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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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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謝錫退位, 本是一計。

外頭三位對此一無所知,果真上當,差點為此掙破頭。

老大人很是滿意。

他忙活這麽一場, 也是想趁亂將謝氏摘出, 豈料內閣票擬大權, 早已落入兒子手中。

“論偷家, 我只服你這個老六。”

顧悄重新躺回去, 大字型癱倒,小嘴叭叭不知死活挑釁,“某些方面你雖然不太行, 但好歹也混到了首輔, 我姑且原諒你騙婚好了。”

謝景行筆下一滑。

行不行, 你給我等著。

林煥不知道, 此後三年,他職業生涯昏天黑地、水深火熱, 全賴顧勞斯今晚一張嘴。

婚後第二天,按規矩要起早敬茶見公婆。

但這規矩管不了顧勞斯。

他睡到自然醒,同貂兄互蹭了一把臉, “早安啊小東西。”

伸手摸了摸身側,溫著湯婆子的褥子叫他判斷不出來,謝昭是起了,還是壓根沒睡。

瀚沙端了洗漱用具進來。

她比琉璃穩重多了,手裏托著東西, 卻連一絲冷風都不曾帶進來。

顧悄用軟毛小牙刷漱了漱口,隨口問道, “謝昭呢?”

丫頭不多話,也不亂看, 只低著頭答,“大人上朝去了。”

這一板一眼的,不愧是閻王家的打工人。

顧悄嘟囔,“真是大寧好幹部。

新婚夜加班不夠,一大早還趕著上朝。難怪神宗給他發老婆。”

瀚沙:……

這話有些大逆不道,她不知如何應答,只好將頭埋得更低。

顧悄看著直搖頭。

嘖,閻王家的活兒不好幹,這班難上,真難上。

他幾把洗完臉,胡亂將頭發紮成一束,團吧團吧上頭頂。

“今天我要做些什麽?”

哎,沒有琉璃,他真的有點不習慣。

也不知道小丫頭丟了主子,有木有哭鼻子。

“大人說,隨夫人高興。”

提到這個,圓臉小丫頭眼睛亮了起來,開始一一覆述謝昭囑咐。

“夫人若是想見家人,就等辰時他散朝回來陪您。

夫人若是不想見人,大人也準備了些新本子給您解悶。

若是夫人願意管家,那最好不過,大人正好有事請夫人定奪。”

顧悄被她夫人長、夫人短繞得腦殼痛。

她打著商量,“瀚沙,咱就說能換個稱呼不?”

瀚沙慌得後退一步。

“夫人是不喜婢子嗎?夫人不叫夫人,那便是瀚沙失了規矩,是要被管事責罰的。”

顧悄:……

行吧,夫人就夫人。

反正這除了一只貂,也沒第三個活人。

他擼起袖子,躍躍欲試,“讓我來看看,謝昭有什麽事要我辦?”

結果,瀚沙遞來一本禮單目錄。

“這是三日後的回門禮單,大人請夫人過目。”

顧悄:……

他有個疑問不吐不快。

“你家大人連新婚的早茶都免了,還管什麽回門?”

圓臉丫頭卻振振有詞。

“大人說,在家夫人可一切隨意,在外還是得守些禮節,防人詬病。”

