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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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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自打新朝第一科太祖親自出任考官起, 天子主試殿考,遂成大寧定制。

天子選門生,乃朝廷頭等大事。

考務團陣容自然也空前豪華, 凡在京衙門必全力奔忙。

可這規格一上去, 禮部又犯了難。

只因大boss親自掛帥當主考, 其他考官怎麽安排就成問題。

畢竟誰敢跟太祖肩並肩、齊名共任主考?

哪怕排名在後頭也不成啊!

可皇帝畢竟只是個榮譽考官, 真正改卷子的還是六部九卿大員, 不給個名分,禮部哪敢讓人出白力幹白工?

老尚書愁掉了一大把胡子。

整個禮部通宵達旦、苦思冥想三天,絞盡腦汁終於拿出一對策。

在提交給太祖的《開元元年壬子科殿試事奏本》裏, 他將主考、同考職務暗搓搓換了頂新帽子——讀卷官。

替天子讀卷, 乃無上榮寵。

雖是換湯不換藥, 卻能極大地凸顯一把手超凡脫俗的地位和權威, 又充分彰顯中央各處部委大員與會試以下考務的不同。

長官如此急智,下屬紛紛豎起大拇指。

如此制式叫各方都挺滿意, 是以沿用至今。

負責內簾的讀卷官,最講學識閱歷,通常由內閣、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等堂上官充任。

現下六部有兩部空缺, 會試又已出過謝昭、高勤兩個人頭,所以重擔自然落在了最後兩人——裴崗和蘇訓頭上。

而搞行政的外簾執事官,大抵與會試相同。

提調由禮部侍郎擔任,監試則從都察院直接調新上任的左右監察禦史二人。

其餘受卷、彌封、掌卷等官,由翰林、春坊等衙門官員充任。

巡綽則直接上的錦衣衛, 後勤直接上的光祿寺。

殿試題目也簡單粗暴,只考“時務策”一道。

皇帝若是興致高, 便會禦制策問,殿上親詢, 若興致不高,只令內閣大學士預擬幾道試題,他現場禦筆圈定,考生對策務必惟務直陳,直切要害,至於文辭繁簡,則全看皇帝喜好。

顯然,神宗馬上長勝,可不耐煩看文臣筆下雕花。

是以直白曉暢、言之有物的行文風格,才是上上選。

不巧,公考出身、人稱申論小王子的小顧最擅長這路數。

當然,殿試作為一場綜合覆試,拋開作文本身,字寫得好不好,言行舉止是否大方坦蕩,行止應對是否有據得體,乃至樣貌是否端正,口齒是否清晰,應答是否流暢,都將是考察的要點。

為了這場終極面試,考前七天,小顧特意停下所有文化課,整個輔導班一心一意只幹一件事——練膽:)

說起來也不難,就是打著培訓殿試禮儀的幌子,輪番拉這群酸貢士上臺演講、公開處刑。

重點根治這群鄉下娃子官品一高就怯場結巴、大腦放空的臭毛病。

效果嘛,那是相當的好。

只看特訓後,小團體再不抱團取暖、差點還就地散夥就知道,這發動群眾鬥群眾的法子,最是長效不衰。

原疏才上臺說完自我介紹。

朱庭樟就哈哈大笑,“原小七,你這弓腰駝背的模樣,不像面聖,更像是給你湖州的老丈人拜壽。”

原疏氣得跳下臺追著他打。

後排特聘面試顧問,顧爹、顧大和顧二齊齊舉起大紅色的叉叉牌。

知更拉長聲音一本正經唱:“原七爺,淘汰——下一位——”

下一位,小林。

成為萬眾矚目的焦點,他本就不習慣。

更何況,還要被三個京官用犀利挑刺的眼神直直相看。

他一張白凈的臉面胭紅。

“我……草民……哦不,學生,學生安慶府宿松縣人,今年……今年……”

他吭哧吭哧半天,眾人揉著眼屎呵欠連天。

三個赤紅的“×”依次亮起,還不待知更唱名,時勇一拍桌子站起,“嘿,林兄,你這般低聲細語、羞羞怯怯,是面試呢,還是唱小女子年方二八呢?”

