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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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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舊衣不是雨水便是汗漬, 斷然是穿不得的。

顧勞斯率先抱了錦袍,自去浴桶洗漱,“那裙子你愛穿, 你多穿。”

謝大人無奈。

他緊跟幾步, 在竹屏前收住腳, 垂眸非禮勿視。

長睫壓下眸中光彩, 話裏語氣是刻意的低落。

“悄悄, 替顧情履行婚約,可是你親口答應的。”

顧勞斯寬衣的手一頓。

他梗著脖子嗆聲,“那又怎樣?!”

謝昭步步緊逼, “我們下次再見, 必在京都。

你遲早要以顧情的身份出現。”

顧勞斯自然懂他言外之意, 但依然負隅頑抗。

“那就等到了京都再說!”

謝昭故作憂慮, “悄悄,神宗並不好糊弄。

以你如今行止, 從頭到腳處處破綻,當真要陷我於欺君的境地?”

一提這茬,顧勞斯分分鐘心就軟成一片。

腦海中莫名又浮現初見時這人倦怠的眉眼。

他負氣扔下夏袍, 三下五除二跨進水汽蒸騰的浴桶。

四濺的水花似乎帶走一些莫名的羞窘,他氣呼呼道,“怕了你了,把……把裙子拿給我!”

屏風後,謝昭緩緩勾唇。

“悄悄要不要順便搓個背?在下手藝尚可。”

“可把你能的!旅途勞頓, 最好再按個摩?”

顧勞斯沒好氣,“你個南方沖涼怪, 知道什麽叫搓背嗎?!”

……

最終,那套嫩青色小裙子, 還是套到了顧勞斯身上。

為了同衣裝相稱,謝大佬親自下場。

握慣刀鋒的手,替他挽發簪花,描眉點朱,手法不可謂不嫻熟。

一整套組合拳打下來,顧勞斯瞪著鏡子裏堪稱“花容月貌”的嬌俏少女,一整個麻了。

真是感謝各路大佬。

你一把寒毒,我一副火毒,楞是給他餵成了個長不高的小娘炮。

二人剛出房門,就撞上前來送魚燈的汪氏夫妻倆。

只一個照面,大娘就再次迷瞪起來。

這把她眼見為實,終於確認,小娘子就是顧家小姐沒跑。

她那死鬼相公,為了瞞下這個秘密,竟昧著良心指鹿為馬,哦不,指女為男。

“你個殺千刀的!”她不自覺擰了把汪三的腰。

“竟哄我說這是男孩子???”

她自以為說得小聲,可到底低估了自家嗓門。

顧勞斯僵著嘴角,守著最後的體面,微笑著接過兩盞魚燈。

轉背就怒踩謝昭一jio,“就我這水平,你誆我說從頭到腳處處破綻?”

謝大人虛攬著“她”女裝後不甚靈便的身形。

聞言笑著在他臉頰偷了個吻,“我哪裏知道,悄悄竟這般天賦異稟?”

天賦異稟的顧勞斯惡狠狠磨了磨牙。

“咯吱”聲很有想吃人的架勢。

謝大人最懂進退。

變戲法似的取出一副雲紗替“她”掩面,忙將話題轉開。

“七夕燈會,咱們這種有家室的,還須自覺掩面避嫌。”

