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關燈
第3章

下半日,覆讀機夫子不再領讀,熊孩子們各自習書。

讀書聲嘰嘰喳喳如麻雀炸窩,亂糟糟聽得顧悄實在忍無可忍。

他左邊一個八歲小童,吸著鼻涕,磕磕絆絆:“高……高曾祖,父……父什麽?子……子孫?”

他右邊年紀大些,背得倒挺順溜,可是“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接的是“相看兩不厭,唯有敬亭山”是個什麽鬼?

無奈之下,顧老師翻出書箱裏的青銅雙虎鈕鏤空雲紋鎮紙,敲桌打拍,朗聲唱誦起童謠版三字經。

少年音色清亮悅耳,打著節拍的誦讀輕快活潑、朗朗上口,很快吸引住了其他小童註意力。

一群熊孩子從豎著耳朵聽熱鬧,到不知不覺跟唱,不過柱香時間,稀稀拉拉的“游兵散勇”們悉數跟上了顧悄的節奏,誦讀聲整齊劃一,響徹學堂。

讀著讀著,不少稚子開始學著顧悄擊掌打起節拍。

不同於老夫子昏昏然的領讀,這種半玩樂式的唱記十分得熊孩子們喜歡,一時間摸魚的、偷懶的、插科的、走神的,全都認認真真起來。

直到夫子搖鈴,熊孩子們都撓頭訝異。

“今天的午課結束得這般早?”

“唱完我竟然全記住了!”

顧悄長長松了口氣,心道漫長的入學第一天,可算熬到了頭。

但奇的是,下了學的小同窗們非但不激動,反倒坐得筆直,比上課時恭謹多了。

顧悄正疑惑著,就見那個整天都沒挪窩的秦老夫子,終於睜開了垂耷的眼。

它,哦不,是他!終於開啟了覆讀和待機功能以外的新程序。

雖然這個新程序令顧悄有些淡疼。

“今日堂考,按例一組往後默二十句,二組四十句,三組六十句,凡錯、漏、改、塗、缺字者,一字一板。新來者,按一組計。”

“現在開始,盞茶後——收卷。”

話音未落,小鬼們就開始奮筆疾書了。

萬萬沒想到,幼兒園還搞隨堂考。

顧悄又一次被坑,他一邊感嘆卷果然還是古人卷,一邊匆忙在書箱中翻筆墨。

想想他又將東西扔了回去。

原身書法不差,但沒有帶侍墨丫頭,等他這生手研好墨舔好筆,時間都耗完了。

他幹脆破罐子破摔,就著炭頭跟筆記本,開始默剛剛“溫”熱乎的三字經。

一通氣寫下來,等到臺上喊停,剛剛好寫完過半篇幅。

接下來,就是極其“殘忍”的當堂閱卷加懲戒環節了。

秦夫子的戒尺,長七寸,厚度足足五分有餘,揮舞起來仿佛帶風,打在手上畫面太美,顧悄有些不敢看。

外舍學生水平參差,考校雖然分作三個等次,但難度差不多都是各自水平的上限。

也就是說,天網恢恢疏而不漏,誰都逃不了挨打的宿命,年紀越大,挨打越多。

顧雲庭第一個上去接受檢閱。

他在第三組裏成績最好,百八十個字,錯一,書寫不工計五,共挨了六下板子。

顧影傯就慘了,也不知白日裏想了些什麽心思,一百二十個字,楞是只寫完一百,挨了二十下,細白的手掌,光潔著上臺,腫成豬蹄下臺。

大約是不想丟臉,他忍住了沒哭。

“啪啪啪”的木板炒肉聲,又快又狠又準,在寂靜的堂上顯得如此驚心動魄。

顧悄也見識到了族學老夫子的恐怖之處——那真真是,人狠話不多,能動手從不勞煩嘴。

顧悄是新生,所以排在最後。

輪到他時,大家都伸長了看熱鬧的脖子。

見秦老夫子手裏捏的,只有薄薄一頁的窄裁邊角紙,更是激動地眼中放光。

巴掌大的紙,攏共寫不下十個大字,幾十下板子是少不了了。

顧影傯縮著脖子,躲在人後,一雙眼卻惡狠狠盯著顧悄。

似乎廢柴多挨幾下打,就能一雪他今日墊底之恥。

這份卷子,秦夫子閱得有些久。

顧悄候在夫子跟前,心裏也有些忐忑。

他對默寫內容十分有信心,卻不知道這秦老夫子認不認他的炭筆字。

直到臺下嘰嘰喳喳哄吵起來,老夫子才慢吞吞宣讀成績:

“顧琰之,默524字,對524字。”

其他人頓時炸開鍋,大呼不可能。

顧影傯聞言,難以置信地擡頭,巴掌大的臉上神情難看,眼裏燃起一把暗火。

一片嘈雜中,顧悄就聽到他的尖聲質疑,“夫子,我不服,晨課時他分明連字都寫不順暢,滿本子凈是鬼畫符,怎麽可能過了半日,就能默出這些?”