其他人哄堂大笑。

他大約想激小林一把,哪知用力過猛,直把小林創得飛起。

小林那一時緊張就不慎翹起的蘭花指,也意外暴露,幾個頑皮的,立馬翹著指頭故意學了起來。

小林就地社死,一雙眼氣得通紅。

顧雲斐最是無聊,還做一副登徒子樣,卷起題冊挑起小林下巴,唱了句應景戲詞,“小娘子莫傷悲,那憨貨他就是個棒槌~”

……

再牢固的社會主義兄弟情,也頂不住這般雨打風吹。

這不,直到殿試進場,一群人看似同行實際離得老遠,心裏憋著氣,反正誰也不待見誰。

小顧摸了摸下巴,欣慰一笑。

有一口氣吊著就好,有一口氣吊著才能忘記緊張、一心面試。

辰時初,東華門大開。

等了小半時辰的貢生們終於開始驗身進場。

禮部郎中領齊人,腳步匆匆奔向奉天殿。

引人在丹墀內站定,又有司禮太監迅速教他們東西兩群面北列好隊形,並花了柱香功夫演示朝拜禮。

其實就是提前彩排。

好在顧悄已經請人教習過,眾人應對得很是自如。

慢慢的,心中最後一絲緊張也淡去。

貢士們安置好,幾乎是掐著點,文武百官各具公服入場,依照品級侍立殿內外。

靜候片刻,鴻臚寺卿請皇帝升殿,鳴禮鞭。

在司禮太監尖銳的唱禮聲中,貢生們與百官一同叩頭行禮。

即便丹墀離正殿甚遠,根本看不到皇帝本尊,但天子威儀還是透過這肅穆莊嚴的儀式,精準傳遞到這群準·官場新人骨血裏。

膽小的,甚至已汗透重衣。

額頭滲出冷汗,也不敢擡袖擦拭。

料峭寒風裏,冷衣冷汗帶起陣陣驚悸戰栗。

天威不違顏咫尺,這便是皇帝給新科進士上的頭一課。

禮畢,皇帝賜題。

這場神宗有興致,沒有用讀卷官提前擬好的題目,反而舔墨搖臂一揮而就。

執事官吹幹墨,恭敬將策題請到一旁太監高捧的題案上,他惴惴謝過君恩,這才親自接過策案,高舉至顱頂,由左階而下,一直送到禦道中。

鴻臚寺少卿見到題,趕忙帶貢士跪迎。

向策案方向再行五拜三叩之禮,這才領著貢士分東西侍立。

禦道不長,可貢生們卻覺那執事官走了許久。

直到他將策案舉送到丹墀東邊提調官處,鴻臚寺卿終於奏告儀式結束。

司禮太監再次鳴炮。

皇帝便是在這炮聲中退殿,文武百官也隨之魚貫而出。

少了這群煞神,眾生壓力頓消,長長舒了口氣。

有些膽大的,還誇張地拍了拍胸口。

這冰冷的考場,沒有溫度沒有愛,飽受驚嚇後也只能自己抱抱自己了。

接下來就是正兒八經的考試時間。

軍校將準備好的試桌在丹墀東西兩側面北排好,禮部官散卷,貢士們須列班跪接,叩頭就位,才能開始答卷。

如遇到風雨,考桌則挪至奉天殿東西兩廡。

朱有才瞅了眼天氣,這陰風陣陣怪凍人的,倒不如下點雨,還能借廡廊避避風。

哎——

怪他學藝不精,祈雨訣沒掐成。

殿試原本只考一題,作答時間甚是寬裕,至申時末交卷,足足留有八個小時。

只是這科特別,另加一道農水策問,交卷時間也人性化地推遲至酉時末。

宮裏還貼心包兩頓飯食。

小豬原本甚是憧憬,這可是他生平第一次吃宮宴。

就算是白面饅頭,那也是皇家的白面饅頭。

可等他不慌不忙研完墨,定睛一瞧試題,登時如遭雷劈。

這……這是個啥玩意?

