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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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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謝大人確實與神宗做了筆交易。

——以大寧兩百年國祚, 換一個湣王遺孤。

下定日那句“謝家聘書,只會是你的名字”,並非妄語。

兩家既是賜婚, 婚書必定要過神宗明路。

謝昭敢這麽落筆, 並非事後篡補, 而是早已謀定退路。

他不由想起還京後與神宗的那場博弈。

彼時他帶回兩具屍身, 由太醫院掌院親自解剖檢驗。

幾番提毒試毒, 終於叫老掌院找到癥結。

如此回天有門,終將明孝太子從閻王殿裏搶了回來。

保下太子,神宗心下大定, 這位鐵血一生的老者, 終於肯緩下步伐, 細思平生。

早年窮兵黷武, 晚年放任黨爭。

以至於耗盡太祖、高宗攢下的家底。

如今國庫連年虧空,天災接踵而至。

官員疲於應付, 百姓民不聊生。

對著滿案叫苦哭窮、訴民生多艱的密折,神宗不得不躬省己過。

“天命有終,江山無期。”青年不卑不亢, 諍言擲地有聲。

“陛下也該放下舊事,看看大寧的未來了。”

夜漏將殘,燭火久燃。

燈芯徒出一截,發出“嗶啵”一聲。

光影搖曳,外間卻無人敢請旨進來剪燭。

長久的靜默後, 神宗終是放下手中緊攥的龍紋鎮紙,佝僂下繃緊的脊梁。

是啊, 天下終將是明孝太子的天下。

他不能留一個滿目瘡痍的王朝,叫本就病弱的兒子一生勞碌, 只為替他善後贖罪。

“這話只有你敢說,哼,也只有你能說。”

神宗凝視著年輕的緋衣禦史,不過而立年紀,那雙眼卻如深淵,不可丈量。

自十四歲投誠以來,青年便如一柄冷刃。

無情無心,叫他用得極為趁手,也極為放心。

北司是他為青年量身增設。

也只有在青年手裏,北司才能將特權用到極致。

只是,繡春刀不過是障眼之法。

世人都忘了,這人卸下刀,還是大寧建朝以來,唯一在位十年不曾更易的都禦史。

太祖建朝之初,一改歷朝禦史臺之制,重設督察院。

並加賜掌院都禦史二品官職,與六部尚書、大理寺卿、通政使共列九卿。

朝野只看得到品秩變化,卻看不明白都禦史手中究竟有多大權力。

糾察百官,可緋衣面聖直接彈劾貪墨不法;考察官員,能直言褒貶左右四品以上官員任免;最重要的,是他手裏的密報網。

都禦史掌握著皇帝安插在各地的線人,及其所呈包羅萬象的密折。

上到河南春上下了幾場雨,下到屯田在沿海又被幾個兵卒吐槽。

神宗就是靠著這一封封看似無關緊要、實則最為真實受用的密折,勾連起一張龐大的信息網,從而穩穩把控著整個帝國的運行走向。

而謝昭,則是這張網唯一的中樞。

神宗用他,因他有著抽離世外的冷靜,有著洞見先機的神妙。

更因他不止一次,曾替深陷局中的神宗撥開障目之葉。

歷史學博士,通曉歷朝歷代政本得失。

也自然能推衍預見將來。

不經意的二三語,總能令神宗撥雲見月、柳暗花明。

這樣一個人,無疑是化外奇才,可遇不可求。

這才是謝昭深受神宗倚重的根本。

“依卿所言,朕當如何調處朝野局勢,才能令民心重新依順?”

老人至今拉不下臉,承認自己執政有失,肯拋出問題,已經是他作為上位者能做出的最大讓步了。

謝昭卻不答反問。

“陛下以為漢武帝、唐太宗如何?”

“當得上‘文韜武略,光炳千秋’八個字。”

神宗一雙三角眼精光聚斂,秦皇漢武,李唐趙宋,可都是他時常自比的千古一帝。

謝昭攏袖,素凈指尖握起剪燭的金剪。

“那陛下應知,武帝厲兵秣馬一生,狠挫匈奴,揚大漢國威,開百世太平。

可老來也曾下輪臺罪己詔,懺悔即位以來,狂悖靡費,使天下愁苦。

太宗創大唐盛世,萬國來朝,當得上‘天可汗’。

但在蝗災面前,也只能罪己祈願,寧可‘移災朕身,以存萬國’。

陛下緣何不效仿先聖,以退為進?

正己以正百僚,懷柔以平民怨,如此刮骨療傷,才能不傷根本。”

“大膽!”神宗果然震怒。

那枚沈重的龍紋鎮紙,終是砸到了謝昭肩上。

帝王之威,有如雷霆。

縱然他親授了禦史僭越的權力,可帝王顏面哪容得下此等挑釁?

“你辜負了朕的信任。”他趁勢扔下一疊線報。

“謝昭,叫朕罪己,究竟是為公還是為私,你敢說嗎?”

謝昭垂首,折子所參,赫然就是他在休寧的作為。

從關廟初遇,到收治贈藥,再到假鳳虛凰,一樁樁一件件,事無巨細,歷歷在冊。

也難怪神宗以為,叫他罪己,是為顧氏行方便。

他輕輕笑了笑,爾後俯身請罪。

“陛下明鑒,罪己之諫,臣意不在湣王雲鶴。

陛下拳拳愛子,為保儲君,不惜放任黨爭以制衡朝中。

但也因此埋下諸多禍端。

如今雪患未平,顧總督倉促進京,又牽扯出江南倉廩失竊案。

其中內情陛下清楚,一旦查實,民怨堆積,恐直指皇權。

破解之法雖有,卻不在一朝一夕。

何況欽天監又報,江、河水患恐要再起,若不趁早平息此間事,接下來又該如何應對?”

