章?

說到底,是她太瞧得起自己了。

沫沫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心頭泛起一陣酸澀。

求人不如求己,指望別人,終究是鏡花水月,變數太多。可她偏偏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柔弱女孩,就算拼盡全力,又能掀起多大的風浪?

沫沫越想越沮喪,只覺前路茫茫,吉兇未蔔。

對手無論是一個人,還是一個盤根錯節的龐大團體,定然都有著翻雲覆雨的強大勢力。她這般蚍蜉撼樹,就算粉身碎骨,恐怕也傷不到對方分毫,不過是白白犧牲罷了。

難道,她真的該放棄這個看似乖謬的覆仇妄想嗎?

“不!”

沫沫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眼中迸發出決絕的光。

她絕不會放棄!

父親生前給她講過無數小人物戰勝大惡魔的故事,那些人,都被尊稱為英雄。只要下定決心,不懼犧牲,再牢牢把握住稍縱即逝的機會,勝利未必遙不可及。

最疼愛她的父親含冤而死,若連她都搖擺不定、退縮不前,父親豈不是要永世沈冤,不得瞑目?

一陣濃重的倦意襲來,沫沫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也罷,先不想這些煩心事。或許一覺醒來,她便能重新振作,神采奕奕踏上覆仇之路。

她掙紮著想要起身歇息,可困意來得太過迅猛,身子還未站直,便迷迷糊糊趴在桌上睡著了。

意識沈浮間,沫沫只覺渾身輕飄飄的,竟像游魂一般,游蕩到一個詭異至極的地方。

那是一片茫茫無際的虛空,頭頂沒有日月星辰,四下空曠死寂,唯有迷蒙霧氣如潮汐般起伏翻湧。霧氣之中,無數扭曲虛影時隱時現,變幻莫測,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玄奧與詭異。

天空一點點陰沈下去,濃稠黑暗如同潮水,緩緩吞噬周遭僅剩的微光。

忽然,兩顆黯淡星子隨著霧氣翻騰,驟然閃爍而出。

緊接著,一個宏大而冰冷的聲音,如驚雷般在虛空中炸響,帶著睥睨眾生的狂傲:

“歡迎來到我的地界。”

聲音在蒼茫虛空裏回蕩,浩浩蕩蕩,掀起滔天雲霧。

“是……是誰?”沫沫的聲音抑制不住發顫,雙腿抖得如同篩糠,幾乎站立不住。

走開,快走開!不要來嚇我!這一定是場噩夢!

她用盡全身力氣想要喚醒自己,可身體卻像被無形枷鎖禁錮,既不能進,也不能退。周圍一切都對她的掙紮無動於衷。她只能眼睜睜看著未知恐懼步步逼近,滿心絕望。

那兩顆星子迅速拉近,頃刻間,一個模糊的怪物輪廓出現在眼前。

它隱在翻湧霧氣中,時隱時現,看不真切是人是獸,唯有一雙眼睛,明亮得懾人心魄,宛如兩個能吞噬魂魄的無底深淵。但凡被這目光掃過,便似要被吸進去一般。

“你們這群卑微的生靈,都稱呼我為猙獰。”

怪物嘎嘎怪笑,聲音嘶啞難聽,像老鴰在枯枝上聒噪,“每當聽到這個名字,人類都會嚇得發抖。”

隨著它話音落下,周圍溫度又驟降幾分。陰風卷著細碎嗚咽習習而過,刺骨寒氣直往骨頭縫裏鉆,凍得沫沫牙關打顫。

怪物誇張地翕動鼻翼,深吸一口氣,語氣裏滿是陶醉與貪婪:

“我從你身上聞到了仇恨的味道。仇恨能滋生恐懼,二者本就是血脈相連的兄弟。我喜歡這仇恨,更貪戀它孕育出的、甘美無比的恐懼。小姑娘,你想要殺死你的仇人嗎?那些你拼盡全力也做不到的事,對我而言,不過是舉手之勞。”

