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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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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居

如遭雷擊,雪鷂渾身一震,指尖瞬間僵住,連呼吸都頓了半拍。他緩緩轉過身,腳步輕得怕驚擾了幻境,生怕眨眼間,眼前人便化作泡影散去。

那抹墨綠身影俏生生立在殘陽下,正是昨夜倏忽消失的少女。澄澈長天藍得晃眼,空氣裏浮著草木清冽的氣息,殘陽熔金淌在池面,初月如鉤懸在柳梢,一池碧水映著假山嶙峋,美景襯佳人,竟讓深秋黃昏,漫進融融暖意。雪鷂的眼眶,不覺間微微發潮。

“啊?我是……我不是……”雪鷂恨不能扇自己一巴掌,往日伶牙俐齒全沒了蹤影,竟笨嘴拙舌、手足無措。他定了定神,壓下翻湧的心緒,放緩語調字斟句酌:“在下雪鷂,請教姑娘芳名?仙鄉何處?小可這廂有禮了。”

話落,他自己先噗嗤笑出聲。對著這般眉眼柔和的姑娘,板著臉文縐縐說話,實在別扭。倒不如隨性自然,想來她也這般覺得。

雖是二次相見,雪鷂卻覺少女是相識已久的故人。他的心向來裹著硬殼,唯獨對著她,心甘情願卸下所有防備。

“我瞧你這幾日總在這附近徘徊,忍不住冒昧搭話。若是唐突,還請公子莫怪。——你問我的名字?”少女微微蹙眉,長睫垂落,似有茫然,猶豫半晌才輕聲道,“我……好像……是叫……阿休。”

雪鷂心下納罕,尋常人報姓名,從無這般斟酌模樣,卻並未追問,只揚眉一笑,語氣帶了幾分霸道的親昵:“這名字聽著太冷清,不好不好。我喜歡你說話的聲音,綿言細語,清脆悅耳,以後我就叫你燕語鶯聲,好不好?”

少女臉上倏地泛起紅霞,烏溜溜的眸子垂落,落在鞋面暗紋上不敢擡眼,耳尖都染了粉,嬌憨動人。“我也不喜歡這個怪名字,可它像烙印般抹不去,許是哪位神仙的惡作劇吧。”

“你住在哪裏?每次見你都神出鬼沒,難道你真的……”雪鷂話到嘴邊咽回,目光落在不遠處那截焦黑的遮天樹殘軀上。

少女阿休遲疑片刻,指尖輕絞衣角,似下定了決心,擡眼望向他,眸光澄澈無垢:“其實我是遮天樹的精靈,這棵樹,就是我的家。”

她偷偷覷著雪鷂的臉色,見他無半分嫌惡恐懼,反倒滿眼好奇,懸著的心才悄悄落下。

“嚄!那你定會法術!點石成金、呼風喚雨,對你而言輕而易舉吧?快露一手讓我開開眼!”雪鷂眼睛一亮,往前湊了兩步,語氣滿是雀躍。

“神靈也有高下之分。這些神通,我全盛時尚能做到,只是近日損耗太多法力,至今未覆,怕是要教公子失望了。”阿休歉疚地垂下眼。

“你不會就住在這棵樹裏吧?”雪鷂轉頭望著半截焦木,滿臉難以置信,“這般逼仄,連手腳都伸展不開,豈不要憋屈死!”

“公子想進去瞧瞧嗎?”阿休抿嘴一笑,眉眼彎彎,嬌妍得似池邊新開的秋棠。

“這裏面擠得下兩個人?”雪鷂狐疑打量她,眼眸微瞇,滿是探究。

阿休卻不答話,只提裙走到遮天樹前,素手輕輕往焦黑樹幹一推。

“吱呀——”

一聲輕響,樹幹上竟憑空現出一道門,門軸轉動之聲清晰可聞。“公子請。”阿休側身立在一旁,唇角噙笑,靜候他先行。

雪鷂上前探頭,一股清冽異香撲面而來,沁人心脾。入眼竟是一座雕花門樓,飛檐翹角,精致得不像凡間之物。他忍不住低低咦了一聲,用力揉眼,生怕是眼花。

縮回腦袋再看遮天樹,依舊是半截焦黑殘軀,樹皮焦灼開裂,半分出奇之處也無。他繞樹一周,指尖拂過粗糙炭痕,冰涼刺骨,方才那扇門竟似從未出現過。

“怎麽會……”雪鷂喃喃自語,滿心不可思議,踟躇在樹門前。半截樹身,怎容得下一方偌大天地?