他一楞,竟直直楞了半個時辰。

同他一樣傻掉的考生,還不在少數。

被試題駭到滿頭冷汗的,急得抓耳撓腮的,慌得坐立難安的,比比皆是。

只因旁的考試,夭壽,這場考試,奪命。

真真是要殘害忠良啊!

直到提調官實在瞧不過去,連敲三回警鑼,慌得一批的貢生們這才稍稍冷靜下來。

眼見漏刻倒了幾個來回,考生們終是豁出命去,開始有啥寫啥。

含淚答完真心話,他們扯著卷子如同嫁女般,拉扯幾回才送往東角門的受卷官處,一步三回頭地離場。

考場大門外,似乎有什麽洪水猛獸。

貢士們無不惴惴,生怕門一開,接引自己的不是親朋好友,而是羅剎無常。

受卷官們看了齊齊搖頭,這一屆考生,心理素質真差。

他們收齊卷子,即送往彌封官處糊名。

與鄉試、會試不同,殿試不另用朱筆謄錄,糊名後直接送東閣讀卷官處,以定高下。

這也是為甚顧勞斯一直筆耕不綴,苦逼大夥兒練字。

殿試其實字才是第一張臉。

卷子入了東閣,讀卷官們要花兩日對所有試卷分甲,即將試卷分出一、二、三等,也即一、二、三甲,當然,最關鍵是選出呈皇帝“欽定”的前三。

神宗最是乾綱獨斷,當然不會放任讀卷官取狀元。

他往往要多看數份,以確定朝臣選出的前三是否含有水份。

所以蘇訓的任務,就是從各讀卷官送上來的優秀對策裏,定下最後要呈禦覽的十五份。

第三日,文華殿。

草榜初定。

早朝後,讀卷官們各持一份試卷,東西序立,然後按官職高低依次跪在禦前讀卷。

每讀完一份,即由司禮監官將試卷呈上禦案。

神宗發須已盡白,精氣神也大不如從前。

本就蒼老的臉上,透著一股行將就木的頹敗之氣,原本淩厲的眼周,爬滿斑駁的老人斑。

這次,他只聽了三份,便罷手示意不須在讀。

“蘇卿才學冠世,這三甲實至名歸,朕信你。”

駭得蘇訓一個激靈,心中暗暗叫苦。

不是,陛下,關鍵是臣信不過自己啊!

神宗可沒心思關心蘇訓內心掙紮,只顧著喚裴崗,“尚書農水科如何?”

裴崗暗暗叫苦。

一來他學藝不精,治水對策他還能評個一二,至於勸課農桑、齊民數術,他也是兩眼一抹黑。

二來老大人只想明哲保身,可不想惹事上身,這時候點誰的卷,誰都要謝他八輩兒祖宗。

於是,他愈發恭謹,弱弱提出建議。

“農事水事,讀卷官中皆無專攻,若以吾等妄斷,毀人前途,實在於心不安,若因此使得陛下錯失良才,更是愧對江山社稷。

所以臣以為,不如還是以策分先後,再聽從新進士志之所向,招攬專才。”

神宗哪裏聽不出他那點小九九?

他冷哼一聲,“你倒是想得周全。”

既然誰也不想出這個頭,那幹脆一塊兒耗死。

老皇帝也絕,他吩咐讀卷官,“既然裴尚書無能,那只好集思廣益,便取來三百農水卷,朕與你們一同慢慢判卷。”

裴崗萎了。

真要一份一份地讀,恐怕得耗到天明去。

屆時勞累過度的帝王,還是不是如現在這般好說話,可就難說了。

是以他趕忙上前,“臣也……也不是全無頭緒,手裏倒也集了六十餘卷。”

“呵,卿行事還是這般拖沓,還不快快呈上來。”

老皇帝磨了磨後槽牙,壓著火氣令裴崗從頭開始讀,楞是將人磋磨到黃昏。

眼瞅著還剩最後一卷,老皇帝這才擺手,“今日便到此罷,三甲排名就依蘇尚書擬定次序發榜。”

“至於農水一科,朕本只欲選二十人入院以觀後效,可裴大人苦心,既已悉心選出六十七人,朕豈好辜負?便令這六十七卷,不分甲第,悉數充科學院。”

這……這和試前說的不一樣啊!

