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活（大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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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活（大結局）
快到年底，雪姨和可言從國外回來了。齊昱和她們一起，去墓地祭拜了吳明輝。
在吳明輝墓前，齊昱心裏多少有些不舒服，六叔對薛家痛下黑手這件事，他一直耿耿於懷——那個他信任和愛戴的父親，終究還是騙了他。
也許人性從來都是這麽覆雜。六叔有算計和狠厲的一面，但也是實打實地養了他這麽多年，遺囑裏，又分了他一半的產業。
別的不說，六叔撿他回家的那個晚上，心裏一定也是心疼他的。
也罷，世事從來難得圓滿。塵歸塵，土歸土，再多恩怨，風一過，便散了，好在父子一場，到底不全是假的。
一切塵埃落定，齊昱決定要回學校，繼續他的學業。他請雪姨多留出些時間，和他一起規劃一下公司的事務，他準備逐步把工作交接出去。雪姨很支持他的決定，也對自己接管公司充滿了信心。
薛辰希提出把股權轉讓回去，既然危機已經解除，他也該把物流中心還給齊昱了。齊昱卻拒絕了，他覺得吳家有對不起薛家的地方，這物流中心，就算他替吳明輝做的補償。
薛辰希說反正這物流中心都交給齊昱繼承了，倆人又是兩口子，是誰的還不一樣。齊昱說一碼歸一碼，欠債就得還，這樣做，他心裏舒服。薛辰希嘴上笑齊昱認死理，心裏卻暖暖的，像是得到了熨帖的安撫。
***
一個月之後，吳非宇的判決下來了。
薛辰希告訴齊昱，好消息是——死刑，壞消息是——他上訴了。
聽到消息，那一整天，齊昱都特別沈默。
薛辰希看著齊昱的樣子，心疼壞了，上訴，二審，一折騰又是好幾個月——那個混蛋為了多活幾天，又要來折磨齊昱，真是天殺的陰魂不散。
沒過多久，薛辰希接到了一個陌生的電話，對方自稱是吳非宇的辯護律師，想要和薛辰希見個面。
薛辰希在自己的辦公室裏接待了律師。想起齊昱在庭審時受的氣，他沒給對方好臉色，靠在辦公桌後的轉椅裏，仰起下巴，“有何貴幹？”
與法庭上的咄咄逼人不同，律師私下裏倒是很客氣，“薛總，吳非宇委托我來，他有一個不情之請，他說，想見齊昱先生一面。”
“不見，憑什麽給他見。”薛辰希一口回絕。
“薛總，您先別急著拒絕。”律師好言好語地解釋，“吳非宇特意叮囑我，讓我先來找您商量，他說他知道現在能做主護著齊昱的，是您。所以這個請求，他只讓我跟您提，過不了您這關，他也見不到齊昱。”
薛辰希沈默了幾秒，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嘴角勾起一抹淡漠的、帶著幾分勝利姿態的冷笑，“怎麽突然有人味兒了，會說人話了。”
律師接著說：“他現在，懺悔的心思，挺明顯的。他要見齊先生，是想向他道歉。”
薛辰希思忖良久，拿起了手機，“我會問齊昱的意思，晚點我通知你。見與不見，齊昱說了算，如果他不想去，你不要再出現。”
律師松了一口氣，連忙站起身，態度比剛才更恭敬了幾分，“薛總大度，我都明白。如果齊先生不願去，我絕不再糾纏，也會如實轉告吳非宇，讓他斷了念想。”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如果齊先生肯來，看守所那邊我會提前協調好，時間全聽您的安排。”
說完，他微微欠身，“我先告辭，靜候您的消息。”
當天晚上，薛辰希琢磨了好半天，小心翼翼地跟齊昱提了這件事。出乎他的意料，齊昱比他想象的要冷靜得多，他只是安靜了好一會兒，淡淡地說：“那就見吧。”
