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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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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忙完培訓, 就迎來府試。

徽州府六縣,根據人口多寡、轄域大小,每年府治分配到縣的考生名額也略有不同。

大的如歙縣、婺源, 每試分八十人, 小的如績溪、黟縣, 只二三十人。

休寧不上不下, 正居其中, 分五十人。

全府應試者,並上歷年府試不過重考的,滿打滿算, 一共也就不到四百人。

各縣早早將名單造冊報來, 府衙禮房點過保結親供, 發放浮票, 於四月廿日正式開考。

考試地點定在府學東院。

大半個足球場見方的露天大場院,平日裏做府學禦射習所, 考試期間,分天地玄黃四排,按一到百序號, 搭好臨時號棚,考生憑浮票號碼入座。

院子三面高墻聳立,正前方一座三層譙樓,供主考官、提學使居高臨下監場。

下方三個洞門,正門供提學下馬, 左門供其他考務人員進場,最後一道門, 則是考生搜身進場通道。

整體流程大致與縣試相類,但氛圍比縣試不知嚴肅多少。

排隊進場時除了黃五一身嘻哈破洞裝, 再看不到迷信薈萃,顧勞斯還小小失落了一把。

原疏這次,似乎蛋定了一些,冷汗沒了,就是面部肌肉有點不聽使喚。

他面無表情笑話黃五,“素律兄,你不是陪考嗎?這一身煙熏火燎,是替琰之烤的,還是替我和子初烤的?”

黃五不以為意,抻了抻衣擺,“昨夜焚香,以敬孔聖,這一身痕跡,乃聖人點撥,幹卿何事?”

原疏繼續面無表情地大驚失色,“素律兄竟敢連琰之飯碗都搶,不知謝大人知否?”

北疆香梨想到朱衣神&鬼君的謠傳,臉色一僵。

他爺爺的,撞梗了。

顧影朝默默挪開兩步:我還是離他們遠一些吧。

這處一派“祥和”,也有因結狀結仇的那幾人,陰惻惻蹲在不遠角落裏種蘑菇。

他們早先揚言要叫顧悄進不了考場,可想想知府,再想想他爹、他妹夫,只得咬著衣擺含淚作罷。

但是人前慫不耽誤他們人後畫圈圈,用意念詛咒顧勞斯名落孫山。

客棧裏,花生苗們吭哧吭哧撕下客房貼了滿門的“落第有喜”,“諸事不宜”,小大人似的搖了搖頭。

遇上顧勞斯,大丈夫只能屈不能伸。

這些呆書生,咋就領悟不了求生真諦呢?

府試不許帶浮票以外的任何物品進場,搜身反倒變得簡單。

臨時征用來的衛所兵哥,手腳利索地摸發髻、摸懷藏、摸袖口、摸……褲.襠,最後一路向下,順完褲管再脫鞋襪,一兩分鐘一個,十分高效。

就是……額,些微有點叫現代人滿屏尷尬。

顧勞斯漲紅著臉過檢,還被那滿臉大胡子的糙漢鄙夷了一把,“擡頭!挺胸!不許害臊!牝馬都比你有男子氣概!你要是在我旗下,我定要全營都來摸你一遍,專治你臉紅害臊的臭毛病!”

此時心大的總旗喬五還不知道,這“小娘子”背後,有個不講理的老攻。

府試結束他回新安衛後不多久,就被調任到直隸滁州太仆寺,專司牝馬保種生育。

多年後,顧勞斯有幸同他再見。

大胡子“小喬”正跪在馬廄裏,頭頂幹草,腳踩馬糞,語氣裏滿是羞澀與興奮,柔情蜜意對著一匹通體棗紅的新生大宛名駒輕喚,“心肝,寶貝,站起來!”

見著顧悄,他反倒紅臉,小媳婦兒一樣扭捏,“我培育的第一匹汗血寶馬,正要送給監學聊表謝意!”

彼時再回想初見,顧勞斯頓覺,命運十分奇妙。

但眼前顧勞斯還不知後續。

在眾人恥笑中,他夾著尾巴竄進場,眼疾腳快尋到位子坐下,袖子蓋臉,生無可戀。

等到黃五顛著日益稀薄的肉肉、原疏同手同腳落座,開考鼓聲終於響起。

顧勞斯藏頭露尾半晌,這才揭下袖子。

府試將各縣考生悉數打散,他環顧四周,很好,前後左右都不認識。

府試三場,要考整兩天。

頭一天第一場,上午考四書義理一篇,下午考五經本經義理一篇。第二天上午第二場,考禮樂論一道,下午第三場,考經史實務策三道。

第一天開考鼓聲響後,府試直接鎖院,第二天結束鼓響,大門才會起鑰。

也就是說,從學生到考官,必須完成三場,才許離開。

其間,吃喝拉撒睡,都得在座位上。

府試考棚跟鄉試貢院號房又有不同,條件更為簡陋。

其他倒還好克服,就是睡有些難為人。

考棚一個頂蓋,四壁漏風;一條長板凳,還不給自帶寢具,只有一條統一下發的臟薄被,也不知道多久沒見天日,沈似硬鐵、冷若寒冰。

以顧悄這破銅爛鐵般的身體,睡一宿明早可以直接擡出去火化了。

可憐嘰嘰的顧勞斯,不得不做了還沒開寫就搖鈴的第一個刺頭。

他弱弱舉手,小心翼翼以盡量不太囂張的措辭跟主考打商量,“學生體弱,禁不住考棚寒夜,有個不情之請,能否請大人將明日考題一並出來,我……我今日囫圇答完,姑且先放我出去……”