呵,顧家都成“在外”了,這還說起禮節。

他好氣又好笑,謝景行這廝,就差沒把“顧悄歸我”刻在大門頭了。

但他竟詭異地覺得,這樣蠻橫護犢子的學長,有那麽丟丟可愛。

隨手將清單放到一邊,顧悄收了收心,也開始忙起正事。

小婚假結束,科考系列的最後一本書,也該上線了。

一路走來,他現編現用,一群人跟著他現學現賣。

如此林林總總,他覆盤下來,竟發現不管是基礎理論,還是行文技法,不論是重點熱點,還是備考竅門,他都傾囊相受,其實也沒有多少東西能教了。

會試其實就是鄉試的2.0版。

他們面臨的,將是大寧最嚴苛的主考,以及各省殺出重圍後最強勁的對手。

除此之外,考試本身並無不同。

這場大浪淘沙,赴京的新科舉人並歷年落榜舉子,亦有兩千人眾。

會試正榜取其中三百餘人。

較鄉試不同的是,會試錄取有著“南六北四”的不成文規定。

南,特指南直、江西、浙江、福建等南方科考大省,這些地方自古安穩,素來崇文,故而學生大多能考會考,常年霸榜。

北,即指山東、山西、河南、陜西等地,北方動亂多,民風剽悍,重武輕文,因此學生底子差,與南方考生一同會試,時常被秒成渣渣。

太祖時期,南北就因爭榜鬧出過不少動靜,甚至上升到朝堂文武之爭。

朝廷為了南北平衡,更為籠絡北方人心,遂將會試分榜取士。

也就是說,南直其實能爭的,只一百八十個席位。

對手還是江西、浙江、福建這些地方的考霸。

難度簡直MAX↑。

所以會試沒有捷徑。

他的科考系列最後一本,不是別的,正是一本海量題庫——

《會試上岸一本通》

當然,重點還是要劃的,押題還是必須的。

但顧勞斯汲取鄉試中槍經驗,將押題和重點分攤進每個單元。

並貼心標了一個不顯眼的“*”。

嘻嘻。

題庫早在來時船上,就奴役謝大人一道發力。

現在已完成七七八八。

彼時謝大人在後頭筆走龍蛇,默歷年會試真題;

他在前面口若懸河,與一眾鄉下蛋子吹噓文書寫得好亦能升官發財。

舉的例子就是陳愈陳尚書。

陳愈是江西吉水人。

這地方人傑地靈,是江南望郡、狀元之鄉。

後世還有“翰林多吉水,朝士半江西”的說法。

陳愈不負父老期望,太祖開元二十二年,年僅二十歲就高中狀元。

留京時,他由於文筆極好,尤其擅長公文寫作,不久就被太祖重用,成了他禦用筆桿子。

太祖後期的詔令,明白曉暢,簡麗典雅,幾乎都出自這位之手。

太祖惜才,但也有一個壞毛病,就是愛給文臣和兒子牽線。

他將文臣之首雲鶴的獨女指給高宗,又覺不該厚此薄彼,遂將後起之秀陳愈的嫡女又指給了神宗。

挑來挑去,委屈臨死都沒挑到合適的,不然泰王必定也會得個文豪岳丈。

咳,扯遠了。

總而言之,陳愈就是憑著公文起家,一步一步成為三朝閣老。

——論一個機關筆桿子的升遷之路。

因為會試主考鐵打不動歸禮部尚書。

小顧勞斯還順帶深度解析了一把由陳愈代筆的那篇帝王罪己詔。

從文風主旨、政策導向和個人喜好,多維度將這篇詔令大卸八塊。

可憐短短的五百字,一個月裏楞是被五十來人拆來解去,盤來覆去,還被要求按文風仿出不同主題的詔令各十篇。

書讀百遍其義自見。

任誰都拆出來,罪己令後,神宗有多苦,江山有多難。

真真是東邊冒火西邊冒煙。

大寧搖搖晃晃撐這麽久,全靠寧樞見縫插針縫縫補補。

就是縫補的動作暴力了些許。

這個月的特訓,別的作用有沒有不好說。

但起碼把握神宗難點、堵點這塊,與訓各位皆深得真髓。

船上最後幾日,顧悄精神不濟。

謝大人貼心,不止替他默了題,還替他做了題型分類,每一類前頭,又各點了幾篇狀元卷,細心寫好解析。

嘖,他的學長怎麽就這麽優秀?