爾後自行戴上那張青銅鷹紋面具。

便一手牽著心上人,一手提著祈願燈,匯入滿川村喧囂的人流裏。

論熱鬧,七夕比起元夕,不遑多讓。

滿川村五姓雜居,刨去山林散戶,村中就有800餘戶。

放眼整個徽州,也是數一數二的大村。

整個村莊有六橫七縱一十三條青石板道。

夾路青瓦白墻,屋宇錯落。

一條清溪由南向北貫穿全村,在村中低窪處,匯成一方天然池塘。

池塘型廓極似半展竹簡,汪氏先祖便為其提名——“開卷池”。

取得便是耕讀世家、科舉精進之意。

開卷池上有化龍橋,一頭刻的是鯉魚化龍,一頭刻的是鴨銜蘆草。

蘆葦生長,常是棵棵連成一片,故諧音“連科”。

而“鴨”之“甲”旁,又有狀元之意,二者連雕,寓意便是連年狀元登科,魚化成龍。

只是遇上七夕,狀元橋也只當鵲橋用。

七夕燈會,主場便在這池邊橋上。

首當其沖的節目,就是舞魚燈。

辰時初,魚燈隊伍從宗祠出發,沿村中縱橫兩條中心道舞燈“炸街”一圈。

煙火鼓吹一路不帶停,火樹銀花,相當拉風。

舞燈人都是村民。

元夕中秋大日子,舞燈者眾,多有幾百人,村裏老少齊齊出動。

而七夕這類小日子,只二十幾人,以單身待娶俊後生為主力。

青年們每人一魚,內燃蠟燭,如孔雀開屏般舞得十分抖擻。

打頭的若是一個“魚躍龍門”,隨後的便亮出“雙魚爭食”、“鯉魚戲水”。

綴在末尾的也不甘示弱,高低整一個“鯉魚擺尾”。

燈做的也講究。

手藝巧的,魚燈能做出三節,魚頭、魚身、魚尾可靈活轉動。

舞動起來,如龍鯉懸游,十分逼真。

有才學的,以詩詞畫作點綴。

魚也畫得雅致,混在在一群沒文化的白丁魚裏,甚是奪目。

也有兩不沾的,只好劍走偏鋒,出賣色相。

夏日短打滿是心機,胸口露出一些,胳膊短上一截。

僨張的肌理、滾落的汗珠,陽剛男兒氣撲面而來。

實戰證明,還是一米八男模最暢銷,直撩得姑娘們小鹿亂撞,臉紅心跳。

這時候,村中老少都會出來瞧熱鬧,雙方也還矜持。

如此大半時辰後,燈舞演罷,便只留妙齡少年男女,匯聚池邊放燈。

這便是燈會的第二個環節,也是重頭戲。

——熱辣的相親表白時間。

山人不似城裏人窮講究。

早有互相看對眼的,男女都不扭捏,爽快約個會、牽個手,月上中天臨別時,互換信物,不日男方便可使冰人上門議親。

也有周邊村莊趕來覓偶的。

花前月下,公子毛遂自薦,姑娘掩唇輕笑,你來我往太極一番,便又成一段佳話。

只有純純來瞧熱鬧的,才須像謝顧二人一般,覆面避嫌。

免得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叫人一腔綿綿情意空錯付,鬧出個大烏龍。

但氣質這東西,哪是一張銅面擋得住的?

謝大人拉著顧勞斯,才在池中放下祈願燈。

兩盞燈火相依偎,尚未漂遠,便有一個小姑娘捏著帕子大膽示愛。

“敢問公子高姓大名,本姑娘傾慕公子風儀,不介意給你做小。”

姑娘面容秀美,只是發髻披散,衣裙隨便。

在一眾精心打扮過的妙齡女子中間,尤為不合群。

要不是全靠一張臉撐著,這般孟浪,還真嚇人。

“我長得還行,嫁妝勉強豐厚,還無爹娘兄弟撐腰,公子考慮考慮?”

顧勞斯:……

這征婚廣告我能打9分,因為實在是6翻了。

姑娘聲音不老小,引得眾人側目。

可一見是她,大家便嘻笑開來,見怪不怪。

“唉,二房怎麽又叫這瘋子跑出來了?”

“果真人傻,也不知禮儀廉恥,竟當街要給人做小!”

“你們還笑,她這一鬧,丟的是誰的臉?

還不盡是咱們汪村姑娘的臉?”

這一聲倒是提醒了旁人。

舊時村落,大都是同宗同族聚居,多少沾著些親屬關系。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尤其是閨中女孩兒名聲。

是以幾家近親不得不挺身而出。

抓人的抓人,喊人的喊人,瞧著不像是頭一次收拾爛攤子。

女孩兒們以年長些的為首,向著謝顧兩人福了一禮。

“唐突客人,實非我願。我這堂妹,幼時受過驚嚇,腦子不太清明,還請客人見諒。”

語罷,“瘋子”家眷也聞訊而來。

幾個老媽子一邊拍著大腿哀嘆,一邊將女孩兒連拖帶拽弄了回去。

幾人手腳嫻熟,看樣子也是老手。

只是那瘋子機敏,似是瞧準了謝顧二人不一般。

她靈活掙開婆子桎梏,一閃身就躲到了顧悄身後,還一個熊抱不撒手。

顧勞斯只覺身後一軟,便有另一人體溫隔著夏裳襲來。

耳畔還有女孩兒又急又軟的求救,“姐姐救我!他們是扣押我的人販子!”