他小心翼翼伸手去摸那扇門,指尖只沾了一層細碎黑灰。急忙將手藏到身後,偷瞥阿休,見她笑盈盈望著自己,眼神裏有戲謔,更有鼓勵。

堂堂男兒,豈能被小姑娘看輕?何況阿休若想害他,也不必費這般周折。雪鷂拋卻最後一絲畏懼,深吸一口氣,大踏步走了進去。阿休提裙緊隨其後。

過了門樓,眼前豁然開朗。一幢兩層紅墻彩瓦屋宇矗立眼前,飛檐鬥拱,氣勢恢宏,看得雪鷂目瞪口呆。阿休徑直掀開門前水晶簾,將他讓進大廳。

廳內裝飾莊嚴富麗,四面立著珍禽異獸雕像,身後是雕梁畫棟圍屏,腳下金磚鋪地,光可鑒人。廳中奇珍異寶數不勝數,流光溢彩,皆是他從未見過的稀罕物。雪鷂看得眼花繚亂,眼底藏不住貪念,心裏暗暗盤算,這般寶貝,若是能揣走兩件就好了。

不多時,阿休端來一杯清水,輕輕放在他面前案幾上:“這是承露盤裏接的仙露,請公子慢用。”

雪鷂本滿心期待玉液瓊漿,一見只是清水,頓時洩了氣。神仙能餐風飲露,他卻是凡人,區區清露,怎解口舌之欲?

可不忍辜負少女心意,他苦著臉端杯一飲而盡,只覺一股清冽滑入喉嚨,並無特別滋味。

誰知片刻後,一股涼氣自小腹緩緩升起,須臾蔓延至四肢百骸。雪鷂剛打了個冷戰,涼氣卻陡然消散,轉而化作一團溫熱火苗,在丹田灼灼燃燒。無數熱流順著經脈游走,滲入骨髓,暖意融融,熨帖得渾身舒暢。這般奇異之感持續良久,待熱流散去,他只覺筋骨舒展,渾身有使不完的力氣,連日來的孤寂疲憊一掃而空。

他興奮看向阿休,眼睛亮晶晶的:“真是瓊漿玉露!姑娘還有嗎?再給我來一杯!”

“並非小女子吝嗇。”阿休輕輕搖頭,語氣認真,“這並非普通清露,飲用過量,涼轉寒、溫變熾,依公子體質,怕是受不住冰火相攻。”

“原來如此,那便不浪費了。”雪鷂悻悻作罷,目光又掃過廳中珍寶,半真半假打趣,“此處竟藏這麽多寶貝,當真讓人垂涎三尺。”

“公子說笑了。”阿休隨手拿起桌上一尊玉麒麟,指尖微一用力,哢嚓一聲,竟將麒麟頭掰了下來。她將斷面遞到雪鷂面前,笑意盈盈,“這些不過是木雕贗品,徒有華麗外表罷了。”

雪鷂定睛一看,那“玉麒麟”竟是木料雕刻,只表層打磨得瑩潤光潔,足以以假亂真。阿休將麒麟頭與身子拼接好,放回桌上,擺件又恢覆原樣,看不出半分破損。“我與樹本為一體,我即是木,木即是我,自然可隨心操控這些木雕。倒是公子身上,藏著真正的寶貝。”

“嗯?這可奇了。”雪鷂一楞,下意識摸了摸周身,“我身上有什麽,我自己怎會不知道?”

“公子不願承認嗎?”阿休擡眼望他,眸光流轉,許是想起那晚情景,臉頰又泛淺紅,聲音也低了幾分,“那晚……我分明感受到了公子身上的法力波動。”

“喔,我想起來了。”雪鷂恍然大悟,一拍腦門,“許是我隨身帶的護身符!只是經過那晚,它早已飛灰煙滅,算什麽寶貝?”

他將護身符的來歷細細講了一遍,語氣唏噓。末了喃喃自語:“難道大姐說的話,竟是真的?實在不敢相信……”

“果然是公子救了我。”阿休低聲喃喃,眼底閃過感激,心底已然做了決定。

“你倒提醒我了。”雪鷂忽然想起一事,看向她,“那晚我與你說話,你為何不理我,反倒突然消失?可是我唐突冒犯了你?”

“公子勿怪。”阿休急忙擺手,眉眼間帶羞赧,“那晚我才剛化形,從未與凡人說過話,一時不知如何應答,又怕失禮,才慌慌張張走了。這幾日在家練習談吐,今日才算利落些,才敢來見公子。”

……

兩人就這般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阿休有千年見識,胸中藏著無數奇聞趣事;雪鷂身負江湖意氣,言語間滿是鮮活。聊著聊著,彼此距離越拉越近,偶爾目光相對,便會心一笑,連空氣裏都漫著清甜。

雪鷂的神情,是春日和煦的風;阿休的眼眸,是池面蕩漾的春水。時光在愜意絮語裏悄然淌過,窗外日光漸沈,月華漫上窗欞,廳中燈火不知何時,已悄悄亮了起來。

夜色漸深,黎明將至。許是飲了仙露的緣故,雪鷂毫無睡意,半分疲倦也無。兩人依舊對坐談心,他只覺心頭輕松愉悅,周遭一切都妥帖完美,連秋夜的風,都帶著宜人暖意。

他忽然生出一個念頭——真希望時光能在此刻停駐,真希望能與眼前人,就這樣相伴到地老天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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