忙活一早,他終於趕在謝昭回來前完工。

伸了個懶腰,將一沓稿子推至桌邊,他下意識道,“琉璃,把這些送去給大侄孫,校定好再給原疏他們……”

話說一半,他突然反應過來,琉璃不在。

“沒……沒事了。”他尷尬笑笑,對上一臉緊張不知所措的瀚沙,心中也生了幾分哀愁。

他也不太清楚體內的毒是怎麽來的。

在沒查清下毒的人之前,他先前接觸過的一切都不安全。

雖然他並不懷疑親近的幾個小丫頭,但這時候他能做的,也只有配合謝景行。

“夫人,今日雪霽,風也不大。要不婢子帶您出去轉轉?”

瀚沙不知道他為什麽愁眉緊鎖,只知道她的使命就是照顧好夫人,當然,也包括夫人的情緒。

顧悄想了想,答應了。

他懷裏還有一個粘人的小寵,也該還回去了。

瀚沙替他換了衣服,披上一件能將他整個罩起、只露一雙眼睛的雁絨鬥篷,腳下是一雙麂皮靴子,臨出門又遞過來一個十分精致小巧的掐絲純銀團花鏤空暖手爐。

可謂是全副武裝。

顧悄瞪著那個手爐,有些抗拒。

“這不是女孩子用的嗎?”

瀚沙聞言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夫人,您怎麽還嫌棄自個兒的嫁妝呢?”

顧悄:……

他是發現了,這個叫瀚沙的小丫頭,看著慫巴可憐,但內裏很是蔫壞!

白貂似乎聽懂了他心聲,從鬥篷裏鉆出一個腦袋,嘰嘰吱吱叫起來,好似應和。

謝昭的院子修的跟他這個人一樣,很是有些城府。

總之顧悄走了一圈,也沒記下路。

他不由回望假山亭閣掩映的小路,憂心忡忡道。

“這要沒了你,家中起火我可都跑不出去啊?”

瀚沙一整個被他的腦回路無語住。

“夫人,家中怎麽會起火?好吧,就算真的起火,那邊還有一條路直通西門。就是夫人回來那天大人帶您走的,那是特意為夫人外出新辟的門。”

真是辛……辛苦了呢。

顧悄抓了抓頭,這麽說來,謝景行是沒打算圈禁他。

Emmm是他多慮了。

外頭通的就是謝家大宅。

整個謝家人丁不興,大宅分成四塊,東北邊自是老太君的住處,西北是謝錫的院子,南邊被兄弟兩人各自瓜分,這是正院,再外頭還有些旁支親戚。

大差不差算下來,這條gai謝家占了一半。

另一半,不巧就是蘇侯府邸。

也正是他爹娘兄長落腳的地方。

顧悄囧囧,距離這麽近,確實不必費那個勁上花轎了。

顧勞斯正熟悉著新家,就聽到老遠一聲“小嬸嬸”。

那清脆少年音,喊得他虎軀一震。

見他不應,那聲音愈發敞亮。

“小嬸嬸——小嬸嬸——”

顧悄臉一黑,片刻後用手上爐子抵住奔過來的少年。

“打住,我沒你這麽大的侄兒。”

嚴格算起來,顧影傯,哦不,現在應該叫昭郡王了,要喊也是喊他小舅媽。

可謝家人丁少,不論哪房,女孩兒都視作男孩兒,稱謂就也跟著成叔叔嬸嬸了。

“別呀,小嬸嬸。哎喲天冷,您可別凍著手。”

小火爐不燙,抵住額頭也不疼。顧影傯還是將暖爐扒拉下來往顧悄懷裏塞。

昨天結婚,多少有點緊張,閑雜人等小嬸嬸顧不上看。

今天一瞧,族學那個總愛斜眼瞧人的小少年,已然落落大方起來。

他似雨後春筍,見風抽長,身高幾乎快攆上顧悄。

這時候觍著臉討好,不僅不招人嫌,反倒還有那麽幾分討喜。

要不怎麽說,天子腳下風水養人呢?

想想當初他還被這娃硬核擠兌,現在赫然就成了他巴結的對象。

果然賽道不一樣,待遇都不一樣= =

“我要是沒記錯,上次有個小鬼說進京就告訴我所有,嗯?”

