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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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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別

天幕肅穆清朗,東方天際燃起灼灼赤霞,將半邊流雲染得似熔金淌火,連青瓦屋脊都鍍上了一層暖紅。寂靜庭院裏,幾聲雄雞晨啼清亮劃破曉霧,不知時令的蝶蜂仍在殘菊間翩躚穿梭,忙忙碌碌,仿佛要分走雪鷂滿心的雀躍。青瓦屋頂炊煙裊裊,新一日的煙火氣漫過院墻,府中雜役的腳步聲隱約傳來。雪鷂唇角噙著笑,同每個路過的人頷首招呼,惹得不少人暗自側目——往日裏,他何曾有過這般眉眼帶笑的熱絡模樣。

“哎呀!”雪鷂猛地一拍腦門,懊惱得直跺腳,腳步的輕快霎時僵住,一腔明媚好心情被瞬間澆涼,連指尖暖意都消散殆盡。“阿休定有法子將我帶出這無形囚籠,對她而言不過舉手之勞。可我竟只顧著與她閑話,把脫身的要緊事拋到了九霄雲外!”

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誠然愜意,可天下從沒有免費的午餐。沒人明說,玫瑰公主為何要這般厚待一個素昧平生的少年。雪鷂心頭始終懸著一層寒絲絲的不安,只覺自己像只待宰的羔羊,脖頸上懸著一把看不見的刀,不知何時便會驟然落下。

他腳步一頓,轉身便要往遮天樹的方向去,可剛邁動步子,又硬生生停住,指尖下意識攥緊了衣角。若是這般去而覆返,阿休會如何看他?定會覺得他行事輕佻,遇事慌張,半點沒有少年郎的沈穩氣度。或許她還會暗自得意,以為是自己的容色留住了他,往後他在她面前,怕是再難挺直腰桿;又或許,她會厭煩他這般糾纏不休,只想盡快將他打發走。雪鷂可不願擔上這樣的後果。罷了罷了,此處好歹有暖閣錦衣、玉食佳肴,逃離的事,也不急於一時。

只是,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不過才分開短短半日,他已是滿心滿眼,都是她的音容笑貌——念著她抿嘴淺笑時的嬌妍,想著她身上那股如草木般清新的芬芳。

阿休素來不願讓府中之人察覺她的存在,雪鷂自然不好白日裏去叨擾,免得碰一鼻子灰。他能做的,唯有耐著性子,等暮色四合,夜幕降臨。

漫長的白晝,就在這般焦灼的等待裏緩緩流逝。雪鷂心神不寧,茶飯不思,坐在窗前時,手裏的書卷翻來覆去都是同一頁;躺在床上時,更是輾轉難眠,渾身都憋著一股焦躁,坐立難安。他隔不了多久,便要仰頭望向天際,估量著日頭挪了多遠。明明自己毫無困意,可天上的太陽,卻像是生了根似的,死氣沈沈懸在半空,半點不肯挪動。

這般折騰了整整一上午,到了午後,心緒才稍稍平覆,可腦海裏翻來覆去的,依舊是關於阿休的種種念頭。

阿休是遮天樹修成的樹靈,在她眼裏,凡人或許就如螻蟻一般。會不會有那麽一天,他無意間說錯一句話、做錯一個舉動,惹得她動了怒,便隨手將他捏死了?這般“機會”簡直數不勝數,任何一點無心之失,都可能招來殺身之禍。就像他絕不會為踩死一只螞蟻而心生愧疚,阿休若要抹去他這樣一個凡夫俗子的存在,怕也是心安理得,不會有半分遲疑。如此說來,他在阿休面前,是不是該時時刻刻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可轉念一想,事情或許也沒有那麽糟糕。阿休性子那般澄澈善良,待人隨和溫軟,若是能把她哄得開心了,憑她的本領,自己豈不是能要風得風,要雨得雨?而討女孩子歡心這件事,對他雪鷂來說,似乎也算不上什麽難事。

雪鷂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指尖摩挲著窗欞木紋。自己這般胡思亂想,是不是有些杞人憂天了?也許等他再到遮天樹前時,眼前只剩一截焦黑枯木,昨夜的亭臺樓閣、仙露瓊漿,不過是一場南柯一夢。他與阿休,終究是身處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一個是困於樊籠的凡人少年,一個是棲於古樹的千年樹靈。

不過,未雨綢繆總不是什麽壞事,免得真到了那一步,自己手足無措。何況,這般想著阿休的時候,心底便會漫起絲絲縷縷的溫馨與甜蜜,仿佛她就靜立在自己身側,只是隱去了身形,不曾離去。

深秋的夜,天高露濃。刺骨的寒氣卷著落葉,耀武揚威地往人骨頭縫裏鉆,帶著殘菊的冷香鉆進衣領。即便裹著從管家那裏討來的厚貂裘,雪鷂依舊覺得寒意浸骨。這般時候,溫暖的被窩,才該是人間最好的歸處。可他卻毫不在意,腳步輕快地穿過寂靜回廊,直奔後院那棵遮天樹而去。