裴崗記得清楚,彼時開會,老板信誓旦旦讓他盡管放心打分,說農水科只做摸底,不影響錄用。

結果,這叫不影響?

老尚書努力癟著嘴,因為他怕他一張嘴就要哇得哭出來。

“陛……陛下,不是說入院是依甲第次序,令考生自由選擇嗎?”

神宗睨他一眼,淡淡道,“朕何時說過不許他們選?

若他們選的與聖意不謀而合,自然輕省,若是相左,那便是愛卿對後生關愛不足了。”

說罷,皇帝在大太監的攙扶下冷酷休會。

徒留可憐的裴大人眼淚灣灣。

神宗這是按頭硬逼他去做思想工作啊!

這皮條要怎麽拉,才能一一說服六十多位新科進士不選翰林、甘心種田哇?

老頭捏著受驚不小的心臟,緊追著蘇訓回東閣拆卷填榜。

越拆這位越心驚膽戰。

學問這事,往往是一通百通。

策問能答得好的,農水亦能觸類旁通不落下乘。

是以他這隨便一選,竟將一科良才選了個七七八八。

想到日後狀元棄筆挑擔,榜眼罷書餵馬,探花再不打馬游街,而要屈尊鉆豬棚替母豬做產後護理,老尚書就呼吸不暢,幾乎要站立不穩。

他……他是大寧的千古罪人啊!

而比裴大人更加破大防的,是那些個得了不惑樓假消息、為了不去農科院、半月以來日日頭懸梁錐刺股惡補各大農書、水經註的貢士們。

聰明反被聰明誤……

誰能想,有朝一日優秀竟也能害了自己?

這個短會開得極長,神宗雖疲累,心情卻大好。

回到寢殿,他揮退留仁。

“出來吧。”

殿內清凈,皇帝沙啞著命令。

不一會兒,就有一年輕後生自暗門款款走出。

青年風華正茂的年紀,生了極好的一張臉,清軒貴舉,玉樹臨風,卻因眉間陰郁,平白敗了氣質,叫人看了莫名不適。

“草民參見陛下。”

神宗倚在榻上假寐,聞言並不叫他起身,只任他跪著。

殿內再次靜了下來。

青年似乎早已習以為常,也不出聲,只安靜等這位喜怒無常的君王開口。

燭芯爆了幾回,神宗才揉了揉眉心,似是緩過神來。長久的靜默令他嗓音愈發喑啞,“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拿朕作刀。”

青年不卑不亢,“草民不敢。”

他貿然擡頭,目光在燭光映照下發出灼灼光芒,語氣裏露出一絲小心翼翼。

“這科新舊黨派均有嫡系下場,屆時傾盡資源培育的繼承人去不了翰林院,卻被派去那科學院,大好前程毀於一旦,您說他們會不會恨急創立科學院的顧氏遺黨?

陛下,這世上萬沒有千日防賊的道理。

既然揪不出朝中藏匿的遺黨,那不如制造爭端,叫他們自行鬥法。舍這一科進士雖然可惜,但成功樹顧氏作靶子,陛下坐收漁翁之利,豈不快意?”

這是他從謝首輔處新學的手段,剛好回敬謝錫“一桃分三士”挑起的三家爭鬥。

青年眼中取而代之的野心幾乎藏不住。

神宗既用他,自然查過他,聞言不置可否,只陰惻惻警告。

“朕不介意你耍這些小聰明,但別忘了你的籌碼,若你再交不出第二位顧命,當知道後果。”

“草民定不會叫陛下失望。”

青年並不害怕,反倒信心滿滿地望向老皇帝,“明日傳臚,就請陛下拭目以待。”

想到明日,他就興奮起來,袖中手掌因激動攥得死緊。

謝昭,不是只有你會逢迎,借帝王勢掌無上權柄,我,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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