顧悄可還沒忘,他們油菜花田裏的約定。

“那我說的是你中舉之後。”

顧影傯扭捏一會,“告訴你也不是不行,只要小嬸嬸答應幫我一個忙……”

“什麽忙?”顧悄來了興致。

他還沒忘金陵江東驛外顧雲恩的算計,大侄孫推塔最後的關鍵,似乎就在顧影傯身上。

“這裏說話不……不方便,我們借一步……”

他還沒借完,就被一只修長大手扔出去老遠。

毫無防備的小鬼一個沒站穩,一屁股坐進了雪裏。

他水灣灣的大眼睛瞪著小叔叔,一副委屈巴巴的樣子。

怪可憐見的。

“誰許你擅自過來的?”

謝大人緋紅的官袍都沒來得及換,臉色森冷地呵斥。

“奶奶叫我來給小嬸嬸解悶。”

顧影傯很是上道,他自覺拍了怕屁股爬起來。

“小嬸嬸最喜歡聽時興八卦,我正想說幾件給他。”

說著,顧影傯又從袖袋裏掏出一個油紙包,“小嬸嬸還好吃,這是我特意去稻花香買的新鮮點心……”

好了好了,知道你是有備而來行了吧。

顧悄瘋狂給他擠眼睛,叫小鬼趕緊閉嘴。

他還要臉,沒看到謝昭身後還跟著兩位同僚嗎?

那倆年輕人憋笑憋得辛苦,礙於上官威儀,不敢袒露,面部神經都開始抽搐了。

二人一個是新任吏部侍郎江遠,一個是左副禦史閬華。

聚在一起,正是為商議大寧官員年終考核事宜。

他們知道上峰新婚,卻不知道是這種老夫少妻的搭配。

新夫人裹得嚴實,只露一雙美目在外,外頭謠言又傳得五花八門,他們還真不知道這夫人究竟是少女還是少年。

不待他們多瞧幾眼,謝大人緋紅的官袍就將人擋了個嚴實。

“你們先去議事廳等我。”

二人只得遺憾地收回視線,領命而去。

要知道外頭押新夫人身份的局,賭註高的已達萬兩了。

誰叫鐵樹開花,百年一遇呢?

可惜大好的發財機會,兩人都眼拙,楞是沒瞧明白。

“怎麽出來了?”謝昭垂頭,以額抵上他額頭試了下溫。

語氣也不自覺柔和下來,“不燒,那就四處逛逛吧,可要我陪你?”

“不用,你忙吧。”顧勞斯退了一步。

大庭廣眾的,院子裏來來往往還有不少掃雪的下人,這麽親密怪嚇人的。

沒見那個鏟雪的,半天沒挪地兒,快把腳下火燒石地板鏟出火星子了嘛!

糊弄走閻王,拘謹的小侄兒又活蹦亂跳起來。

他領著顧勞斯還了貂,還陪著老太君用了個午飯,嘮了會家常。

主要都是顧影傯小嘴叭叭說著些休寧舊事,顧悄在一旁尷尬賠笑。

實在不能指望一個幼稚園小鬼的視角,能瞧出原身什麽好。

孫媳跌宕起伏的十六年,聽得老太君膽戰心驚。

養活得如此艱難,乖孫不會又要當寡夫吧?

顧悄哪知老太太心思?

眼瞅著紈絝刷了大負分,趕忙以困倦為由,拉著還沒叭完的顧影傯潤了。

小孩子愛玩,顧影傯也不例外。

在他印象裏,小嬸嬸也是個好玩的主兒,是以無人處,他原形畢露,一會兒腳欠去踩魚池裏頭的冰,一會兒搖搖海棠枝上的碎雪。

反正就是閉口不提正事。

顧悄陰惻惻一笑,不錯,小鬼本事見長,都知道跟他玩敵不動我不動了。

他抓起一把雪,猛地揪住顧影傯披風領子,眼疾手快就塞了進去。

中班畢業的小嬸嬸也沒成熟到哪裏去,趁著大侄子跳著抖雪的功夫,抱胸洋洋得意,“呵呵,我早就想這麽幹了,小鬼我告訴你,這就叫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顧影傯翻了個白眼。

“小嬸嬸你比我還小心眼。族學裏我不就是想攆你回家嗎?可我那也是為你好!”

