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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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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樹心

雪鷂走了,是她親手送走的。她甚至沒有試著挽留——是心底那點殘存的羞怯作祟?還是不願將自己的意願強加於人,逼他屈從?抑或,這才是當下最妥當的選擇。她需要摒除一切雜念,靜心修煉,以求精進神通、增長修為,換取更長久的生命,擁有足以獨當一面的力量。

暫別,還是永訣?無從揣測。她知道世間有預言術,能讓人提前窺見未來輪廓,卻不知該從何修習。寂寞與惆悵纏得她心煩意亂,雪鷂的影子像沾了晨露的藤蔓,藏在周遭每一縷風裏,總會在不經意間闖入心房,防不勝防。就連運功修煉時,也會因那點紛亂思緒心神一岔,指尖靈氣驟然潰散,任她如何凝神,都逃不過這份擾人的牽絆,修煉進度事倍功半。

為什麽?他把相處時的歡愉與溫暖盡數帶走,卻沒給她留下半分清靜平和的心境。

很久以前,或許是某個人隨手挖坑,種下一株樹苗;也或許本就無人插手,不過是一粒樹種被風吹、被水沖、被鳥獸銜來,落進這片土壤,悄然紮根、發芽、破土,在陽光雨露裏一寸寸抽枝展葉,慢慢長大。

它或許遇見過背柴的樵夫,那人舉起斧頭,終因脊背不堪重負,怏怏離去;或許遇過尋覓良材的木匠,叉開雙手在樹幹上量了又量,最後搖著頭,滿是遺憾地走開;又或許在某個枯槁冬日,野火席卷荒原,將萬物化為灰燼,可待春風拂過,它仍能伴著漫山草木,再度抽出新芽。

一個個同伴在它身邊倒下,它無數次徘徊在死亡陰影裏,卻既沒化作竈膛裏的一縷火焰,也沒變成屋舍中的一件家具。樹不懂何為幸運,何為倒黴,從不知感激,也未曾抱怨,只管埋頭紮根,努力向天空伸展臂膀,讓自己變得更粗、更壯。

冬枯春榮,滄海桑田。小鳥在它枝椏間安家,猿猴與松鼠在它軀幹上追逐,人類來了又去,周遭的土地幾番變換模樣——從茂密森林到蒼茫荒原,從寧靜鄉村到喧囂城市。外界的刺激與壓力時而如狂濤奔湧,時而似細流侵蝕,它在漫長的適應與抵抗中,悄然蛻變。

歲月如流水匆匆而逝,不知過了多少春秋。終於有一天,仿佛天地初開的一聲巨響,一絲懵懂的意識,在它軀幹裏悄然誕生。從此,它不再只是一截沈默的木頭,而是擁有了魂魄的靈體。它的肌膚生出了類似耳目的感知,邁出了化身為精靈至關重要的一步。

螻蟻啃噬樹皮時,疼意像細密的針腳鉆透軀幹;風雨雷鳴的夜晚,它會將枝葉緊緊收攏,在黑暗裏瑟瑟發抖;枝頭婉轉的鳥鳴掠過耳畔,又會讓它忍不住舒展枝丫,生出幾分欣喜……靈識從懵懂到清醒,從簡單到覆雜,從稚拙到成熟。耗費千餘年光陰,它的心智才終於從幼童,慢慢長成了少年模樣。

人才是萬物之靈。他們擁有超凡智慧,能以種種方式打敗並控制比他們兇猛靈巧的禽獸,既能創造奇跡,亦能毀滅一切。最初,樹聽不懂人類唇齒間吐出的古怪音節,不明白為何那些聲音落下,聽者便會流露或喜或怒、或哀或懼的神情。它便日日豎起枝葉,將那些話語一字一句嚼碎記在心底,終於撥開語言的迷霧——原來人類正是借此交流思想、傳遞情感。這是何等偉大的創造,是任何生靈都難以企及的智慧。

佩服、欣賞、心生向往,它開始對人類的語言癡迷,渴望自己也能掌握這般奇妙的能力。人類的足跡時疏時密,偶爾有人在樹下歇腳乘涼、閑聊打趣。樹便借著這些機會,貪婪汲取著那些散落的話語,默默記在心底。曾有一對戀人在樹下盟誓,說著“永遠”二字,彼時它還不懂這兩個字的重量,只將其悄悄存進意識深處。幸虧人類從不知曉,身旁有一雙隱形的耳朵在靜靜聆聽,否則他們又怎會這般無所顧忌地暢所欲言。

孩童只需一兩載光陰,便能流利開口說話,而它聽懂人類語言,卻足足耗費近百年。樹無比羨慕人類的聰慧頭腦,盼著自己也能變得和他們一樣機敏。

失之東隅,收之桑榆。它無法像人類那般自如傾談,卻能更輕易地融入宇宙、親近自然。它能汲取天地靈氣與日精月華,化為自身能量;亦能以念力溝通周遭萬物——花草、飛鳥、走獸、清風、流水、大地,唯有火,與它天生排斥。萬物皆能被它的念力浸染,隨著力量緩慢增長,漸漸聽從它的召喚與號令。

可如何才能更好修持念力、壯大自身?鳥獸的語言粗糙不成系統,無從借鑒;除卻血脈中朦朧的傳承記憶,以及千百年來勉力嘗試積累的經驗,它再難找到其他獲取知識的渠道。從人類閑談中拾取的只言片語,即便去蕪存菁、去偽存真,終究所得甚微。它常常暗自渴盼,能有一位行雲布雨、移山填海的神仙路過,為它指點迷津,讓它不必再於黑暗中獨自摸索。