***
見面的那一天，看守所外，薛辰希和齊昱一起下了車，他對齊昱說：“我陪你進去。”
“別擔心，我可以的。”齊昱朝他笑笑，“有獄警，有律師在，不會有事的。”
薛辰希看著齊昱，幫他整了整了大衣的衣領，“好，去吧。”
會見室的墻壁是冰冷的鉛灰色，燈光慘白，墻角的攝像頭閃爍著紅點，像只冷漠的眼睛。
房間的中央，放著一張金屬桌。
齊昱在一側的椅子上坐下，看著另一側那張固定在地板上的椅子，發呆。
厚重的鐵門外，傳來了腳鐐摩擦地面的聲音，一聲聲，極其刺耳，齊昱閉了眼睛，本能地繃緊了神經。
吳非宇走了進來，本就瘦削的他，又清減了許多，頭發剛剃過，青色的頭皮下，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手腕和腳踝上沈重的鐐銬，讓他走路的姿勢變得遲緩怪異。
他順從地坐在椅子上，讓獄警將他的腳鐐鎖死在地板的環扣上，發出“哢噠”一聲脆響。
齊昱擡起頭，迎上吳非宇的目光。
吳非宇露出一個微笑，“齊昱，你來了，真好。”
齊昱嘴唇動了動，聲音有些幹澀，“你還好嗎？”
吳非宇感慨地搖搖頭，“等死的滋味，不太好。”
齊昱手指微微蜷緊，抿了抿嘴唇。
短暫的沈默過後，齊昱問：“你叫我來，想說什麽？”
“我有個問題想問你。”吳非宇靠在椅子上，“我這段時間，把我這輩子都琢磨了一遍，別的都想清楚了，唯獨這個問題，我一直沒想明白。”
“你說。”齊昱靜靜地看著他。
“我去辦公室找你要物流中心那一次，我問過你，為什麽我總是一遍遍上你的當，你不敢看我，我想知道，你當時在躲什麽？”
齊昱瞳孔微微放大，平靜的神色出現了一絲裂痕，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垂下了眼睛。
吳非宇卻是幾不可見地笑了，“你又躲，你心虛了，齊昱。”
“好，那我換個問法。”他鄭重地坐直了身體，“齊昱，你對我動過心嗎？”
短短一句話，像一記猝不及防的重擊，撞得齊昱心臟咕咚一聲，回音在耳朵裏激蕩，嗡嗡作響。他震驚地看著吳非宇，這一次，他沒能移開目光。
吳非宇動了動手腕，鐵鏈發出嘩啦的聲響，他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一個幾乎看不見的距離，“哪怕一瞬間，一點點……”
他們對視著，沈默著。
很久，齊昱終於開口：“若論動心，一時一刻，一分一秒，一絲一毫，都沒有。”
“可是，在動心之外……”齊昱忽然停住了，眼眶一絲一絲地泛紅，無論他怎麽隱忍，眼裏還是浸滿了淚水，“我會真心為一個孤獨的靈魂而悲傷……”
他的眼淚撲簌而下，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如此失控，可是在那一刻，他真的好痛。
吳非宇緩慢地流露一個微笑，眼裏有水光閃爍，很久，他釋然地點頭，“我明白了。”
“我曾經說過，如果有一天，你也能為我哭一場，我就知足了。”
“齊昱，你終於為我哭了一場。”
“謝謝。”
齊昱的指甲深深地陷進掌心，他什麽也不能說，什麽也不能做，只能孤苦地忍受著這撕裂一般的痛苦和煎熬。
“我今天想見你，是想和你道歉，也和薛家道歉。我這輩子，做了太多錯事。”吳非宇誠懇地說，“齊昱，對不起，欠你的，下輩子還吧。下輩子，我做一個好人，重新認識你。”
齊昱無聲地看著他，一聲嘆息，輕得像空氣中的塵埃。
“對了，我還有個請求。”吳非宇說。
“什麽？”
吳非宇淒涼一笑，“我的骨灰，交給你，你把我埋了，行嗎？
齊昱仰頭看了看天花板，眼淚從眼角流下來，他點頭，“好。”
他問：“你喜歡什麽樣的地方？”
“隨便吧。只要是你埋的，哪兒都行。山上，海裏，田野，樹根兒底下……”
齊昱深吸一口氣，聲音發顫，“好。”