小鬼大約是想起顧家那段並不美好的時光。

語氣有些郁郁,“你從不上學,哪裏知道族學的烏煙瘴氣?

顧家內裏派系眾多,各房之間亂得很。

就說那徐聞,一來就打聽你,打聽不到就找原疏套近乎,原疏不愛搭理他,他就各種使壞下絆子。族學裏頭說原疏賣姊求榮的話,就是他最先傳的。

你都不知道,在你進學前,原疏過的是什麽日子。

每日不是課本被撕了,就是筆墨不見了,他哪裏還有心思讀書?”

顧悄楞住了。

原來那時原疏嶄新的書本和文房,是這樣來的。

“哼,笨蛋小嬸嬸你生來就有萬般寵愛,哪裏知道這些人間疾苦?”

顧影傯語氣酸酸的,“我為難你,是有嫉妒心作祟,但也不盡然。”

“這事說來話長。

我娘年輕時愛慕你爹。

啊呸,你知道我們是一個爹的吧?

可不是顧準那糟老頭子!

但是你爹已經有了你娘,你娘家世還好。

那時湣王一系雖已呈頹勢,但雲鶴聲望猶在,謝家在他們眼裏,不過是個貳臣,你爹怎麽會看得上謝家女?

可我娘鬼迷日眼地就想嫁他,哪怕做小也行。

她死乞白賴,湣王被貶漳州,她也不顧聲譽從謝家出逃跟了過去,都說烈女怕郎纏,最後她就這麽纏成了……”

“後來,你爹被誣陷謀反,他給你娘安排了後路,卻叫我娘頂替王妃赴死。

是你娘偷偷放跑了我娘,叫她無論如何保下湣王骨血。

為答謝這救命之恩,我娘才叫我護著你。

族學裏構陷,只是想叫你挨頓打,老實回顧準翅膀下頭呆著去。

哪知道好哭鬼一夜間成了個兇羅剎。

不止叫我白挨了好幾頓打,還差點害的我娘死在徐家人手裏。

要不是謝大人來得及時,我們恐怕都等不到認祖歸宗這一天。”

說完這麽長的前情,他小大人似的拍了拍袖子,“雖說這祖宗認了也沒什麽意思,但好過在休寧夾縫裏求生。”

他滿口你爹你爹的,顯然對那個素未謀面的親爹不感冒。

“我其實同你一般大小,可為了藏住身份保命,打小喝藥,生生壓了三年歲數。

那時候我每天最怕的,是活不到明天。現在雖然一樣危險,但……”

他瞇起那雙略顯稚氣的眼,“但我有了一點兒權利,起碼能決定我活不活得過明天。”

說著,他笑了起來。

“我曾經十分嫉妒小嬸嬸,嫉妒你那麽蠢,憑什麽還那麽多人護著、無憂無慮地活著?但現在我不嫉妒了,比起把性命交到別人手裏,我更喜歡這種……將命運緊緊握在手裏的感覺。”

顧悄磨了磨後槽牙。

他愚蠢?

他深呼吸三次才按下想要揍人的麒麟臂。

好吧,剛穿來的他,現在看來,確實不太聰明。

“那謝昭不是個好人,又是怎麽回事?”

這話一出,顧影傯忙跳起來捂住他的嘴。

“噓,小嬸嬸你是要秋後算賬,害死我嗎?”

他那雙手到處亂蹭,剛剛才撈過冰抓過雪,也不知道多邋遢。

顧勞斯嫌棄地呸呸呸。

顧影傯鬧了個大紅臉。

他壓低聲音,“先說好,我告訴你謝大人的秘密,你答應幫我一個忙。”

顧勞斯當然滿口答應。

在揭秘的路上,他難得忐忑不安。

關於謝景行早死的心上人,他有意無意,已經聽過好多回。

全世界都知道有這麽一個人,要說這裏頭沒一丟丟貓膩,好像……也不太可能?

