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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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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審

薛辰希雙手死死抱住薛雲睿的腰,臉埋在他胸口,放聲大哭,“哥,對不起哥,你出事那天我還跟你兇,我做得不好,我從小就做得不好,老是惹你生氣……哥你打我吧哥……”

薛雲睿怎麽舍得,“小傻子,哥什麽時候打過你。”

他擡起手,愛憐地撫摸著薛辰希的頭發耳廓,“我聽說,你現在有出息了?”

“嗯嗯!”薛辰希立刻從薛雲睿懷裏擡起頭,像孩子一樣興奮,“我現在是薛老板了!哥我給你開公司,我的錢都給你,我跟著你好好學。”

“胡說八道,”薛雲睿失笑,“都是有家室的人了,什麽叫把錢都給我……”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薛辰希剛剛鬼哭狼嚎那幾嗓子,把走廊那頭兒的齊昱給嚇著了,他跑過來,緊張地看著站在門口的李昌遠:“昌哥,剛才發生什麽了?辰希怎麽了?”

李昌遠側身讓開路,微笑著沖著屋裏揚了揚下巴,示意他自己看。

薛辰希聽見齊昱的聲音,回頭,高興地沖他招手:“老婆!快來快來!我哥什麽都想起來了!他記得我,也記得你了!”

齊昱的腳步卻在那一瞬間頓住了,恐懼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大哥都想起來了,就證明大哥知道了真相,如果大哥不肯原諒他該怎麽辦?如果大哥要趕他走怎麽辦……

齊昱的臉色變得煞白,手指下意識地絞在一起。

薛雲睿遠遠地看著他,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一眼就看穿了他此刻內心的惶恐不安,他微笑,“過來吧,齊昱。”

齊昱咬了咬嘴唇,慢慢走進房間。他和薛辰希一樣,在薛雲睿面前跪了下來,“大哥……”

薛雲睿溫和的目光讓齊昱無地自容,他聲音都在發抖,眼淚在眼圈裏打轉,“大哥,你不怪我嗎?”

“不是你的錯,是吳家害人,這筆賬,不該算在你頭上。”薛雲睿說道。

“對了!”薛辰希邀功似的嚷起來,“哥,我跟齊昱給你報仇了!我們倆聯手,把吳非宇送進去了!他涉黑,手上還沾著好幾條人命,肯定要判死刑的!”

他一臉得意地指著齊昱,“哥你都不知道,齊昱他可勇敢了,比我厲害多了!最關鍵的那份證據,就是他拿到的!”

齊昱趕緊擺手,“沒有沒有,是辰希想了很多辦法,都是他的主意……”

“行了,你倆就不用在這兒互相吹捧了。”薛雲睿笑著,眼底滿是欣慰,“你們都是好樣的,小小年紀,受苦了。”

齊昱哽咽著,抹去奪眶而出的眼淚,“大哥,你能回來,真的……真的太好了。”

薛雲睿笑著看著這一對患難與共的小情侶,隨後緩緩擡起頭,目光落在了站在門口、一直靜靜看著這一幕的李昌遠身上。

四目相對,無需多言。

這是最好的結局,是失而覆得的圓滿,是來之不易的安穩,自此之後,歲月靜好,朝暮與共。

***

吳非宇的案子終於進入了庭審階段。

開庭那一天,薛辰希安靜地坐在旁聽席第一排的位置。他一身考究的深色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茍,嘴唇抿成一條冰冷的直線,目光清冷深邃。

兩個法警一左一右,押解著吳非宇走了進來。

吳非宇穿著看守所的灰藍色馬甲,頭發已經剃光,兩腮微陷,一張蒼白的臉棱角更加分明,一向陰鷙的雙眼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他的手腕和腳踝上戴了戒具,每走一步,鐵鏈都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經過被告席,瞄了薛辰希一眼。