顧勞斯黑線:我看上去這麽好騙?

說謊草稿都不提前打一下?你禮貌嗎?

不等他動作,謝大人毫不客氣揪著姑娘發尾,將她撕了下來。

閻王黑臉,冷氣全開。

姑娘老實了,婆子害怕了,世界安靜了。

這時一道熟悉的聲音從黝黑的深巷中傳來。

“驚蟄,休要無禮。”

姑娘一聽這聲兒,是徹底慫了。

她囁喏著開口,“爺爺。”

這爺爺不是旁人,正是科考後無縫辭職、乞老回鄉的汪銘。

哦豁,顧勞斯八卦的火苗“刺啦”一聲全熄。

滿心滿腦都是如何高效化解這要命的社死現場。

男,十六,三好學生。

校外第一次穿小裙子,就被教導主任抓包。

怎麽辦?在線等,挺急的。

老大人年事雖高,身體卻矯健,扔下車馬,不過片刻就到了近前。

“還不快將小姐請回去?”他聲音不高,卻十分威嚴。

仆婦們很是敬畏,無不低頭拿人。

這會手上帶上狠勁兒,叫姑娘再無掙紮的餘裕。

當然,汪驚蟄也不敢再掙紮。

她這個爺爺,可是真會打斷她腿的狠人。

帶走了肇事的,老大人拱手致歉。

“孫女頑劣,叫景公子見笑了。”

秉著死道友不死貧道的心,顧勞斯麻溜地躲到謝大人身後。

借著他高大的身形,倒是將自己藏得嚴嚴實實。

“無礙。”謝大人很是坦蕩。

反正這景卿景琴師,不管他裝得像不像,識趣的都會睜只眼閉只眼。

汪銘顯然識趣。

老大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最終只選擇了閉嘴告辭。

因著這個插曲,顧勞斯別扭起來。

原本他心甚大,穿裙子只覺腿下有些鉆風,別的倒也沒什麽。

可這一驚一乍之後,他走路都有些邁不開腿。

熬到無人處,他突然蹲下身耍賴。

“謝景行,都怪你!這下我丟人丟大發了。

我不管,你快給我找身正常衣服!不然我不走了!”

對象使小性子撒潑,這對謝大人來說,真是大姑娘上花轎——頭一遭。

燈會已近尾聲,他們又專撿僻靜的路走。

此刻巷子裏,夜色正稠。

可借著一縷淡淡月光,他還是看到顧悄急紅的眼。

今日頑笑,好像有些越界。

他一貫從容的臉上,難得閃過錯愕和無措。

片刻後只好同樣蹲下身子,柔聲細哄。

“是我錯了。以後不想穿,就再不穿了好不好?”

“不好!”眼見拿捏住了某人,顧勞斯怎麽可能輕易放過。

他努力擠出幾滴鱷魚眼淚,“你是不是覺得,泡到手了就不用珍惜了,現在怎麽跟我二哥一樣,慣會欺負我?”

饒是精明如謝昭,也被他半真半假的鬧脾氣整得沒法子。

“我哪敢欺負你?”

不過是惡趣味一下,就被反將一軍,丟盔棄甲。

“那你老實交代,這次去福建到底是做什麽?”

他可不信這人真會如此簡單就棄武從文。

北司這麽多年,得罪權臣不知凡幾。

一朝放權,無異於自尋死路,謝昭不會這麽傻。

顧勞斯握住他右手,將那枚虎頭扳指扶正。

“說,你到底答應了神宗什麽?”

顧悄想知道答案,又害怕知道答案。

他或許沒有從政的天賦,但不代表他真的遲鈍看不清局勢。

謝昭此行,是暗裏徇私。

可一路高調,又委實刻意。

這些日子,顧勞斯琢磨了數遍,終於得出一個結論。

敢在神宗眼皮子底下暗度陳倉,並非謝昭狂妄,而是神宗默許。

至於神宗為什麽默許,或是因為謝昭許了他比湣王遺孤更要緊的東西。

“還真是,什麽都瞞不過你……”夜風裏,謝昭一聲輕嘆。

“悄悄,這時候我多希望你可以笨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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