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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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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臉上有什麽?你盯住不放,別想打什麽歪主意。警告你,要是真喜歡上我這個醜八怪,我可是不會拒絕的哦。萬一我就此賴上你,你可別哭喪著臉來求我。”

說到“醜八怪”三個字時,沫沫心尖狠狠一抽,指尖下意識摳了摳粗糙的車廂壁,唇角的笑容僵了一瞬,又迅速揚起,眼底飛快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黯然。

“啊?噢,嗯……”雪鷂猛地回過神,慌忙將黏在沫沫臉上的目光移開,連帶著飄到九霄雲外的紛亂思緒也一並扯回。面對沫沫這般露骨調笑,他倉促間竟不知如何應答。不是厭煩,反倒覺得新鮮又刺激——他從未遇過如此大膽奔放的姑娘,只覺渾身別扭,手足無措。被一個姑娘說得面紅耳赤、無言以對,實在太過丟臉。堂堂七尺男兒,竟不如一個小姑娘放得開,雪鷂越想越懊惱,只覺得這窘迫處境讓他無地自容。

不知是直覺,還是心緒晃了神,他總覺得眼前少女,似乎與昨日判若兩人。五官比往日精致協調許多,一雙眸子也添了幾分靈動神采,連臉上那些礙眼的褐斑,顏色也淡了大半。尤其是她的聲音,竟比昨日多了幾分甘甜軟糯,聽得他心頭沒來由地漏跳一拍。這分明是個俏生生的姑娘,怎麽會是醜八怪?不過一夜光景,竟像是脫胎換骨一般。是自己眼花,還是……情之所鐘,越看越順眼?

姑娘家都開得起這般放肆的玩笑,自己若還扭捏作態,反倒顯得裝腔作勢。雪鷂定了定神,重新擡眼看向沫沫,耳尖悄悄泛紅,喉結不自覺滾動一下,聲音帶著幾分自己都未察覺的喑啞:“你今天……可真漂亮。”

兩人並排坐在雇來的馬車上,軲轆碾過平坦官道,朝著京城緩緩行去,車身顛簸搖晃,帶著單調而規律的節奏。眼看京城近在咫尺,沫沫心頭反倒生出幾分怯意。

五個精壯仆役騎馬分侍馬車兩側,目光銳利掃視四周,時刻警惕暗處可能襲來的危險。趕車的老把式對車廂裏的動靜充耳不聞,只要傭金給得足,他才懶得自討沒趣,只偶爾扯著沙啞嗓子喊:“坐穩些!前面有段坑窪路!”

“嘻嘻,多謝公子謬讚,小妹可不敢當。”沫沫眨了眨驟然清亮的眸子,話鋒一轉,“說起來,你以前的日子都是怎麽過的?每天都忙著些什麽?”

“嗯——不能說。除非……除非……”雪鷂拖長語調,臉上漾起一抹促狹的笑,故意賣關子。

“哼,我才不上你的當。”沫沫不屑撇了撇嘴,扭過頭去,可沒過片刻,心底的好奇便讓她忍不住又湊了回去,攥緊小拳頭,警惕瞪著他,“說吧,你到底想要什麽?”

“我要……我要你讓我親一口。”雪鷂故意擺出一副急色模樣,說著便作勢朝她撲去。

“男人果然沒一個好東西。”沫沫咯咯嬌笑,渾然忘了方才是誰先撩撥。她非但不躲,反而調皮地將臉頰往雪鷂面前湊了湊,挑眉挑釁,“來呀,我才不怕呢,就怕你沒這個膽量。”

雪鷂看著近在咫尺的泛紅臉頰,看著那雙含笑帶俏的眸子,只覺一股熱氣直沖頭頂。他鬼使神差低下頭,發燙的嘴唇便要落下——誰知沫沫身子猛地一閃,清脆的笑聲炸開在耳邊:“哈!”

