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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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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殿試只重排名次, 不會刷人。

按理應比會試松快才是。

“這考前氣氛,”小顧一臉茫然,“怎麽比會試還緊張幾分?”

原疏搖了搖頭, 亦是不懂。

但他現下“身負重任”, 無心深究, 趕忙拉著考友數人去隊尾占定位置, 各自掏了筆記出來溫習。

二人對話短平快, 不想還是被旁人聽去。

身邊早來的一位考生,扭捏地輕哼一聲,還附贈白眼一枚。

顧勞斯莫名其妙。

這會他在京都科場已名聲大噪。

若說會試前還有人對休寧戰績存疑, 那麽會試見識過這群人恐怖的實力, 便再無一人敢班門弄斧、出言挑釁。

所以, 這敵意又是鬧哪出???

好在顧家有資深瓜農一枚。

知更知他心癢, 忙將近日軼事繪聲繪色說與他聽。

顧勞斯站久了腿酸,順手就把手上一物往屁股底下一塞, “來知更,你且與我細細道來!”

官道上主仆二人,一個蛙蹲, 一個狗坐,交頭接耳,很是蠅營狗茍。

引得更多人側目。

殿試在即,如此莊嚴的場合,竟有人拿書冊隨意置於臀下擋灰。他們向來受老儒教導, 手捧聖賢書恭敬有加,哪遇到過這般粗鄙不修之徒?

簡直斯文掃地!

可小夫子實力叫他們敢怒不敢言, 不惑樓背後的靠山,更叫他們噤若寒蟬。諸位準進士一句“混賬”楞是卡在喉頭, 吞也不是,咽也不是。

咳,最後還乖乖咽了下去。

至於顧勞斯為何又被針對,事情還是得說回張榜當日。

彼時原疏中彩,顧勞斯心虛,掩面遁走。

不多時,榜下便有一書生驚呼出聲,“噫——諸位仔細看這榜單沒有?!”

“哈?”一眾考生面面相覷,滿臉懵逼。

黃絹丹書,字字分明,這還要怎麽個細看法?

書生顫巍巍伸出食指,抖抖索索道,“若不是朝廷偏顧北方士子,這南直幾乎……幾乎要屠下半榜啊!”

眾人悚然一驚。

他們擡袖擦了擦因找排名而使用過度的雙眼,瞇起眼縫數起籍貫。

北四南六,蛋糕一分,整個南卷會試解額攏共一百八十席。

南直一省獨占其中八十七,可不是屠了半榜?!

乍一看這結果,眾人驚詫有之,羨慕有之,嫉妒自然也有之。但皇城腳下不比鄉野地方,能混到此處的都是聰明人。

沒人會輕率地將這科成績往舞弊上猜忌。

大寧如此重科舉,神宗治下更是鐵血,顧家一個看陛下眼色行事的破落戶,哪那麽大本事能無聲無息搞集體舞弊?

既非舞弊,能考上這麽多人,憑的就是硬實力。

即使這實力強到好似作偽,一眾貢士也不得不心服口服。

一些記性好的,已經開始深思會試前南直眾人說過的話:那小夫子乃小三元連中,能保安慶全府鄉試過關,堪稱文曲轉世……

不想不知道,一想嚇一跳。

那群土包子竟沒一句妄言!

往年南直科考什麽水平,大家心中有數。

雖然高分段多,時常能在一甲霸上一席,可發揮也穩定,歷來每榜也不過只占個十之一二。

今年如此量變,若說與往年有何不同,也就是多了這橫空出世的小夫子,同他那新起的不惑樓。

想到這,眾人不由肅然起敬。

目光也不自覺在南直眾生裏尋起那臉嫩的小秀才。

珠玉蒙塵,一朝大放異彩艷驚四座,最高興的當然是顧勞斯親友團。

他們可沒忘會試考前來自同行的奚落。

小豬顧不上兌獎掙錢,挺直了腰桿陰陽怪氣,“哼,考前我就說了,我們夫子神異,這會兒信了吧?”