可它又深知,倘若真有大能之士降臨,自己恐怕早已被冠以“妖異”之名,魂飛魄散。它曾見過路過的道士斬殺毒蛇精怪,劍光閃過的瞬間,它嚇得將枝葉緊緊收攏,連呼吸都不敢。在人類眼中,它終究是異類,“人妖殊途”“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偏見,從來就未曾消散。

人類是受上天眷顧的生靈,五臟六腑俱全,三魂七魄完滿,五行均衡,魂魄完整。因此,除卻少數上古神獸與自視甚高的妖族,絕大多數低級靈類想要修至高階,都必須經歷化形成人的關卡。

當從人類閑談中聽聞這個秘密時,樹抑制不住心底的狂喜——原來自己也有機會,去過人類那般豐富多彩的生活,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不能笑、不能哭、不能自由移動,終日守著一方土地,渾渾噩噩,枯燥呆板,生與死之間,竟沒有多少分別。它暗暗下定決心,將化形成人,當作此生最堅定的目標。

有了願望,便要拼盡全力去實現。

人類的生活,究竟是什麽模樣?樹只能從他們的閑談中,拼湊出零碎的答案。男人聊女人,女人聊男人,孩子談游戲與理想,大人談名利與家庭,老者談兒女與安康……而男女情愛,永遠是他們口中不朽的話題。

樹見過無數男男女女,為了分手傷痛欲絕、尋死覓活。戀愛裏的甜蜜明明短暫,心碎卻往往漫長,可為何世人依舊對這份情感趨之若鶩,甘願赴湯蹈火?樹不懂。它沒有性別,無從領略愛情的魔力。“也許等我化形成人,就會豁然開朗了吧。”它暗自思忖,“或許男歡女愛,不過是主宰眾生的神明,為鼓勵人類繁衍後代而賜予的獎賞。真不明白,這般縹緲的情愫,為何會取代生存的本能,成為世人追逐的主幹。希望屆時,我不會像他們一樣傻。”

可它又忍不住自問:倘若有朝一日,自己也身陷其中,真的能置身事外、冷眼旁觀嗎?

漫長苦修終於有了結果。它脫胎換骨,凝聚出了人形。孰料,化人後結識的第一個男子,就讓她陷入了不可自拔的境地。理智還在堅守,情感卻早已淪陷。漂泊了千年的心,終於尋到了一處可以棲落的地方。直到此刻,她才恍然驚覺,原來從前那些被自己嗤笑為愚癡可笑的人,竟也包括了如今的自己。

她愛雪鷂嗎?她說不清。畢竟,她化人時日尚短,還未曾遇上其他男子。可她對雪鷂,確有難以言說的強烈好感。或許是因為孤單了太久,旁人稍予善意,她便恨不得滴水之恩、湧泉相報。更何況,雪鷂還救過她的命——縱然那並非他的本意,可他終究是樂見其成的。雪鷂可以擺擺手,說一句毫不在乎,可她作為受惠者,卻早已將這份恩情,深深銘刻在了心底。她擡手撫上心口,那裏正跳得比平時更急促,連她自己都分不清,這悸動是恩,還是情。

愛情是個霸道的主人,它風風火火,橫沖直撞,將無數人虜獲為奴,任由它發號施令。她真的能從這場劫難裏虎口逃生嗎?可轉念一想,為什麽要逃?

她化形成人,初衷從來都不只是為了追尋仙路、求得長生,更是為了親眼看一看人世的繁華熱鬧,親身體驗一番紅塵中的悲歡離合。既然如此,那些世間最美好、最浪漫的情愫,又為何要拒之門外?倘若因為畏懼束縛,便將自己的心緊緊鎖起,那與一具行屍走肉,又有什麽分別?千百年的辛苦與期待,豈不是全都成了泡影?人類說人妖殊途,可她偏要嘗嘗,這人間情愛究竟是什麽滋味。

雪鷂如今到了哪裏?她已經感應不到贈予他的那截樹杈了,看來他早已走出了落日城的範圍。她曾在那截樹杈上動過手腳,偷偷藏了一縷分神在裏面。如此一來,便仿佛自己也陪在了他的身邊,能聽他說話,看他微笑,與他親近,予他關照。

何時才能徹底掙脫束縛,不再被拘禁於這個黯淡的角落?她曾聽過一個說法:若是有人願意以充足的鮮血澆灌樹根,擁有靈性的樹靈,便能加快化形的速度,徹底掙脫大地母親的懷抱,像真正的人類一樣,自如地行走在世間的每一寸土地上。

雪鷂會是那個甘願為她付出的人嗎?畢竟,獻出大量的鮮血,未必能保住性命。想到雪鷂要為此承受這般風險,她心頭先是一緊,隨即又生出一絲隱秘的期待。

愛像一束破曉的光,點亮了她沈寂千年的生命;跳動的心,也終於有了清晰的前行方向。她決定拋開所有的顧慮與猶豫,痛痛快快地放縱一場。蒼白荒涼的過去,早已無從彌補,總該留下些美好的印記,待日後綿長的歲月裏慢慢反芻。唯有如此,孤寂與空虛,才不會這般張揚跋扈地將她吞噬。

她要堂堂正正地,像一個真正的人那樣活著——無畏無懼,不顧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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