吳非宇瞄了一眼墻上的時鐘，留給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他低頭，輕輕撣了撣自己的衣襟，再擡頭，笑得溫柔，問了最後一個問題：“齊昱，你會記得我的，對嗎？”
齊昱說不出話，他似乎是想笑一下，眼淚卻在那個笑容之前漫過眼眶，決堤而下。他無法抵擋那山呼海嘯般洶湧襲來的悲愴，低下頭，肩膀聳動，無聲痛哭。
掛鐘的秒針滴答滴答地走著，終於“哢噠”一聲，歸到了正上方。
會見時間結束了。
獄警上前，解開了地上的鎖扣，吳非宇站了起來。那些沈重的金屬的重量，又回到了他身上。
齊昱也站了起來。
吳非宇深深地看著齊昱，仿佛想要在這最後的時刻，把他刻進心底，刻進骨血，一並帶走。
獄警拉住了吳非宇的胳膊，吳非宇收回目光，轉過身，向那道門走去。
齊昱忽然有些慌，他輕輕地，無措地喊了一聲：“宇哥……”
吳非宇的腳步頓了一下，他的頭微微側了側，終究沒有回頭，只是邁過了門檻，走進了那條長長的、通往黑暗的走廊。
“哐當！”
鐵門重重關上，齊昱猛地哆嗦了一下。
他望著那扇冰冷厚重的門，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一周之後，薛辰希和齊昱收到了法院寄來的《刑事裁定書》，吳非宇撤回了上訴，一審判決生效——這份黑紙白字的裁定書，已經預示了他的死期。
薛辰希覺得驚訝，唏噓和不解。只有齊昱知道，吳非宇想得到的，都得到了，他得償所願，了無遺憾，從容赴死。
***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年關將近。
對於所有經歷過失而覆得的人來說，這都是一個值得好好慶祝的新年。
李昌遠和薛雲睿商量好，要在過年之前，去江邊那個小村子看一眼，給救命恩人們好好拜個年，送些年貨。
薛辰希和齊昱打算飛出去度個假，補上當年沒能成行的那場蜜月之旅。
商量來商量去，兩人一致決定，要走得越遠越好。
他們飛越了半個地球，從凜冽的寒冬一頭紮進了新西蘭盛夏的懷抱。
第一站，他們去了特卡波湖，看星空。
特卡波湖的湖水是奶藍色的，倒映著遠處連綿的雪山。湖畔靜靜地佇立著一座古樸的石砌小教堂，神聖而安寧。
夜幕降臨後，滿天星光閃爍，銀河低得仿佛觸手可及。晝夜溫差很大，齊昱只穿了一件單薄的沖鋒衣，此刻他顧不得寒冷，擡頭看著天上，被眼前璀璨浩瀚的星空震撼，一時差點忘了呼吸。
一雙手從身後伸過來，將齊昱整個人包裹進溫暖的懷抱。源源不斷的體溫傳過來，一點點驅散了刺骨的寒意。薛辰希將下巴輕輕擱在他的頸窩處，貼著他嘟嘟的臉蛋，聲音溫柔得像要化開：“老婆，你看，這滿天星星加起來，都沒有你的眼睛亮。”
這樣的土味情話，在寂靜的星空下，卻顯得格外動人。齊昱會心地微笑，擡手，摸索著扣住了薛辰希的手指，偏過頭去，送給他一個帶著涼意卻又滾燙的吻。
第二站，他們去了皇後鎮。
為了看一場地平線上的日出，他們早早就起床了。兩個人坐在籃筐裏，隨著熱氣球緩緩升空。當熱氣球在最高點懸停，全世界都仿佛安靜下來。
清晨的風很涼，薛辰希從大衣口袋裏掏出一條羊絨圍巾，松松垮垮地把兩人一起圍住。他擁著齊昱，看著遠處泛白的天際，“你看，太陽就要升起來了。”
天地的邊界開始染上了色彩，先是淡淡的緋紅，再是鮮亮的橘黃，那些濃郁的暖色像是打翻的顏料，肆意暈染開來。
突然，地平線猛地跳動了一下——
一輪紅得耀眼的太陽，積蓄了無窮的力量，沖破雲層的束縛，從山脈的盡頭噴薄而出。
“哇！”兩個人同時發出驚訝的感嘆。
陽光漫天灑落，給他們鍍上了一層亮閃閃的金邊，齊昱興奮地睜圓了眼睛，一張小臉被風吹得紅撲撲的，看在薛辰希眼裏，特別可愛。而朝陽之下，光影勾勒出薛辰希英挺的鼻梁與眉骨，令他看上去既像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又仿佛是那光芒萬丈的神明，只一眼，就讓齊昱神魂顛倒。