薛辰希微微瞇了眼睛,眼裏流露出居高臨下的審視與鄙夷,像是上位者在註視茍延殘喘的螻蟻,又像是在等待著一場終極審判的好戲。

吳非宇露出一個淡淡的冷笑,隨後轉過身,坐進了被告席的椅子。

庭審按部就班地進行,審判庭內空氣沈悶,只有墻上的掛鐘發出單調的“嘀嗒”聲。

公訴席上,檢察官發言:“審判長,公訴機關申請本案的關鍵證人——齊昱出庭作證。”

吳非宇原本松弛地靠在椅子上,聽到那個名字,忽然挺直了脊背,放在膝蓋上的手慢慢攥緊。

法警打開沈重的側門,齊昱走了進來。他穿著淺灰色襯衫和黑色西褲,身姿挺拔,冷靜地走向證人席。

他好像帶著一身的風和光,他的所有動作,在吳非宇眼裏都放慢了倍速。吳非宇貪婪地看著眼前的人,灰敗的臉上霎時有了些光彩,齊昱經過面前的一瞬,他甚至屏住了呼吸。

齊昱沒有和吳非宇對視,他徑直走過,站上證人席,面向了法官。

在法官向齊昱確認身份之後,檢察官說道:“證人齊昱,X年X月X日,被告人吳非宇在火拼中受傷,他在賭場的休息室聯系了你,對嗎?”

齊昱神色清冷,“是的,他打電話叫我過去。”

檢察官追問:“你去了之後,發生了什麽?”

“他拉著我喝酒,聊天,在談話中透露了他殺人,以及與刑偵隊長周正勾結的經歷。我用事先準備好的竊聽裝置,將我們的對話進行了錄音。”

吳非宇腦中滋啦作響,一陣麻酥酥的電流,好像打通了他的某根神經——這麽久以來,他一直很好奇,他明明已經關掉了齊昱的手機,齊昱是怎麽拿到那段錄音證據的。

原來齊昱早就做好了準備,甚至可能在與他相處的每分每秒,都隨身攜帶著錄音設備,那樣精心周全的算計和精湛的演技,真是令人細思極恐……

吳非宇搖了搖頭,露出一個陰郁的慘笑——在置他於死地這件事上,齊昱果然從來都不留餘力。

檢察官繼續道:“公訴機關申請播放該段錄音,以證明被告人吳非宇的殺人事實及與公職人員勾結的罪行。”

吳非宇的聲音,混雜著電流聲,在法庭上空響起:

“你記得楊士傑嗎?根本就不是車禍……我知道他有高血壓,就在給他泡的茶裏放了利尿劑……”

“龍叔,我本不想殺他的。他要傳位給別人,那怎麽能行呢,我只能先發制人了……”

“還有薛老二他哥,我當時,買通了薛雲睿的司機……”

“告訴你,市局刑偵隊長,周正,那是我大哥……”

吳非宇聽著那些熟悉的對話,閉了閉眼睛。

他還記得,之前在審訊中,他死不認罪,直到警方拿出了這份重磅證據。當時他無比震驚,那種被背叛的痛苦,如硫酸一樣猛烈,幾乎要將他的心灼燒出一個窟窿。

而現在,他已經沒有了驚訝。

他只是靜靜地,悲涼地看著齊昱,左手的拇指撚著食指的指腹,悄悄地抵擋著心臟傳來的麻木的鈍痛。

錄音播放完畢,最後一點回聲在空氣中消散。

檢察官詢問:“證人,請向法庭確認,這段錄音是否完整?是否存在剪輯、拼接或技術處理的情況?”

齊昱開口:“錄音是完整的,沒有任何刪減或處理。”

檢察官繼續問:“案發當晚,被告人處於受傷且飲酒的狀態,作為當晚唯一在場人員,你認為他在說這番話時,神志是否清醒?”