未知最令人恐懼,可當看清對手、知曉意圖,沫沫心中的恐懼反而淡了幾分。

她想起父親慘死的模樣,想起自己一路顛沛流離,恨意壓過了驚懼。

“你……你真的可以幫我?”沫沫怯生生問道。

這怪物平白無故將她攝到這陰森之地,絕不可能只是閑聊。它對她的心事了如指掌,分明抓住了她的軟肋。

雖然明知是與虎謀皮,可一想到父親的慘死,沫沫便狠下了心。

父親為她付出一生,她就算做出一些犧牲,又算得了什麽?任何一絲微小的機會,她都不能錯過。

一念及此,沫沫眼中迸發出濃烈恨意,聲音也變得狠戾:

“凡是傷害過我父親的人,通通都要死!不,我不要他們痛痛快快地死!我要他們受盡千刀萬剮,嘗遍火海油鍋之苦,剝皮煎骨,在無邊痛苦與驚怖中慢慢煎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要他們世世代代,男為奴,女為娼,永生永世不得翻身!”

“痛快!”怪物陰惻惻地笑了,語氣裏滿是毫不掩飾的欣賞,“夠烈夠毒,合我胃口!我助你得償所願!等你大仇得報之日,便將仇人的恐懼悉數獻與我。我們各取所需,皆大歡喜。”

話音未落,怪物便驟然朝沫沫猛撲過來。

沫沫大驚失色,下意識想要躲閃,可雙腿卻像灌註千斤重鉛,完全不聽使喚。她瞪大雙眼,看著猙獰陰影在眼前迅速擴大,喉嚨像是被堵住,連尖叫都發不出,滿心都是絕望。

就在怪物利爪即將觸及她身體的剎那,卻像是撞上一層無形屏障,硬生生被定在半空,進退不得。

緊接著,它胸口毫無征兆躥出一團小火苗——

那火苗瑩白如月,清輝流轉,帶著一股神聖而凜冽的氣息,絕非凡火。

火苗只跳躍幾下,便瞬間化作熊熊烈焰,眨眼蔓延至怪獸全身。

怪獸被籠罩在烈焰中,發出淒厲咆哮,在火海裏痛苦翻滾,狀貌慘不忍睹。

“啊——!該死的月妖!這破封印!老子早晚要撕了它!報這焚魂之仇!”

烈火翻騰一陣,漸漸黯淡下去,最後悄無聲息熄滅。

除了怪獸變得奄奄一息、無精打采外,竟沒留下絲毫痕跡。

“你還有什麽願望?”怪獸像鬥敗的公雞,蔫蔫開口,聲音有氣無力,“還有什麽沒實現的美夢?瞧在我們投緣的份上,說吧,看我能不能幫你一把。”

它忌憚著月亮女神留下的封印,不敢再打吞噬魂魄的主意,只盼恢覆法力,靜待破印之機。

還有這等好事?沫沫心神一振。

這般看來,這怪獸也並非惡到極點。看著它此刻狼狽模樣,沫沫心裏竟隱隱生出幾分同情。

她沈吟片刻,權衡再三,終於說出一個幾乎所有女孩都夢寐以求的心願:

“我想要一副傾倒眾生的容貌。”

“什麽?”怪獸像是聽到了不可思議的事情,吼叫陡然高亢,滿是怒不可遏,“美貌有何用?你為何不求一身令人驚駭欲絕、噩夢連連的力量?你這分明是在和我作對!”

吼完之後,它又洩了氣,聲音弱了下去:

“罷了罷了,懶得管你這小姑娘的心思。我既已開口,便不會食言,就遂了你的心願吧。”

沫沫正驚異於怪獸的喜怒無常,暗自猜測它的承諾能否兌現時,猛然間,眉間傳來一陣鉆心劇痛,仿佛一把尖錐,硬生生刺破皮肉,直透識海。

她的意識如同風中殘燭,漸漸模糊。

昏迷前,她隱約聽到怪獸在她耳邊低語,又像是自言自語,聲音裏帶著幾分不甘與算計:

“原本,我是想直接融合掉你的魂魄,奪舍重生……可惡的月妖,我的法力還不足以解除封印……也罷,只好將一縷神念,寄附在你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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