“你為什麽一直看著我？”薛辰希問。
“因為，我的老公——”齊昱把手放在唇邊，做成喇叭的形狀，對著天空大喊：“比太陽還要亮——”
那清脆嘹亮的聲音，直直地沖向天空，穿透雲層，也狠狠撞進了薛辰希心裏——
他那個悶葫蘆一樣的老婆，會莫名地喊出這麽一句驚天動地的讚美，一向厚臉皮的薛辰希，竟然肉眼可見地紅了——紅暈從他的耳根迅速向四周蔓延開來，將他燒成了一個通紅的番茄。
他嘴角瘋狂上揚，笑得像個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貴禮物的傻瓜，“老婆，我們是在比賽土味情話嗎？”
看著紅光滿面的薛辰希，齊昱咯咯地笑，“你知道嗎，你現在，不但比太陽亮，你還比太陽紅……”
齊昱後面的話沒能出口，薛辰希捧著他的臉，將那些調皮的笑聲融化成了一個纏綿的吻，封印了所有喧囂，只剩千尺高空的烈烈長風，見證著這比陽光更熾熱的深情……
他們一路走走停停，旅行的尾聲，他們去探訪了瓦納卡湖的孤獨之樹。
那棵著名的樹獨自生長在湖水中，有一種遺世獨立的美。他們在湖邊找了一處草地，坐下休息。
薛辰希看著等著拍照打卡的人群，拍著長長的隊伍，撓了撓腦袋，“這麽多人，孤獨個啥啊。”
“不是人多就不孤獨啊。”齊昱笑笑，看著碧波蕩漾的湖面，“你不在的那兩年，我白天去上課，去吃飯，去寫生，我周圍都是人，可是我好孤獨。不管做什麽，我都會想，要是你在就好了……”
“你要這樣說，我就明白了。”薛辰希感慨道：“在國外那段日子，我不能一個人待著。我的別墅裏，幾乎每個周末都是party，人山人海，吵吵嚷嚷，可我從來沒有開心過，甚至人越多，我越難受。現在想來，原來我那個時候，是在想你，哪怕我覺得被你騙了，恨你恨得要死，可我還是好想你……”
萬般滋味湧上心頭，齊昱眼睛發潮，他看著薛辰希，“辰希，謝謝你。”
“謝什麽？”
“謝謝你，一直愛我。”
薛辰希擡手，手掌托著齊昱的臉蛋，手指替他抹去眼角的濕氣，“老婆，我要謝你，謝你比我想的，還要愛我。”
他把齊昱摟進懷中，“那些錯過的日子，我們以後慢慢補。這輩子很長，我們倆，走慢一點。”
齊昱微笑著，放松地倚在薛辰希胸口，“好。”
***
回程前夕，機場。
薛辰希去買咖啡，齊昱一人在座位上看行李。
百無聊賴中，齊昱翻開護照，忽然發現夾層裏不知何時多了一張拍立得照片。
那是薛辰希在熱氣球上偷拍的，照片裏的齊昱正看著遠方的雲，背後是廣袤無邊的綠地和藍天，他的臉如暖玉般潤澤，眼神專註而溫柔，美得像是降臨人間的天使。
他看著，噗嗤一聲笑了。
薛辰希剛好端著咖啡走回來，手裏舉著一張便簽紙，那是他打開錢包時，發現的齊昱手繪的一張肖像——
畫面上是薛辰希的側臉，線條勾勒出硬朗的下頜線，發絲被高空的風吹得淩亂，他正望向遠方地平線上噴薄而出的太陽，整個人沐浴在那片金色的晨曦裏，閃閃發光。
兩個人各自舉著手裏的照片和速寫，相視而笑。
他們心有靈犀地同時來了個翻轉：
畫面的右下角，是齊昱清秀的小字：
“My Dawn. ——Q”
（我的黎明。——齊昱）
而照片背面，是薛辰希剛勁有力的字跡：
“My Whole World.——CC”
（我的全世界。——辰希）
飛機起飛，穿過雲層，向著北半球飛去。他們看著窗外，海岸線漸漸遠離，陽光正好。
薛辰希伸出手，掌心向上，攤開在齊昱面前。齊昱將手輕輕放上去，十指緊密相扣，像是握住了餘生的所有依靠。
漫長的黑夜終於過去，在那片曾經等待黎明的土地上，屬於他們的嶄新人生，即將開啟。
——新生活，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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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年底，雪姨和可言從國外回來了。齊昱和她們一起，去墓地祭拜了吳明輝。