這話一出,四下雜音疊起。

驚嘆的,艷羨的,質疑的,還有不明所以瞎起哄,聽到聲音就問“咋了咋了”的。

譙樓上監臨官見狀,擊小鼓鎮場,考場內巡監官拿著“話戳子”給碎嘴說話、交頭接耳的考生卷上逐一蓋章。

除了“話戳子”,監考手裏還有“屎戳子”“移席戳”“擾鄰戳”等各種各樣十枚印章。

一張卷子戳子蓋多了,閱卷官印象分就極低,甚至可以不須閱卷,直接淘汰。

大印出場,非同凡響,考生們立馬安靜下來。

吳遇還是頭一次遇到這種要求,他同蘇訓商量片刻,達成共識,準了。

一方面,雖無先例,但題目早給他晚給他,他都比別人少一天作答時間,不影響公平;更重要的是,整個徽州府,還有誰不知道這小公子脆如琉璃、朝不保夕?

真在府試考場一命嗚呼,誰敢給顧準夫婦那對兒子奴報喪?

場上其他考生倒也沒有異議。

考前,顧悄替幾個學子深山鬥匪尋回保結,又仗義出手,幫結狀損毀的查平二人重新作保,這事他們略有耳聞,本就對顧悄存了一絲好感。

何況提前交卷也不影響他們考試,他們自然樂得少管閑事。

顧勞斯好事多磨慣了,今日全程順風順水,沒人跳出來為難他,一時還有些不太習慣。

第一場兩道題,由巡場官舉木牌全場巡回,考生自行查看。二三場題由主考寫在紙上,單獨送過來。

為了防止洩題,叫其他考生提前知曉,有損公正,吳遇特意安排一個候補監考,一對一盯著顧悄。

顧勞斯同那位監考大眼瞪小眼:一時有點緊張怎麽破?

監考冷漠臉:緊張的是你嗎?緊張的是我好嗎!

兩篇八股,四書題出自《中庸》:“及其廣大,草木生之”。

而五經,慣例是一本出一題。

為了圖省,原疏、黃五本經都選了《詩經》,題目不出顧勞斯所料,出自小雅·甫田,“我田既臧,農夫之慶。”

顧勞斯松了口氣。

考前,這兩句顧勞斯都作為案列點到過,也同鐵三角擺明過思路。無論吳遇選什麽題,破題一定要順著他的三把火切。

兩人各自做了一篇習作,顧悄甚至沒有大改。

《中庸》篇目,原本論的是“誠無止息”,以大山孕萬物談誠之悠遠廣博。

但這題出自吳遇之手,就要從實用主義角度分析,往搞農業提稅收、搞科舉選人才上靠。

原疏破題一貫中規中矩,“除弊開山,正田畝以蔭萬民生息”。

說的是山區一樣搞田搞地搞生產!

黃五的破題向來屁股歪得沒邊,“聖人招賢納才惜時而已矣,謀而後動,禾稼不生草木興焉”。

主打就是一個逆向思維。

考題字面解意,說的是等到大山廣袤足夠孕育萬物時,草木自然興盛。

他故意將草木與稼穡對立,說的是謀事要趁早,莫要等到荒地長草,延誤大興稼穡的時機。

另一道《詩》題,也差不多路數。

第二場禮樂論一道,這對被敲開天靈蓋,硬塞進整套公文模板的兩人來說,就是送分題。

至於第三場策論三道,顧勞斯匆匆瞄過,簡直要笑出來。

一道問徽州行商如何抗衡湖州;二道問春寒凍災對徽州影響及對策;三道問徽州連年完成不了朝廷下達稅收任務,何如破解。

穩了穩了。

飯都餵到嘴裏,這把原疏黃五要考不上,顧勞斯就安心回去做紈絝,再不折騰科舉。

操心完好基友,時間已經過了一刻。

眼瞅著點對點過來重點盯梢的監考眼中鄙夷愈盛,顧勞斯羞澀一笑,筆走龍蛇。

頭一次上考場的監考官,頭一次見識到——

什麽叫吹牛不打草稿。

少年甚至不需要思考,落筆即成章,也不需謄真,通篇下來不塗不改,一筆不錯。

在監考瞠目結舌中,不到午飯時間,顧勞斯毛筆一撂,轉了轉使用過度有些酸脹的腕子,笑瞇瞇提醒道,“大人,交卷。”

“什麽?這就交卷了?”

“我沒聽錯吧?”

“這人什麽來頭,就算背了答案抄也沒這麽快吧?”

“糟,話戳子來了!噓噓噓——”

因他這處動靜,又害得場中幾位同窗卷子上多了幾戳。

顧悄斂目,真是罪過。

他這速度,不止驚到了考生,連譙樓上打著呵欠的蘇訓,都被驚退了瞌睡。

單按兩篇八股四百餘字一篇,論再精簡也得二百餘字,策一道四百字,合起來也要寫兩千餘字。

尋常書生,用工整的科舉體,僅初稿加謄真,抄錄都要一個時辰,這小子難道完全不需要思考?

如是這樣,那麽這答卷,就十分貓膩了。

提學使疑竇重重,按例令人調來現場卷子,並休寧送來的案首卷,這一比對,果真出了問題。

被傳喚的顧勞斯滿頭黑線:又來?!

他苦逼兮兮被兩名巡考“請”著到譙樓上,臉上還掛著大學生特有的清澈愚蠢。

裝杯遭雷劈,所以這是應驗到他頭上了嗎?

早知道這樣,他就不該輕信謝狗那句“可上九天折桂,可下五洋撈魚,險處不須看”的坑爹鬼話。

他這桂還沒折呢,人指不定就先折在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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