神宗眉峰緊鎖,卻沒出言打斷。

“臣以為,陛下既為太子謀深遠,不如再推他一把。

這時罪己,以緩民怨,再令太子平患安民,如此功績,想來無論朝野,再無人能撼動明孝儲位。”

雖言朝野,但君臣二人心照不宣,指的就是湣王的殘存勢力。

一為昭郡王,一為顧家藏下的遺孤。

見神宗神色松動,謝昭才緩緩將替嫁一事道來。

“臣有頑疾,對男女之事素來無感。是以而立之年,煢煢孑立。”

說起如此隱密,謝大人依舊一臉坦蕩。

“此次南下,本是奉命以婚事掣肘顧氏,一來順藤摸瓜徹查雲氏,二來也防老臣作亂紛爭再起。”

“只是不想,臣卻對那遺孤起了強占之心。”

謝昭借此恭謹交出北司印信。

“臣既知此事瞞不過陛下,也曾掙紮數久,終是不敵一己私欲。所幸此次南下,臣不辱使命,替陛下尋到毒源,也算對陛下數年榮寵有個交代。”

龍案後,神宗瞇了瞇眼。

他對青年有多倚重,近些年就摻有多少忌憚。

因為青年一如苦行僧侶,他看不到青年的欲望。

無欲則剛。無欲,意味著青年沒有弱點,牢不可破。

神宗甚至認真考慮過,若太子壓制不住這人,待他大限,便只能令青年一同陪葬。

可這時青年卻主動交出弱點。

如此坦蕩,承認那遺孤便是他所思所求。

陰戾老人壓低眉眼,眸中殺意一閃而過。

這般巧合,他根本不信。

凜冽君威,謝昭如何感受不出?

可這正是他要的效果。

他在神宗身邊數年,早已摸清這位脾性。

君王最忌,便是被臣下猜透心思。

多疑如神宗,此時定然在揣度,謝昭耽於情欲是假,借遺孤打消他猜忌是真。

如此,便是將真相擺到他跟前,他也不會信了。

這一出反激之法,既叫謝昭能名正言順與顧悄在一起,又能令神宗放下猜忌,不相他是真要同顧悄在一起。

真真假假中,反倒摘出他一顆真心。

謝顧有私這一參,不攻自破。神宗只會猜忌謝家或許另有圖謀,卻不會輕易將他與顧家列作同黨。

將顧悄邊緣為一個籌碼,反倒是保全他最有效的辦法。

“此次南直之行,是臣有負聖恩。”

面對神宗忌憚,他不疾不徐,亦有應對。

“十年前,陛下曾問過臣一個問題。”

神宗稍一思索,便知所指。

那時太子尚未毒發,他殺戮半生,正打算勵精圖治。

以史為鑒,可以知興替。

可當他讀罷前朝沈浮,卻只看到一條絕路。

他放下書卷,與前來述職的新晉禦史閑談。

“自秦以來,王朝國祚,大抵百年而衰,鼎盛如漢唐,不過綿延兩百餘年。有宋一朝,屈辱議和,偏安江南,也才茍延三百二十年,短如秦、隋,更是迅如流星,稍縱即逝。

朕觀各朝,亡國皆因君王殘暴、吏治黑暗,民失其地、賦稅繁重。

可既然我知,秦皇漢武,太宗高祖又如何不知?

可並無哪位聖君能得解法。

如此想來,我大寧建朝七十八載,即便我勵精圖治,亦不知能傳幾代又多少年?”

這個問題,問到歷史學博士頭上,也算是術業有專攻了。

當年謝昭不能答,現下他倒是可以試著答一答。

於是,謝大人難得充了一回神棍。

“今時今日,臣依然不能答陛下問,但臣願傾盡全力,佐陛下再保大寧兩百年江山穩固,以報陛下知遇之恩。”

這個誘惑太大了。

大到神宗願意賭一把,也大到他無心細品其中的言語陷阱。

大寧江山,可以是明孝的,也可以是……顧情的。

聽完這場高端忽悠局,顧勞斯頓覺自己弱爆了。

他除了豎著拇指喊666,再找不出一個詞形容此刻的心情。

原來他還在忽悠小孩子念書的時候,這位大佬已經忽悠起老皇帝治國理政了……

所以網傳的什麽謝大人卸了武職從文,不過是網傳。

真實的謝大人,依然手握重權,只是暫時從良,不幹殺人越貨的勾當,轉而搞民生促發展。

這倒是與他,不謀而合。

但他又有些同情他那假二伯。

指不定老皇帝還在自得,謝昭再有神異,不還得想著法子博他信任討生計。

卻不知謝大人,緬北詐騙集團遇著他,都要叫聲祖爺爺。

“你詐騙就詐騙,但專騙老年人,真不講武德。”顧勞斯義正言辭批評。

“悄悄說得對。”

謝昭從善如流,“下次換個年輕的騙。”

嗯,不騙別人,以後只騙你。

顧勞斯不知謝大人主意已經打到了他頭上,猶在沾沾自喜。

“好可憐的老皇帝。”他頓時腰不酸腿不疼裙子不漏風了,站起來扯住謝大人的手,“所以監考是不存在的,你到福建究竟是幹什麽?”

謝大人無奈坦白,“重組前朝末年閩中的遠洋船隊,到東南亞走私紅薯。”

顧勞斯:???大哥,你玩得果然比一般人要高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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