在吳明輝墓前，齊昱心裏多少有些不舒服，六叔對薛家痛下黑手這件事，他一直耿耿於懷——那個他信任和愛戴的父親，終究還是騙了他。
也許人性從來都是這麽覆雜。六叔有算計和狠厲的一面，但也是實打實地養了他這麽多年，遺囑裏，又分了他一半的產業。
別的不說，六叔撿他回家的那個晚上，心裏一定也是心疼他的。
也罷，世事從來難得圓滿。塵歸塵，土歸土，再多恩怨，風一過，便散了，好在父子一場，到底不全是假的。
一切塵埃落定，齊昱決定要回學校，繼續他的學業。他請雪姨多留出些時間，和他一起規劃一下公司的事務，他準備逐步把工作交接出去。雪姨很支持他的決定，也對自己接管公司充滿了信心。
薛辰希提出把股權轉讓回去，既然危機已經解除，他也該把物流中心還給齊昱了。齊昱卻拒絕了，他覺得吳家有對不起薛家的地方，這物流中心，就算他替吳明輝做的補償。
薛辰希說反正這物流中心都交給齊昱繼承了，倆人又是兩口子，是誰的還不一樣。齊昱說一碼歸一碼，欠債就得還，這樣做，他心裏舒服。薛辰希嘴上笑齊昱認死理，心裏卻暖暖的，像是得到了熨帖的安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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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之後，吳非宇的判決下來了。
薛辰希告訴齊昱，好消息是——死刑，壞消息是——他上訴了。
聽到消息，那一整天，齊昱都特別沈默。
薛辰希看著齊昱的樣子，心疼壞了，上訴，二審，一折騰又是好幾個月——那個混蛋為了多活幾天，又要來折磨齊昱，真是天殺的陰魂不散。
沒過多久，薛辰希接到了一個陌生的電話，對方自稱是吳非宇的辯護律師，想要和薛辰希見個面。
薛辰希在自己的辦公室裏接待了律師。想起齊昱在庭審時受的氣，他沒給對方好臉色，靠在辦公桌後的轉椅裏，仰起下巴，“有何貴幹？”
與法庭上的咄咄逼人不同，律師私下裏倒是很客氣，“薛總，吳非宇委托我來，他有一個不情之請，他說，想見齊昱先生一面。”
“不見，憑什麽給他見。”薛辰希一口回絕。
“薛總，您先別急著拒絕。”律師好言好語地解釋，“吳非宇特意叮囑我，讓我先來找您商量，他說他知道現在能做主護著齊昱的，是您。所以這個請求，他只讓我跟您提，過不了您這關，他也見不到齊昱。”
薛辰希沈默了幾秒，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嘴角勾起一抹淡漠的、帶著幾分勝利姿態的冷笑，“怎麽突然有人味兒了，會說人話了。”
律師接著說：“他現在，懺悔的心思，挺明顯的。他要見齊先生，是想向他道歉。”
薛辰希思忖良久，拿起了手機，“我會問齊昱的意思，晚點我通知你。見與不見，齊昱說了算，如果他不想去，你不要再出現。”
律師松了一口氣，連忙站起身，態度比剛才更恭敬了幾分，“薛總大度，我都明白。如果齊先生不願去，我絕不再糾纏，也會如實轉告吳非宇，讓他斷了念想。”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如果齊先生肯來，看守所那邊我會提前協調好，時間全聽您的安排。”
說完，他微微欠身，“我先告辭，靜候您的消息。”
當天晚上，薛辰希琢磨了好半天，小心翼翼地跟齊昱提了這件事。出乎他的意料，齊昱比他想象的要冷靜得多，他只是安靜了好一會兒，淡淡地說：“那就見吧。”