齊昱回憶著那個夜晚,“他很清醒。”

他擡起頭,直視法官,“他在講述之前,特意收走了我的手機並關機,這證明他完全清楚自己接下來要講的內容是什麽,也清楚後果。而且在陳述的過程中,他邏輯縝密,對很多細節記得非常清楚。”

吳非宇的思緒跟著齊昱回到了那一晚:齊昱陪他喝酒,酒酣耳熱,眼神柔軟,左一聲宇哥右一聲宇哥,叫得他心花怒放。

如今,一樣的聲音,冰冷的一字一句,像刀子,一刀一刀,剜得他鮮血淋漓,也像釘子,一下一下,將他牢牢釘死在地獄,永世不能翻身……

那個小子,他可真無情啊——

吳非宇忍不住冷笑了一聲。

齊昱下意識地看向了吳非宇,視線在半空交匯,無聲地碰撞。

沒有預想中的怒火,沒有歇斯底裏的咆哮,吳非宇只是微微側著頭,眼裏的戲謔與玩味背後,甚至藏了一絲扭曲的快意,似乎被齊昱親手毀滅,是他此生註定的宿命,他已甘願沈淪,不再抵抗……

齊昱心臟猛地抽緊,他馬上轉頭,避開了吳非宇如深淵般凝視的目光。

檢察官面對審判席,朗聲道:“審判長,公訴人認為該份錄音取證程序合法,內容客觀真實,公訴機關針對該份證據的舉證完畢。”

法官看向吳非宇的辯護律師:“辯護人,你是否需要對證人進行發問?”

辯護律師整理了一下衣領,站了起來,“審判長,辯護人有問題想詢問證人。”

法官點了點頭。

辯護律師目光銳利地看向齊昱:“證人,我想請問,你和被告人吳非宇之間,是否存在某種特殊關系?這是否意味著,你提供的這份證據,帶有某種個人恩怨的色彩?”

吳非宇差點笑出聲兒來,心中蹦出兩個字——漂亮!這個問題,問得太漂亮!

他饒有興味地看著齊昱,看他如何作答。

齊昱身形有些僵硬,“我們的確不是普通朋友,吳非宇的父親是我的養父,他算是我的哥哥,我們是兄弟關系。”

辯護律師看了看手中的文件,“很好,你承認了兄弟關系,根據卷宗記錄,吳非宇曾多次向你索要家族企業經營權,均遭你拒絕。基於這種深刻的利益沖突,你這份證據真的客觀嗎?還是說,這根本就是你為了報覆,而對他進行的故意誘導?”

齊昱深吸了一口氣,“錄音的內容經得起反覆推敲,裏面的每一個細節,都是他主動說出來的,我沒有使用任何誘導性的語言,這足以證明我沒有刻意設局。”

“沒有設局?”辯護律師冷哼一聲,“那就更不合理了。在這樣劍拔弩張的關系下,被告為什麽要主動找到這位‘利益沖突者’,把自己的命門交到對方手裏?證人,你除了告訴我們沒有誘導,能不能解釋一下,這種違背常理的信任,到底從何而來?”

吳非宇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這個問題太尖銳,齊昱像被架在了火上,烤得他後背微微出了汗——他總不能在大庭廣眾之下,承認吳非宇愛他。

他思慮片刻,“因為……他那晚受傷了。人在受傷的時候,會本能地想要尋求依靠吧。我們畢竟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過幾年,可能在那一晚,他在脆弱的狀態下,想找個人說話,所以他想到了我這個弟弟……”

辯護律師面露嘲諷,“既然他把你當成一個可以依靠的弟弟,那你當時做了什麽?你隨身攜帶錄音裝置,錄下了他的每一句話,你利用了被告的信任,冷酷地背刺了他。所以這份充滿了算計的錄音,並不具備作為定罪依據的合法性!”