遠遠地,便望見那截焦黑的樹幹在月色下靜靜佇立,隱約有一縷草木暖香飄來,與周遭的寒氣格格不入。

雪鷂伸出手指,輕輕叩擊著粗糙焦黑的樹幹——五下,停頓,兩下,再停頓,六下。這是他與阿休約定好的暗號,意思是“我來了”。沈悶的叩擊聲,在靜謐的夜色裏格外清晰,打破了夜的安寧。

雪鷂正暗自懷疑這幹澀的聲響,會不會真的有效果時,樹幹上那扇隱於無形的門,便“吱呀”一聲緩緩開了。阿休從門內探出頭來,月光落在她明黃的衣裙上,暈出一層柔和的光暈,她的聲音清靈如碎玉落盤,像春風拂過耳畔的草木:

“你來了,我還以為,你要過幾日才會來看我呢。”

“這一整天,我心裏裝的全都是你,等不及要見你了。”這句話幾乎要脫口而出,可雪鷂還是硬生生咽了回去。他與她,不過才相識兩日,還沒好到可以隨意說這般情話的地步,這話若是說出口,未免太過唐突。盡管阿休或許不會在意他的口無遮攔,可他不願,兩人之間因此生出半點罅隙。

說“出來隨便走走”?又顯得太過疏遠,生分得很,辜負了這滿夜的月色。

雪鷂定了定神,索性敞亮了心扉,語氣帶著幾分自嘲的坦蕩,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

“這公主府裏,我只有你一個朋友。橫豎睡不著,只好來你這兒串門。怎麽,你不歡迎?”

他有些鄙夷自己方才的患得患失,這般瞻前顧後,可不像是他雪鷂的作風。

“怎會不歡迎。”阿休眉眼彎彎,眸光澄澈如秋水,語氣裏滿是真誠,“只是有些意外罷了。再說,你於我,本就是恩人呀。快請進吧。”

踏著昨夜走過的路徑,坐在昨夜坐過的雕花木椅上,雪鷂端起阿休遞來的清茶,指尖摩挲著溫熱的杯壁,不著痕跡地將話題,引向了自己預設的軌道。

“我在這公主府,已經待得夠久了。”雪鷂放下茶杯,擡眼望向阿休,目光懇切,“這地方,值得我留戀的,也只有你這一個朋友。姑娘可有法子,能讓我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這裏?這對你而言,應當不算難事吧?”

“你是想走出這府墻?這倒容易。”阿休頷首,眉眼間帶著幾分樹靈特有的從容,語氣雲淡風輕。

“我想走得再遠些。”雪鷂急忙補充,指尖微微攥緊,語氣帶著幾分急切,“我不知自己這般不辭而別,他們會如何怪罪。最好……最好是讓他們再也尋不到我的蹤跡才好。”

阿休纖眉微蹙,沈吟片刻,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袖上的紋路,眸光微微黯淡:

“送公子出府,並非難事。只是我修為有限,沒法保證,能送你到你想去的地方。”

“我本就是個無家可歸的浪子,天下之大,何處不能容身?”雪鷂起身作揖,身姿挺拔,語氣滿是懇求,甚至不自覺地俯身湊近了些,“此事,就拜托姑娘了。”

阿休望著他,忽然輕聲問道,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惘,指尖攥緊了衣袖:

“你走了……還會回來嗎?”

雪鷂心頭一顫,望著她澄澈的眼眸,脫口而出:

“你是不願讓我走,對不對?不如,我們一起離開吧。”

他語氣熱切,眼底閃著光,“我瞧著,你也不甘心困在這方寸之地,想必也想看看外面更廣闊的天地,見識一下那變幻莫測的人間煙火,對不對?”

話剛說完,他又自嘲地笑了笑,斂去眼底的光:

“喔,我倒是忘了,你不是凡人。這世間的種種,你怕是早就見慣不驚,沒什麽能讓你覺得新鮮有趣的了。”

“我是遮天樹的精魂所化,與本體同根同源。”阿休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聲音輕得像一陣風拂過落葉,“這焦黑的樹幹,便是我紮根的根本。若是離開本體太久,我便會像離了水的魚,生命力會一點點枯萎。若是離得太遠,譬如踏出這落日城的地界,我的力量便會失去依仗,到時候,或許連一個尋常孩童都比不上。除非……”

“除非什麽?”雪鷂急忙追問,上前一步,聲音不自覺拔高,眼神亮得驚人,“有什麽法子?我能幫上忙嗎?無論多難,我都願意一試!”

阿休卻搖了搖頭,眼底掠過一絲黯然,話到嘴邊,終究還是輕輕咽了回去:

“算了,我也不知道那法子,究竟能不能奏效。與其說出來空讓你歡喜,倒不如……倒不如不做這畫餅充饑的事。”

她望著雪鷂急切的臉龐,心底輕輕一軟,終究沒把那句“我不想讓你為我冒險”說出口。有些奢求,不說出口,至少還能留住一點念想。

阿休斂去眼底翻湧的情緒,擡眼望向雪鷂,語氣恢覆了往日的平靜,只是那平靜裏,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你還有什麽需要準備的嗎?若是決定了,便回去收拾行囊吧。今夜三更,我便施法送你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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