***
見面的那一天，看守所外，薛辰希和齊昱一起下了車，他對齊昱說：“我陪你進去。”
“別擔心，我可以的。”齊昱朝他笑笑，“有獄警，有律師在，不會有事的。”
薛辰希看著齊昱，幫他整了整了大衣的衣領，“好，去吧。”
會見室的墻壁是冰冷的鉛灰色，燈光慘白，墻角的攝像頭閃爍著紅點，像只冷漠的眼睛。
房間的中央，放著一張金屬桌。
齊昱在一側的椅子上坐下，看著另一側那張固定在地板上的椅子，發呆。
厚重的鐵門外，傳來了腳鐐摩擦地面的聲音，一聲聲，極其刺耳，齊昱閉了眼睛，本能地繃緊了神經。
吳非宇走了進來，本就瘦削的他，又清減了許多，頭發剛剃過，青色的頭皮下，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手腕和腳踝上沈重的鐐銬，讓他走路的姿勢變得遲緩怪異。
他順從地坐在椅子上，讓獄警將他的腳鐐鎖死在地板的環扣上，發出“哢噠”一聲脆響。
齊昱擡起頭，迎上吳非宇的目光。
吳非宇露出一個微笑，“齊昱，你來了，真好。”
齊昱嘴唇動了動，聲音有些幹澀，“你還好嗎？”
吳非宇感慨地搖搖頭，“等死的滋味，不太好。”
齊昱手指微微蜷緊，抿了抿嘴唇。
短暫的沈默過後，齊昱問：“你叫我來，想說什麽？”
“我有個問題想問你。”吳非宇靠在椅子上，“我這段時間，把我這輩子都琢磨了一遍，別的都想清楚了，唯獨這個問題，我一直沒想明白。”
“你說。”齊昱靜靜地看著他。
“我去辦公室找你要物流中心那一次，我問過你，為什麽我總是一遍遍上你的當，你不敢看我，我想知道，你當時在躲什麽？”
齊昱瞳孔微微放大，平靜的神色出現了一絲裂痕，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垂下了眼睛。
吳非宇卻是幾不可見地笑了，“你又躲，你心虛了，齊昱。”
“好，那我換個問法。”他鄭重地坐直了身體，“齊昱，你對我動過心嗎？”
短短一句話，像一記猝不及防的重擊，撞得齊昱心臟咕咚一聲，回音在耳朵裏激蕩，嗡嗡作響。他震驚地看著吳非宇，這一次，他沒能移開目光。
吳非宇動了動手腕，鐵鏈發出嘩啦的聲響，他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一個幾乎看不見的距離，“哪怕一瞬間，一點點……”
他們對視著，沈默著。
很久，齊昱終於開口：“若論動心，一時一刻，一分一秒，一絲一毫，都沒有。”
“可是，在動心之外……”齊昱忽然停住了，眼眶一絲一絲地泛紅，無論他怎麽隱忍，眼裏還是浸滿了淚水，“我會真心為一個孤獨的靈魂而悲傷……”
他的眼淚撲簌而下，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如此失控，可是在那一刻，他真的好痛。
吳非宇緩慢地流露一個微笑，眼裏有水光閃爍，很久，他釋然地點頭，“我明白了。”
“我曾經說過，如果有一天，你也能為我哭一場，我就知足了。”
“齊昱，你終於為我哭了一場。”
“謝謝。”
齊昱的指甲深深地陷進掌心，他什麽也不能說，什麽也不能做，只能孤苦地忍受著這撕裂一般的痛苦和煎熬。
“我今天想見你，是想和你道歉，也和薛家道歉。我這輩子，做了太多錯事。”吳非宇誠懇地說，“齊昱，對不起，欠你的，下輩子還吧。下輩子，我做一個好人，重新認識你。”
齊昱無聲地看著他，一聲嘆息，輕得像空氣中的塵埃。
“對了，我還有個請求。”吳非宇說。
“什麽？”
吳非宇淒涼一笑，“我的骨灰，交給你，你把我埋了，行嗎？
齊昱仰頭看了看天花板，眼淚從眼角流下來，他點頭，“好。”
他問：“你喜歡什麽樣的地方？”
“隨便吧。只要是你埋的，哪兒都行。山上，海裏，田野，樹根兒底下……”
齊昱深吸一口氣，聲音發顫，“好。”