說著,他怕夫子不信,上前從顧悄桌上拾起那本手劄,攤開遞到秦夫子跟前。

顧悄捂臉,那正是他用來抄“生字”的小本本。

原身慣用右手,而顧悄卻是個實打實的左撇子,一時找不到手感,故而筆跡生澀凝滯,如同新手。

可秦老夫子的關註點,卻不在這些。

他順著顧影傯的手,目光落在那一串串“鬼畫符”上。

一行是大篆,原身於金篆上小有所成,顧悄怕掉鏈子,順帶溫習一下。

另一種新的文字樣式,咳,其實就是現代通行版簡體漢字。

顧悄也沒想到,這三種字體排排站,竟這樣猝不及防捅到夫子跟前。

顧影傯不懂,夫子卻識貨。

他激動地接過粗糙手劄,有種發現璞玉的振奮,“這些是你寫的?最末的新體有什麽說道?”

顧悄被看得頭皮發麻,“小子在家習金篆十餘年,觀字體流衍,不過刪繁就簡四字要義,為了偷懶,就擅自將很多字……化了簡,以圖書寫便利。”

“倒是有幾分意思。”秦老夫子抻須點頭,但下一句話,卻叫顧悄心中一緊,“但你習書法十數年,至今字跡淩亂,不成章法,‘書’之一門,差之甚遠,足見態度輕慢,無心向學,當計零分。”

顧悄眼前一黑,夫子顯然是在借機敲打他。

他縮了縮棉衣下的手,不知六十下重板子打完,他小命還在不在。

顧影傯看不懂其中門道,只知目的達到,趕忙又裝起好人。他看似求情,卻在煽風,“夫子,顧……顧叔公今日新來,這掌罰能不能算了?”

他頓了頓,一副小可憐模樣,“我不忍見叔公小小年紀,就以旁門左道蒙蔽師長,這才告發,若害叔公挨打,我怕……我怕家裏跟顧閣老交代不過去。”

顧悄這才正眼看了一回這個侄孫。

原身與顧影傯,除了宗族祭祖之類的場合上碰過幾面,全無交集。

顧準這一房也沒得罪過大房,他實在不能理解,顧影傯十二三歲的年紀,怎麽就如此心機,無端構陷。

錦衣華服、漂亮皮囊下,卻裝著一副險惡心腸。

舊時世家,果真多出名士,也養不少小人。

秦老夫子聞言,只斜睨顧影傯一眼,一個眼神就成功將他鎮住。

他淡淡道,“是以,今日顧琰之賞罰相抵,無功無過。汝當日夜加勉,以求精進,可知?”

顧悄如蒙大赦,點頭如搗蒜,“吱吱吱。”

緊接著,他點到顧影傯,“子繁,你可知,今日你有三過。”

老夫子須眉間不見分毫厲色,卻讓少年瞬間煞白了小臉。

“過一,族長一脈,不能謹記本分做宗族表率,丟了長房威嚴和臉面。”

“過二,才學不夠,不能虛心潛學,只一味搬弄,暴露內裏無知。”

“過三,貿然挑事,不探對手深淺,反倒自取其辱。”

“這三過,你可服?”

隱秘的心思被毫不留情挑開,顧影傯越聽,瑟縮得越厲害。他漂亮的眼裏一片惶恐,慌亂搖著頭,應答聲也如蚊哼,“弟子……服。”

老夫子不滿,戒尺一揮,敲得桌子山響,又問一遍,“豎子服不服?”

顧影傯嚇得一抖,再不敢拿矯。他白著臉硬逼自己擡頭挺胸,大聲應道,“弟子服。”

秦老夫子點頭,“顧氏族訓第十三條,禁攀咬汙蔑同族,若犯領鞭十,祠堂禁閉三日。念你年幼不知事,這罰便減半由你父親顧雲恩代領,你禁學一日半,在家與你父親分憂吧。”

顧影傯瞪大雙眼,憋了半天的淚終於滾落,他帶著哭腔求饒,“夫子,弟子錯了……”

奈何秦老夫子鐵血心腸,並不憐惜。

他環顧整個堂上,犀利的目光看得所有人心虛垂頭,“今日小懲大戒,以儆效尤,是為奉告顧氏諸子弟,當時時謹記祖訓,敦親睦族,守望相助,莫要自墜家風。”

那聲音振聾發聵,敲得所有人心上一緊。

顯然,今日種種,這位老夫子都看在眼中,不是不管,時候未到而已。

榮登今日幼兒園,一群鵪鶉裏唯一沒挨打的小公雞,顧悄不意外又成了眾矢之的。

散學後,顧悄收拾著用具,聽同窗悄聲非議。

“那個草包怎麽可能盞茶時間默出五百餘字?”

“肯定是作弊了,明天咱們好好盯著,抓到真憑實據再替子繁討個公道!”

子繁,便是顧影傯小字。

下學後,他臉色青白、不發一語匆忙離開,可心疼壞了一應小同窗。

顧雲庭更是朝著顧悄亮出拳頭,警告日後有他好看!

顧悄懶得花功夫分辯,這群小鬼反倒以為他心虛,聲討得更起勁。

“自己無能,就不要妄自揣度他人!琰之父兄那般厲害,耳濡目染會的也比你們多!一群小人,學那婦人嚼舌根,不過是眼紅見不得別人好!”

一道呵斥打破了眾人圍殲。

同窗一看,來人卻是內舍另個不學好的渾不吝,趕忙三三兩兩低頭作鳥獸散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