他的吻,終究落了空。

五個仆役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拳頭攥得咯吱作響,馬韁繩都險些勒緊,個個面色鐵青,怒火中燒。小姐分明是被那小子輕薄了,他們卻不能上前阻攔——只因這是小姐自己招惹來的。小姐像是失了心瘋,言行舉止瘋瘋癲癲,全無大家閨秀模樣。本就風雨飄搖的洛家,經她這般折騰,註定要走向敗落了。他們對視一眼,眼中皆閃過一絲動搖——是時候為自己的後路做打算了。

車廂裏的雪鷂卻忽然沒了興致。男女調笑,貴在兩情相悅,哪怕只是一時興起的玩鬧,也該有幾分真心旖旎。可他從沫沫眼中,只看到戲謔狡黠,半分少女懷春的羞赧與悸動也無。既然她只當這是一場玩笑,他再糾纏下去,反倒失了滋味。何況這是在通衢大道之上,實在沒什麽意思。

雪鷂悻悻摸了摸鼻尖,眼神黯淡幾分。心頭剛剛燃起的火苗,被深秋涼風一吹,便徹底熄滅。他索性閉上眼,靠在車廂壁上養神,任憑沫沫在一旁嘰嘰喳喳,也只懶洋洋用“嗯”“啊”敷衍。他心頭壓著太多事,哪裏還有心思繼續玩鬧?公主府的人,是不是還在四處找尋他的蹤跡?他此番進京,又能不能如願見到阿休?

沫沫見他忽然冷了臉,只當是自己得罪了他,心裏暗暗懊惱——本想借著玩笑套他底細,沒想到反倒弄巧成拙。她悻悻嘟囔一句“真小氣”,便識趣閉了嘴,靠在另一邊車廂壁上,也開始為自己的前路發愁。

兩人對話戛然而止,車廂裏一時安靜下來。馬車碾過石子的咯吱聲被無限放大,風從車簾縫隙鉆進來,卷著深秋涼意,吹得車簾簌簌發抖。

而同一個時空裏,另一場無聲的意念交鋒,才剛剛拉開序幕。

“你這小妖精,真是愚不可及!放著這具鮮活肉身不占,偏偏要依附在一塊朽木之上,圖什麽?”

“前輩休要胡說!我留在雪鷂身邊,只為護他周全,你若敢打他的主意,我絕不饒你!”

“哦?莫非是想采陽補陰?那你該多找些精壯男子才是,單守著他一個,濟得什麽事?”

“你……!我懶得與你廢話!”

“老夫難得發一回善心提點你,你竟敢如此無禮?信不信老夫一口便將你與這人類小子,一並吞噬幹凈?”

“哼,你不過是一縷茍延殘喘的執念罷了,我卻是完整無缺的靈識。想吞我?簡直是癡人說夢!我告訴你,就算拼得魂飛魄散,我也要護他周全!”

“哈哈哈!好一個護他周全!老夫活了千年,卻從沒見過你這般蠢得可笑的!方才那小子的急色醜態,你都看在眼裏了吧?如此卑微凡俗的男子,也值得你這般死心塌地?可笑,真是可笑至極!”

……

夕陽西斜,京城城門遙遙在望。守城衛士攔下這支隊伍,長槍一橫,語氣還算客氣:“停下!來京城做什麽?”

五個仆役中的領頭人阿刀,拍馬上前,拱手回話:“我們是來接家老爺的骸骨,回鄉安葬的。”

“你們家老爺是?”衛士瞇起眼,打量著他們。

“月泉來的洛老爺。”阿刀說著,掏出早已備好的路引遞了過去。

“原來是洛老爺……”衛士接過路引看了一眼,忍不住嘆了口氣,“洛老爺是個好官啊,可惜了……”他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擺了擺手,“罷了,你們進去吧。”

馬車轆轆駛過城門,漸漸遠去。

守城衛士望著他們背影,總覺得心裏空落落的,像是漏掉什麽要緊東西。他皺眉想了半晌,忽然狠狠一拍腦門,懊惱跺腳——錯過了一個天大的發財機會!

方才馬車上那個一直低頭打盹的少年,側臉看著好生眼熟,分明就是城守懸賞找尋的那個人!叫什麽來著……雪鷂!對,就是雪鷂!那賞銀夠他娶媳婦置幾畝薄田了,這下全泡湯了!

要不要立刻去稟報上頭?

衛士腳步剛擡起來,又緩緩收了回去。他冷靜下來,四下張望一番——隊裏的小隊長和其他弟兄,早就躲進城門樓裏烤火取暖,只留他一個人在風口喝西北風。就算他現在跑去稟報,那筆賞銀,哪裏輪得到他分?小隊長那人貪得無厭,功勞和賞銀肯定全被獨吞,自己頂多落幾句口頭誇獎,搞不好還得挨罵。

何苦來哉?

衛士啐了一口,縮了縮脖子,裹緊身上單薄的破棉襖,轉身也往城門樓裏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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