小顧心裏開始打鼓。

會不會這麽多年裏,謝景行當真找過那麽一兩個同他相像的,聊慰相思?

會不會謝景行也曾認錯過,將滿腔愛意付諸過另一個人?

他也知道這些猜想無理滑稽。

可它們就像心上野草,總是偷偷冒頭。

他晃了晃頭,讓自己蛋定一點。

眼見書房越來越近,他腳步卻越來越遲疑。

他甚至希望小丫頭攔他一攔。

“瀚沙,書房重地,我進去是不是不太好?”

瀚沙疑惑地瞥了他一眼。

“怎麽會?大人說了,他的就是您的,書房也是一樣。”

顧悄:……

跟著小丫頭,走過一個又一個八卦陣似的回廊,終於到了一棟八角樓前。

樓上一塊牌匾,草書肆意飛揚。

正是“善護念”三個字。

瀚沙在門前站定,“夫人,這裏只能您自己進去,婢子在外頭候著。”

她看了眼天色,“樓裏沒有碳爐,夫人莫要久呆。”

顧悄攏了攏披風,將新換過炭的手爐擁緊。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推開了塵封的木門。

樓下冷冷清清,淩亂放著些史書集子。

顯然這裏是謝府禁區,大約只能主人自己灑掃,書上生了不少灰塵。

整間屋子,帶著些中式建築特有的沈悶與壓抑。

他四下掃了一眼,擡腳上樓。

越往上,越覺得心跳得厲害。

好似他摸索的不是一層樓、一個秘密,而是謝景行藏於娑婆世界的本心。

二樓只留著一扇小窗。

顯得更為晦暗。

冬日柔和的日光,透過那小小窗口,斜斜映照在一側的墻壁上。

那裏層層疊疊掛著許多幅畫。

陽光撒滿最上頭那張。

一片璀璨黃花。黃花盡頭,是一個熟悉的回眸。

以這幅為起止,顧悄一一看過去。

有他印象裏的過去,也有他不知道的點滴。

樓有八面,每一面墻上,層層疊疊都是長卷。

每一卷的焦點,都是他自己。

最早的畫紙已然泛黃,最新的卷軸還泛著墨香。

時光在這一刻突然具象。

他不由又想起樓前“善護念”三個字。

善護念,離諸相,無所住而生其心。

做文獻學作業時,他亦抄過金剛經,憑借過目不忘的記性,自然記得這句。

若他沒有記錯,這句活是佛勸告他的信徒。

不要被外界幹擾,超越執著和貪愛,心才能自由平靜。

若心有所住,即為執著。

執著會生諸相,而諸相虛妄,並無實處。

他是謝景行的執嗎?

所以這裏才這般陰郁煩悶,充斥著叫人喘不過氣的壓抑氣息。

文廟玄覺老禪師的那番機鋒言猶在耳。

空空念念執執,當時他不懂,現在他亦不懂。

但他知道,謝景行兩世修行。

若他是執念,換句話說,他就是謝景行的業障。

一切業障海,皆由妄念生。

顧悄突然後悔非要探尋這個秘密了。

他攥緊手中暖爐,匆匆就想退出這房間。

還沒幾步,就被謝景行擁進懷裏。

“怎麽?嚇到了?”謝景行有些無奈。

這書房是他的宣洩之所,裏頭畫的數量確實多到有些失常。

如果把畫換成照片,擱現代那他恐怕妥妥就是個偏執狂+偷窺癖。

他溫柔拍著顧悄後背,“真的,我一點都不變.態。”

顧悄哪想到他腦回路如此清奇?

他憋著一口氣,罵也不是,揍也不是。

他瞪著一雙帶著霧氣的眼,眸光裏帶著不自知的委屈。

“我是不是耽誤謝居士你立地成佛了?”