齊昱臉色發白,渾身都在抖。

薛辰希看到齊昱被如此咄咄逼人地質問,肺都氣炸了,要不是不能擾亂法庭秩序,他非得沖上去胖揍那個律師一頓!盡管他知道對方不過是在履行職責,還是咬牙陰暗地想,等庭審結束,老子一定要把他的律所買下來,讓他看看什麽叫真正的利益沖突……

“反對!”公訴席上,檢察官站了起來,“辯護人的發言充滿了主觀臆測,正在誘導法庭對證人的人格進行道德審判。”

法官點頭,“反對有效。辯護人註意言辭。”

檢察官看著齊昱,“證人,請回答我。當你和家人的人身安全受到了來自被告的嚴重威脅,你的第一反應是怎樣的?”

“恐懼。”齊昱從混沌中清醒過來,“是恐懼!”

他激動地提高了聲音,“我要保護我的家人,我只有錄下他說的話,握住這根救命稻草,我才能確信有一天法律能制裁他,讓他沒法再傷害我們!我錄音,只是因為我想我們能活著,好好地活下去!”

他眼裏含淚,怒視吳非宇,無法抑制地劇烈顫抖著,喘息著。

吳非宇定定地看著齊昱,滿心滿眼都是齊昱。

他好像又看到了那只委屈炸毛的小貓,他眼裏的戲謔漸漸褪去,目光變得溫柔,那一瞬,他突然好想把齊昱摟過來,抱在懷裏,呼嚕呼嚕他的毛,對他說:“好了好了,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如果一切能重來,該多好。

他本可以成為齊昱最好的哥哥,又或者,不僅僅是哥哥……

檢察官轉向法官,“審判長,證人已經在巨大的心理壓力下解釋了錄音的合理性。公訴方認為,證人的證詞,完全可信!”

法官詢問過後,手中的法槌落下,發出一聲脆響,“鑒於控辯雙方對證人的質詢均已結束,本庭準許證人齊昱退庭。”

結束了,終於結束了。齊昱腦中繃緊的那根弦幾乎快要斷掉,他伸手扶住了欄桿,松了一口氣。

他機械地向法官鞠了一躬,動作僵硬地向那道側門走去。

一路上,他再也沒有看吳非宇一眼。

不想看,不能看。

他知道自己沒有做錯什麽,可在那一刻,他真的只想趕緊逃離這個地方,逃離那道他無法承受的目光……

***

法庭外的走廊。

齊昱背靠著墻壁,陽光從高大的窗子傾瀉進來,將他籠罩。他仿佛置身火爐,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

一個高大的身影走近,替他擋住了刺眼的陽光。

是薛辰希。

他攬過齊昱的肩膀,“我們走,去車裏。”

他替齊昱擋開了所有好奇的、探詢的,甚至意味不明的眼神,將他帶進了一個封閉的、安全的空間。

車門關上的那一刻,齊昱癱軟在座位上,失去了全部力氣。

“辛苦了,老婆。”薛辰希握起齊昱的手,“你剛才特別英勇,你是我的戰士,我為你驕傲。”

齊昱虛弱地搖頭,“我剛剛,其實,快撐不住了。”

“是因為那個律師吧,”薛辰希摟過齊昱,“他的話,太過分了。”

“我知道那是他辯護的手段而已,可我還是很難過。”齊昱微微皺了眉。

“因為你太善良了。”薛辰希嘆了口氣,“吳非宇欠下的債,總是要還的。他在為他的罪行買單,你並沒有錯。”

齊昱點了點頭,這個時候,他真的很需要安慰。

薛辰希的手機響了,是慕風發來的消息:“庭審結束,擇期宣判。”

他把消息給齊昱看,“你看,庭審很順利,過段時間就會判了。”他把齊昱更緊地摟進懷裏,下巴抵著他的額頭,“這一切都會過去的,從此以後,我好好陪著你,保護你,這個世界,再也沒有人能傷害你。”

齊昱眼眶發熱,用力抱緊了薛辰希,“辰希……”

薛辰希微笑,輕輕吻了吻齊昱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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