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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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真狗腿,原家可真是家敗了,臉也不要了,什麽奉承話都說得出口。”

“聽說執塾不準備收他了,喪家之犬,巴結這個廢柴有什麽用。”

小同學們走就走,還非得留幾句小話,膈應下來人。

替顧悄出頭的少年,濃眉大眼、方面重頤,長得挺俊,還是個憨厚直性子。

顧悄很快對上號,他叫原疏,原身好兄弟。

原家與顧家世代姻親,可惜原家日益落敗,到原疏這一代,連嫡女也只能嫁到顧家做個續弦。

為了幫襯家裏,她頂著各色眼神,堅持帶著弟弟到顧家蹭住蹭學。

顧家小輩,大多看不起這行徑。

原疏本人也不大爭氣,到顧家只一味抱大腿拉關系,並不怎麽在學問上下功夫,恰好鬥蛐蛐盤鳥對上了顧悄脾味,兩人幹脆玩到了一塊兒。

年前,為了討好顧悄,原疏做局宴請,沒成想遇到知州公子找茬,兩邊打了起來,原身受了場無妄之災,床上躺了半月不算,到頭還丟了性命。

當然,旁人不知原身命沒了這事兒。

是以,原疏雖挨了訓斥,卻也還在顧家廝混著。只不過,他心裏愧疚,這不才得信,下了學就立馬過來蹲人。

十七八歲的少年,十分要臉,道歉的話說不出口,扭扭捏捏遞過來一封無名信,工工整整洋洋灑灑寫滿道歉話。字倒是跟人有幾分神似,都方方正正,一板一眼。

顧悄看完,隨手將信撕了,笑道,“我這不是好了嗎?何況,本來也不是你的錯。”

原疏更扭捏了,“他們背後都在傳,傳我拿你當槍使,你知道的,我沒有。”

顧悄聞言,擡眸淺笑,漂亮的桃花眼定定望進原疏眼中。

雪天陰冷,天色近晚,顧悄雪白的臉,陷在同樣雪白的狐貍毛領子間,整個人像在發光一樣。

原疏原不心虛,可目光碰到顧悄凍出薄紅的鼻尖兩腮,卻無端不自在起來,別扭地移開了眼。

顧悄好賴是個老師,閱人無數,見原疏這番情態,就知這人表面往來逢迎,一副很會的樣子,其實內裏就是個中二少年,一派赤忱,是個可結交之人。

人生地不熟的顧勞斯也不啰嗦,逮著一個是一個,“我今日才來學裏,引路小廝這時卻不見蹤影,你帶我認認地方?”

原疏欣然同意,並十分上道地替顧悄引路,帶著他將三舍、藏書閣以及後山主要的幾處習所熟悉了一遍,也大致向他介紹了一番學裏的夫子和同窗。

兩人從後山往前院折返時,四下無人,顧悄終於問出心中疑惑,“我今日才進族學,怎地感覺處處被針對?最離譜的是,我在家中也讀過些書,怎麽就到了外舍?”

原疏抓抓頭,瞅著顧悄一臉郁悶,沒好意思告訴他真相。

顧悄來學前,他那兒奴老父顧準,就親自來說過情,說幺子性子貪玩,身子骨差,學不了幾日就得回家,懇請執塾並幾位夫子擔待些,莫與他較真,任他胡鬧玩幾日就好。

正巧當時有幾位上舍學子在執塾跟前聆訓,這番話轉背就傳遍了全族。

老輩哀嘆顧準慈父多敗兒,小輩們卻十分艷羨。

這艷羨在得知顧悄半點本事沒有卻好處占盡時,慢慢發酵成了妒忌。

實話肯定是不能說的,於是原疏避重就輕,諏了個由頭,“族學管教一貫從嚴,但凡進學子弟,不分年紀、出身,都得從頭學起。”

“那不是耽誤功夫嗎?我都十六了,幼學磨蹭幾年,院試再幾年,還不成了個老秀才?”

原疏聞言,有些失落,“琰之是決意要好好讀書了嗎?”

“怎麽,我讀書你不高興?”顧悄奇道。

原疏連忙搖頭,“怎麽會呢?我只是感嘆,你若進學,我還是個紈絝,以後就不是同路人了。”

顧悄拍了拍原疏側肩,“那是什麽話,想一路就跟我一塊讀書唄!”

原疏十分不好意思,“我腦子不開竅,學什麽都入眼不入心,你以為我真不想上進啊?”

他聲音漸漸低下去,“原家現在不大好,家裏指望我能高中混個京官,可……可上次害你挨打,執塾給我下了通牒,若是旬考三次不及格,就不再收我了。”

說話間,少年口鼻間的熱氣凝成白白一層細霧,被冷風一吹散盡。

“明日便是最後一次旬考。其實,我今天來也是同你道別的。”他有些局促得呵氣捂手,故作輕松道,“回去後,我也就指望家裏花些錢帛,給我捐一個不入品的小官,在休寧縣裏消磨一生,生個大胖小子再重振家風了!”

活生生就是個古代科場版“生娃放羊”實例。

想到中年原疏耳提面命訓小原疏念書的場景,顧悄沒憋住笑出了聲。

誰知樂極生悲,一陣冷風嗆進氣管,直令他咳出半個肺,不爭氣的眼睛又開始嘩啦呼啦飆淚,直把原疏嚇得夠嗆,生怕身嬌體弱的顧三,再有個什麽三長兩短。

顧悄抹了把淚,捂了會冷風刮僵的鼻子,好不容易喘勻氣,安慰道,“子野,沒努力過,你又怎麽知道不行?等會顧夫子給你開小竈補習,叫你明天旬考必過!”