他府:……

你確定你說過?

安慶府一朝翻身,自是揚眉吐氣,“也不知道是誰,還笑我們遭騙,沒得鹹吃蘿蔔淡操心,也不看看我安慶府書生,向來兩袖清風、荷包坦蕩,有啥值得人騙?”

他府:……

感情你窮你光榮?

原疏很是有些記仇,他四下張望,不懷好意,“我們小夫子行得正坐得直,不知道會試前那位自詡祖師爺的才子,今在何處?中了沒有?名次幾何?”

人群一陣靜默。

祖師爺縮了縮頭,不才區區二百零三名,就不獻醜了。

也有人擅逢迎,趁機攀結。

“小生晉江縣汪楫,閩中解元。哎,是我等膚淺,慣會以貌取人,唐突高人。說起來,我這一支與休寧汪氏同屬越國公汪華後裔,也算與休寧有舊,不知顧夫子可否看在同鄉的情分上,與我等閩中學子結個善緣?”

“吾乃吳縣蘇臨,與蘇將軍系屬同宗……”

“哎哎,別推,我是清河崔汭,與顧準顧老大人先妣孟太夫人有舊……”

這般沒關系硬攀,令眾生咬緊了後槽牙。

咳咳咳,實在是叫人又酸又爽。

酸,蓋因他們絞盡腦汁,也無親可攀。

爽,眼瞅著越來越多人打不過就加入,想來顧氏科考法門,不日就可傳遍天下。

沒事,他們等得起!

果然,皇天不負有心人,他們只蹲幾日,就剽來這本殿試熱點。

可惜顧勞斯原本大漲的名聲,還沒回春兩天,就在春闈放榜第三日,再度跌停。

只因神宗突然頒發聖旨,昭告眾士子,殿試三榜諸生還要加考一科,專攻農水,以此選拔英才,充實大寧科學院。

而這大寧科學院,不在別處,就設在這邪門的不惑樓後院。

你品,你細品?

往年殿試一榜三人,為狀元、榜眼、探花,試後直接入翰林。

二榜進士五十人,殿試後由禮部加試,取其中學問優異者二十餘名,授庶吉士稱號,安排到翰林院等重要機構中“觀政”。

作為新科進士裏的優秀見習生,這二十幾人自然要重點培養,至於其他落選進士,則直接去排隊吏部排隊銓選,外放任職。

最後剩下的三榜同進士,人員最多,雖難得重用,也是充實五品以下基層地方官的主力軍。

所以,雖然殿試無落選之說,但重要性也不言而喻。這一關能直接決定讀書人仕途的高低遠近。

而眼下,因為顧悄的一紙建言,三榜生了變數。

多數人乍聽欣喜,以為定是朝廷開了先例,要給三榜一條出任京官的機會。

是以殿試前這些天,越來越多貢生湧向不惑樓。

有望沖一二榜的,前去瞟熱點蹭沖刺課;有夢想留京的,前去探“加科”一試深淺。

人來人往,好不熱鬧。

可當貢士們親眼見過不惑樓黑作坊式的教學方式,又集體默了。

書樓是個正經書樓,但樓裏操作實在叫人眼前發黑。

一整個樓裏,魚龍混雜。

樓中高懸校訓一副,上書:廣濟天下向學者,學無定籍,師無定員,教無定數。下雲:通達世間窮末處,天有變時,物有變更,人有變易。

換成大白話說,就是學生三教九流不拘身份;老師不講出生誰都敢請;教的東西更是五花八門,種地、桑蠶、養殖、手工,甚至煉丹、燒陶,什麽科目都有。

最可怕的是,教出來的學生,也大多有些變態。

樓中招賢揭榜令更叫人匪夷所思。

什麽專利,什麽買斷,什麽高質量發展、優質生產力,諸生甚至懷疑自己沒念過書、不識得字……

所以,連著不惑樓的科學院,能正經到哪裏去?