吳非宇瞄了一眼墻上的時鐘，留給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他低頭，輕輕撣了撣自己的衣襟，再擡頭，笑得溫柔，問了最後一個問題：“齊昱，你會記得我的，對嗎？”
齊昱說不出話，他似乎是想笑一下，眼淚卻在那個笑容之前漫過眼眶，決堤而下。他無法抵擋那山呼海嘯般洶湧襲來的悲愴，低下頭，肩膀聳動，無聲痛哭。
掛鐘的秒針滴答滴答地走著，終於“哢噠”一聲，歸到了正上方。
會見時間結束了。
獄警上前，解開了地上的鎖扣，吳非宇站了起來。那些沈重的金屬的重量，又回到了他身上。
齊昱也站了起來。
吳非宇深深地看著齊昱，仿佛想要在這最後的時刻，把他刻進心底，刻進骨血，一並帶走。
獄警拉住了吳非宇的胳膊，吳非宇收回目光，轉過身，向那道門走去。
齊昱忽然有些慌，他輕輕地，無措地喊了一聲：“宇哥……”
吳非宇的腳步頓了一下，他的頭微微側了側，終究沒有回頭，只是邁過了門檻，走進了那條長長的、通往黑暗的走廊。
“哐當！”
鐵門重重關上，齊昱猛地哆嗦了一下。
他望著那扇冰冷厚重的門，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一周之後，薛辰希和齊昱收到了法院寄來的《刑事裁定書》，吳非宇撤回了上訴，一審判決生效——這份黑紙白字的裁定書，已經預示了他的死期。
薛辰希覺得驚訝，唏噓和不解。只有齊昱知道，吳非宇想得到的，都得到了，他得償所願，了無遺憾，從容赴死。
***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年關將近。
對於所有經歷過失而覆得的人來說，這都是一個值得好好慶祝的新年。
李昌遠和薛雲睿商量好，要在過年之前，去江邊那個小村子看一眼，給救命恩人們好好拜個年，送些年貨。
薛辰希和齊昱打算飛出去度個假，補上當年沒能成行的那場蜜月之旅。
商量來商量去，兩人一致決定，要走得越遠越好。
他們飛越了半個地球，從凜冽的寒冬一頭紮進了新西蘭盛夏的懷抱。
第一站，他們去了特卡波湖，看星空。
特卡波湖的湖水是奶藍色的，倒映著遠處連綿的雪山。湖畔靜靜地佇立著一座古樸的石砌小教堂，神聖而安寧。
夜幕降臨後，滿天星光閃爍，銀河低得仿佛觸手可及。晝夜溫差很大，齊昱只穿了一件單薄的沖鋒衣，此刻他顧不得寒冷，擡頭看著天上，被眼前璀璨浩瀚的星空震撼，一時差點忘了呼吸。
一雙手從身後伸過來，將齊昱整個人包裹進溫暖的懷抱。源源不斷的體溫傳過來，一點點驅散了刺骨的寒意。薛辰希將下巴輕輕擱在他的頸窩處，貼著他嘟嘟的臉蛋，聲音溫柔得像要化開：“老婆，你看，這滿天星星加起來，都沒有你的眼睛亮。”
這樣的土味情話，在寂靜的星空下，卻顯得格外動人。齊昱會心地微笑，擡手，摸索著扣住了薛辰希的手指，偏過頭去，送給他一個帶著涼意卻又滾燙的吻。
第二站，他們去了皇後鎮。
為了看一場地平線上的日出，他們早早就起床了。兩個人坐在籃筐裏，隨著熱氣球緩緩升空。當熱氣球在最高點懸停，全世界都仿佛安靜下來。
清晨的風很涼，薛辰希從大衣口袋裏掏出一條羊絨圍巾，松松垮垮地把兩人一起圍住。他擁著齊昱，看著遠處泛白的天際，“你看，太陽就要升起來了。”
天地的邊界開始染上了色彩，先是淡淡的緋紅，再是鮮亮的橘黃，那些濃郁的暖色像是打翻的顏料，肆意暈染開來。
突然，地平線猛地跳動了一下——
一輪紅得耀眼的太陽，積蓄了無窮的力量，沖破雲層的束縛，從山脈的盡頭噴薄而出。
“哇！”兩個人同時發出驚訝的感嘆。
陽光漫天灑落，給他們鍍上了一層亮閃閃的金邊，齊昱興奮地睜圓了眼睛，一張小臉被風吹得紅撲撲的，看在薛辰希眼裏，特別可愛。而朝陽之下，光影勾勒出薛辰希英挺的鼻梁與眉骨，令他看上去既像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又仿佛是那光芒萬丈的神明，只一眼，就讓齊昱神魂顛倒。