少年眼裏依稀還殘留著些許淚光,映著天光,像無數星辰閃爍,令原疏不忍拒絕。

他心中並不信顧悄有這個本事,又珍惜顧悄善意,便敷衍允諾,“好,那我等著琰之。”

“哈哈哈,太好笑了。瞧我聽到了什麽?”

“顧悄這個廢柴,竟然大言不慚要幫原家的廢物過考!”

“廢柴也不知道能教廢物什麽?教送禮走後門嗎?”

顧氏自詡清貴之家,最是講究格調。

族學傍山而建,仿園林的設計十分精巧。回廊曲徑,一步一景。於是乎就出現這般修羅場。

二人這頭閑聊,隔著一叢花廊竹林,悉數落入一墻之隔的他人耳中。

關鍵是,被嘲了,還看不到臉。

顧悄磨了磨牙,拉住上頭的原疏,淡淡甩下一句,“爾曹何不溺自照,庸蠢相對猶不知。”

原疏一楞,似是沒反應過來小公子吐臟,“琰之,這是什麽意思?”

顧悄呵呵一笑,裝模做樣解釋,“讓他們撒尿照照自己,我們是廢柴,他們就是蠢貨。”

“你!”幾人跳腳,可惜隔著回廊只能無能狂怒,“原子野,我等著看你被夫子掃地出門!”

“那可真抱歉,你等不到了。”懟完敵軍,顧悄瞅著友軍笑謔,“看樣子,家學裏這些關系你攀得實在不如何。”

原疏訕訕摸了摸鼻子。

顧悄笑他,“到底攀附,也得攀附我大哥二哥那樣的,你討好得都是些什麽泥腿子?既然人家都嘲到臉上來了,那咱們也該讓他們瞧瞧真本事。”

原疏心虛得狠,心道真本事?咱們有那玩意兒嗎?你大哥二哥倒是有,可遠水哪救得了近火?

顧悄可不管他腹誹,拖著同樣拿不出手的小夥伴,一頭鉆進了學堂裏。

大約顧老師自己都沒想到,他竟這麽快就在古代“重新開張”了。

雖然學員除了他自己,只有一個滿眼寫著“我不信”的冤大頭。

不過,原疏到底是原身好兄弟。

他十分給面子地配合顧悄“雅興”,摸出嶄新的青花竹葉白釉書燈,磕磕絆絆點了火。

兩個廢柴,搓著手吸著鼻涕,腦袋對著腦袋,囊螢映雪開始發奮。

本以為內舍旬考有多難,不過是四書名篇釋義罷了。考的還是指定篇目的指定章節。

前後一共也就四百來字,換到現代,也就一篇初中中長款文言文長度。

原疏這都考不過,不勸退委實有點浪費顧家資源了。

顧悄大致摸了下原疏的底,見他一問三不知的樣子,氣笑了。

他卷起書狠狠敲了一把原疏的頭,恨鐵不成鋼道,“我以為你的廢,跟我一樣是裝個樣子,沒想到你是真的廢啊。”

高大的少年被敲得跟鵪鶉一樣,兩道劍眉扭成毛毛蟲,這樣還不忘去奪顧悄手中的書,嘴裏念叨著,“祖宗,可別折騰我的書,弄壞了滾蛋前我還得挨頓板子,不值當。”

說著,他變戲法似的摸出一支鏤空雕花粗毛筆,連筆帶帽遞到顧悄手裏,“您用這個敲,這個順手。”

顧悄望著他一整個書箱琳瑯滿目的“家當”扶額。

“這還真的是,學霸一支筆,差生文具多。”

天色不早,顧悄也不再浪費時間。

他掏出自備炭筆,開始給真·學渣搞速成攻略。唯一慶幸的是,這篇目原疏能做到熟讀,還算有點底子。

他快速謄抄一遍後,給原篇點句讀、分章節,順帶劃重點做了批註,完了拎過原疏耳朵,開始一點點掰碎了教給他。

重覆三遍,原疏已經懂了個七七八八。

好在他不是真的腦子不開竅,而是學渣通病,讀書純動嘴,手腦雙罷工。

冬日天暗得早,兩家小廝早已各自催了數趟。

“行吧,學渣目標過考萬歲,多一分都浪費。”顧悄最後勉強驗收合格,將筆一扔,搓了搓凍得通紅的手,“明天好好表現,一定要留下,叫那些看笑話的笑不出來。剩下的等我入了內舍,咱們再一起努力。”

一晚上小竈開得,原疏早已拜倒在顧悄的大氅下。

他這才懂了顧悄開場那句“裝樣子”是個什麽意思。果然鳳凰窩裏出了只山雞,那也是還沒覺醒鳳凰血脈的山雞。

有鳳凰罩著,原子野頓時覺得自己又行了,心中更是升起一股豪情,並著雄心萬丈,這次應得真心實意,“好,我在內舍等著琰之!”

說著,他小心翼翼疊起顧悄手書,十分珍惜地藏到袖袋裏,“顧夫子,小子明日絕不給您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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