此前盲目歡喜一朝散盡,諸人再見昭告如見訃告。

一想到殿試考不好,畢業後大概率要分配到這等去處的三榜壯士們,人人心字成灰。

不止會試通關的短暫快樂啪得一聲碎了,甚至還被迫害妄想起來,總覺這場加試,策劃人居心叵測。

簡直像在殘害忠良。

也有人門路廣,七拐八末打探到農水一科內幕。

可知道還不如不知道。

所謂農學,須研修五年,主要研究作物生產、作物遺傳育種、種子生產、經營管理等方面知識和技能,實操進行農作物栽培耕作、種子生產檢驗、農產品加工儲存。

觀政課程更是稀奇古怪。

《農業微生物學》細看竟是……竟是與糞汙為伍,研究有機肥肥效與增產!

《農業氣象學》搶的是欽天監活計,要與學監官學看天象推測雲雨!

至於《遺傳學》《作物栽培與耕作學》、《育種學》,更是與尋常老農無異,倒騰的全是君子不齒的田間勞作、配種接生……

他們堂堂讀書人,豈能與莽夫同伍,做些母豬接生、漚糞燒肥的勾當?

至於水利一課,告示上只說由工部三大員親自教授,並不曾言明學什麽。

如此倒是叫貢生們略微放心,跟著裴尚書哪怕登高爬低,跋山涉水,就算淪為野人,也好過農學那般斯文掃地!

探完虛實的貢士們冷靜下來,轉頭重新研究起殿試詔令,總算在字裏行間尋到一線生機。

神宗並不打算趕盡殺絕,農水一科允許士子按成績先後自行擇選去向。

也就是說,殿試考好了,他們就能正常去吏部候官,考差些可以留工部幹長工,再差些就只能去豬棚保胎催產。

想通這一點,殿試大家心照不宣,卯足勁兒重新卷起來。

優等生擠破頭掙三甲,中等生擠破頭穩住二榜保平安,差等生擠破頭只望名次再靠前一些,反正就是誰也不想去這坑爹的科學院。

這就是為何殿試考前氛圍堪比公考考場。

小顧也終於解密,平白喜提數枚白眼的緣由在這兒。

小顧:我好冤……

原本他的提議是擴招一批,即會試後取落榜舉子百名入院。

這樣阻力會小上許多。

畢竟科學院是個未知數,也只有落榜舉子,才會甘願冒險嘗試,去抓這次“替補入圍”的機會。

可折子到了神宗手裏,約摸是鼓吹過火,吹得神宗上頭,以至於皇帝老兒激動地大手一揮:

糧食安全乃國之大者,豈能以落榜舉子濫竽充數?須得擇正榜優異者,以示君王解放生產力的決心和魄力!

且神宗躍躍欲試,還要親自主考。

他仿佛已經看到舉國上下凡有人煙處皆是膏田良畝,北方黍麥芃芃,南方稻谷盈盈,各處糧倉滿溢,百姓富足,再無饑饉。

如此,他便是想稱霸天下,也有源源不斷的糧餉供他揮霍。

所以,這可真不怪他!

顧勞斯目光誠懇。

但貢士們才不信他。

一會兒功夫,又陸續拋開白眼數枚。

直給小顧看得炸毛。

他默默收回目光,心中冷笑一聲。

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念詩的時候,文人雅士們都挺道貌盎然。

勸課農桑時大夥兒都知道喊勞動光榮,前腳鼓吹著職業不分貴賤,怎麽輪到自己個個如喪考妣?

呵,這就是讀書人!

虛偽,實在是虛偽!

這般世道人心,合該整頓!

小顧握拳,恰好與一白眼書生眼神交匯,登時他裂開八顆雪白大牙,回以一個絕對算不上好意的危笑。

“大寧科學院歡迎你,同學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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