謝景行還想著怎麽交代自己那點陰暗心思,就聽到這麽沒頭沒腦的一句。

他楞了幾瞬才反應過來,便十分無恥地將人抱起,身體緊緊貼合在一處,暗示簡直不要太明顯。

灼熱的氣息噴散在脖頸,一聲笑語貼著顧悄耳廓響起。

“紅塵如此美好,你看我像要出家的樣子嗎?”

顧悄:……

他梗著脖子,“我看怪像的。”

他被托著小孩抱,手腳無處安放,只好環住謝景行脖子,腿也不由夾上他的腰。

連體不一會兒,感受到某些不可言說的變化,他這脖子就梗不下去了。

披風下,身體親密無間,心卻隔著一層。

顧悄猶豫半天,還是問了出口,“謝景行,你後悔嗎?如果沒有我,你定然……”

謝景行直接用行動回答。

他揮開畫案上的雜物,將顧悄壓上桌面。

兇狠的吻如海嘯,一點點擠壓著顧悄的胸肺。

他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指甲狠狠嵌入謝景行後頸。

留下幾道殷紅的抓痕。

這次謝景行毫不遮掩,肆意釋放心中壓抑的欲望。

不止是身體上的,還有心理上的。

他謙謙君子的表皮之下,是一顆醜陋骯臟的心臟。

情於色起,終於魂契。初見他就想上他,多相處一天,這欲望就愈發濃烈。

他真的不是什麽好人。

窒息前,他好心放開了脆弱的獵物。

抵著他氣喘籲籲的唇,他說出了深藏心中的惡,“你該慶幸這身體太虛弱,否則每一次,我都會做到你哭為止。”

顧悄羞恥得腳趾發麻。

他真的是個只看過偶像劇親嘴喘息就拉燈的純情魔導士啊……

老天為什麽要讓他承受這種刺激?

真做了,老夫老妻他還不至於這麽……這麽菜雞。

欲求不滿不上不下才叫人幹捉急。

兩人在眾多顧悄的“眾目睽睽”之下,廝磨了許久。

書房沒炭火,但有另一種火,足夠他們直到夜幕降臨,也不覺得冷。

顧悄這把是真被修理狠了。

懨懨裹緊披風,由著謝景行公主抱回院子。

臨出門,他瞇著淚眼,又嘀咕了一遍。

“善護念……離諸相……無所住而生其心,再信謝居士的佛心,我就是棒槌!”

謝景行聽著好笑。

卻也不得不與他解釋書齋寓意。

“一呼一吸之間,是為念。

念無實相,在將呼未呼、將吸未吸的瞬間;如黑夜白天輪換,那個生而未生、化而未化的奇點。

一切心念皆生於空,本無好壞純雜之分。

有人萬念生萬念落,依舊成空;有人一念起即可成佛。

好與不好,如人飲水。但無念不為生,只有心念生出的瞬間,人才有呼吸,生命也才化作實相。”

這佛語佛偈,顧悄聽得雲裏霧裏。

凜冬傍晚的寒意都不能阻止他打架的眼皮。

但下一秒,他就一個激靈,醒了。

“善護念不是絕念破執,而是教我們要守念化實。

悄悄,我的念是你,護的自然也是你。你是我的呼吸之間,是我的生命奇點,遇到你我感激還來不及,又怎麽會後悔?”

顧悄默默將鬥篷帽檐拉得更低,遮住冒煙的臉頰。

“你博士你了不起,情話還設門檻,學歷低了都聽不懂……”

他經常會因禁不住學長猛烈的攻勢,不自覺蹦出幾句煞風景的話。

謝景行現在已經摸清他脾性。

知他這是害羞了,但他還是壓低嗓音,繼續惹火。

“悄悄,我也早就不修佛,現在只做你的信徒。”

槽,這是要逆天啊!

顧烏龜又往鬥篷裏縮了縮,接不上接不上,這題誰會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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