“你為什麽一直看著我？”薛辰希問。
“因為，我的老公——”齊昱把手放在唇邊，做成喇叭的形狀，對著天空大喊：“比太陽還要亮——”
那清脆嘹亮的聲音，直直地沖向天空，穿透雲層，也狠狠撞進了薛辰希心裏——
他那個悶葫蘆一樣的老婆，會莫名地喊出這麽一句驚天動地的讚美，一向厚臉皮的薛辰希，竟然肉眼可見地紅了——紅暈從他的耳根迅速向四周蔓延開來，將他燒成了一個通紅的番茄。
他嘴角瘋狂上揚，笑得像個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貴禮物的傻瓜，“老婆，我們是在比賽土味情話嗎？”
看著紅光滿面的薛辰希，齊昱咯咯地笑，“你知道嗎，你現在，不但比太陽亮，你還比太陽紅……”
齊昱後面的話沒能出口，薛辰希捧著他的臉，將那些調皮的笑聲融化成了一個纏綿的吻，封印了所有喧囂，只剩千尺高空的烈烈長風，見證著這比陽光更熾熱的深情……
他們一路走走停停，旅行的尾聲，他們去探訪了瓦納卡湖的孤獨之樹。
那棵著名的樹獨自生長在湖水中，有一種遺世獨立的美。他們在湖邊找了一處草地，坐下休息。
薛辰希看著等著拍照打卡的人群，拍著長長的隊伍，撓了撓腦袋，“這麽多人，孤獨個啥啊。”
“不是人多就不孤獨啊。”齊昱笑笑，看著碧波蕩漾的湖面，“你不在的那兩年，我白天去上課，去吃飯，去寫生，我周圍都是人，可是我好孤獨。不管做什麽，我都會想，要是你在就好了……”
“你要這樣說，我就明白了。”薛辰希感慨道：“在國外那段日子，我不能一個人待著。我的別墅裏，幾乎每個周末都是party，人山人海，吵吵嚷嚷，可我從來沒有開心過，甚至人越多，我越難受。現在想來，原來我那個時候，是在想你，哪怕我覺得被你騙了，恨你恨得要死，可我還是好想你……”
萬般滋味湧上心頭，齊昱眼睛發潮，他看著薛辰希，“辰希，謝謝你。”
“謝什麽？”
“謝謝你，一直愛我。”
薛辰希擡手，手掌托著齊昱的臉蛋，手指替他抹去眼角的濕氣，“老婆，我要謝你，謝你比我想的，還要愛我。”
他把齊昱摟進懷中，“那些錯過的日子，我們以後慢慢補。這輩子很長，我們倆，走慢一點。”
齊昱微笑著，放松地倚在薛辰希胸口，“好。”
***
回程前夕，機場。
薛辰希去買咖啡，齊昱一人在座位上看行李。
百無聊賴中，齊昱翻開護照，忽然發現夾層裏不知何時多了一張拍立得照片。
那是薛辰希在熱氣球上偷拍的，照片裏的齊昱正看著遠方的雲，背後是廣袤無邊的綠地和藍天，他的臉如暖玉般潤澤，眼神專註而溫柔，美得像是降臨人間的天使。
他看著，噗嗤一聲笑了。
薛辰希剛好端著咖啡走回來，手裏舉著一張便簽紙，那是他打開錢包時，發現的齊昱手繪的一張肖像——
畫面上是薛辰希的側臉，線條勾勒出硬朗的下頜線，發絲被高空的風吹得淩亂，他正望向遠方地平線上噴薄而出的太陽，整個人沐浴在那片金色的晨曦裏，閃閃發光。
兩個人各自舉著手裏的照片和速寫，相視而笑。
他們心有靈犀地同時來了個翻轉：
畫面的右下角，是齊昱清秀的小字：
“My Dawn. ——Q”
（我的黎明。——齊昱）
而照片背面，是薛辰希剛勁有力的字跡：
“My Whole World.——CC”
（我的全世界。——辰希）
飛機起飛，穿過雲層，向著北半球飛去。他們看著窗外，海岸線漸漸遠離，陽光正好。
薛辰希伸出手，掌心向上，攤開在齊昱面前。齊昱將手輕輕放上去，十指緊密相扣，像是握住了餘生的所有依靠。
漫長的黑夜終於過去，在那片曾經等待黎明的土地上，屬於他們的嶄新人生，即將開啟。
——新生活，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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