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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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餐桌空出一個位置。

原本被葉遲意擋在中間的距離,此刻豁然敞開,冷紀寒與蘇蓉雅之間再無遮擋,呼吸相聞的距離裏,連空氣都仿佛凝滯了幾分。

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了蜷,臉上掠過一絲罕見的不自在,像是被剝去了一層保護色,驟然暴露在不該有的註視下。

“紀寒。”蘇蓉雅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發顫,指尖在裙擺上反覆摩挲,鼓足了勇氣才敢開口。

她進門時就註意到他的傷痕,紅痕嵌在冷白的皮膚上,格外刺眼,只是那時被葉遲意擋著,始終沒找到機會問,“你怎麽受傷了?”

冷紀寒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動作慢條斯理,像是在斟酌措辭,又像是根本懶得理會,半晌才從喉間滾出幾個字:“摔了一跤。”

“怎麽這麽不小心?”蘇蓉雅的聲音瞬間軟了下來,眼底的擔憂幾乎要漫出來,急切地追問,“摔到哪裏了?嚴不嚴重?”

冷紀寒終於側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眼神很冷,直直地剜過來,帶著毫不掩飾的疏離:“蘇小姐。”

他刻意加重了稱謂,拉開兩人間的距離,“這與你無關,管好你自己。”

話音落地,他便轉回頭,重新看向窗外,側臉的線條冷硬如雕塑,再沒給她一個眼神。

蘇蓉雅咬著唇,將頭低了下來。

葉崢見狀,連忙打圓場:“蘇小姐,這菜還合你胃口嗎?”

蘇蓉雅輕輕點了點頭:“挺好的。”

“那就好多吃一點。”

這時,蘇蓉雅忽然站了起來:“不好意思,我吃飽了。忽然想起家裏還有事,我先回去了,你們慢慢吃吧。”

她也不知道自己今天為什麽蒙了心想要過來,真的很想看看冷紀寒跟葉遲意結婚的第一天是什麽情況,是幸福,還是這場婚姻雙方都不情不願。

可今天來,她既沒有看到冷紀寒和葉遲意之間不幸福的樣子,也沒有看到他們針鋒相對、互相不滿,這讓她心裏更加難受了。

因為如果看到他們幸福的樣子,那證明他們在裝,只是努力營造出一種給外界看的氛圍,反而能證明他們過得不幸福。

如果表面上不合那就更好了,他們連裝都懶得裝了。可偏偏他們兩人之間呈現出一種似乎非常融洽的合作狀態,好像都已經真正接受了這段婚姻,也沒有對對方的不滿,冷紀寒甚至還出口維護葉遲意。

這種對婚姻的接納,也許是無意識的,慢慢的他們可能就習慣了,也許真的會往幸福的方向發展,這是蘇蓉雅最害怕的事情。

她害怕他們兩人日久生情,可她能怎麽辦?她要嫁給冷霖彥了。

葉崢連忙站起身想要挽留蘇蓉雅,可蘇蓉雅拿起手機轉身就走了。

葉賜榮站起身說:“爸,我去追她。”

“你小子給我站住!”葉崢將他拉回座位上,“老實一點在這陪你姐夫。”說著,葉崢親自追過去,走到門口時,他叫住了蘇蓉雅:“蘇小姐。”

蘇蓉雅聽到聲音轉過頭,葉崢走過去笑著說:“不好意思啊,招待不周了,你別介意。你也知道,他們兩個人的婚姻,可能都對彼此不滿,所以今天不是針對你。”

蘇蓉雅搖了搖頭:“叔叔,不怪你們,是我今天不該來的,我只是一個外人。”

“哪是外人呀?你和池一都嫁給了冷家的孩子,以後都是親戚,經常往來走動走動。”畢竟是首富的女兒,討好她也沒什麽壞處,說不定還能多條路,所以他此刻像老父親一樣看著蘇蓉雅。

蘇蓉雅輕輕“嗯”了一聲:“我知道了,叔叔。那我就先走了,下次再來看你們。”

蘇蓉雅是自己開車來的,葉崢連忙為她拉開了車門。

蘇蓉雅上車後,葉崢目送她離開,才回到餐廳裏。

可就看到餐廳裏只有兒子在吃飯,冷紀寒不見了。

“你姐夫呢?”葉崢問道。

葉賜榮說:“他去洗手間了。”

葉崢皺了皺眉頭,坐了下來。

葉賜榮說:“爸,你看姐和姐夫關系也不好,而且他前女友今天都找來了,看來這關系非常覆雜呀。”

“你小子,關系再覆雜,你可不準再對蘇小姐獻殷勤,要不然得罪了冷彥霖,有你好果子吃。”

要是蘇蓉雅沒訂婚還好說,自己的兒子想試一試也無妨,萬一瞎貓碰上死耗子呢?可現在蘇蓉雅跟峰文集團的大少爺訂婚了,誰都碰不得。

“爸,我知道了,我沒那麽蠢,我只是討好她而已,你能不能對我放心一點?”

葉崢皺著眉:“你小子我還不了解嗎?在外面玩得可花了。”

葉賜榮說:“花歸花,我總歸是你的兒子,以後的家業都得交給我,你說是不是?”

葉崢的眉頭緊了緊:“先吃飯。”

看到父親猶豫,葉賜榮臉色立刻變得嚴肅了:“爸,你怎麽沒回答我?家業以後是不是要交給我?”

“你急什麽?你才二十出頭,還早著呢。”葉崢沒有正面回答兒子的問題。

這下,葉賜榮不樂意了:“爸,什麽叫還早著呢?時間過得很快,而且現在姐姐嫁人了,反正我姐是不可能了,那你不就我這一個兒子了?”

“你小子別在吃飯的時候說這些,難不成你還信不過我這個父親嗎?你可是我親兒子,我哪能虧待了你。”

葉賜榮撇了撇嘴,眼底閃過一絲不屑:親生父親又怎樣?他還是葉遲意的親生父親,不照樣虧待葉遲意。

……

汪曉安獨自坐在藤編桌椅上,指尖偶爾掠過杯壁,氤氳的熱氣在她眼前凝成一片模糊的霧。

風穿梭而過時,像要卷走她鬢角幾縷碎發。

她臉上那層凝固的憂郁,仿佛沈澱了半生的疲憊,卻仍掩不住眼底殘存的、屬於年輕時的明媚輪廓。

如果不是這樣的好底子,也生不出葉遲意這樣美的鋒芒畢露的女兒。

葉遲意走過來的,步子輕得像踩在落葉上。

她在汪曉安對面坐下,目光掃過母親緊繃的側臉,語氣裏帶著點漫不經心的譏誚:“媽,是不是生我的氣了?不至於吧?反正你也看不起我。”

汪曉安的臉色驟然沈了下去:“你是不是恨透了我?所以要用這樣的方式羞辱我,在你眼裏我就是個女仆嗎?難道結了婚的女人就如此可恥嗎?你這也是在罵你自己,你也是有丈夫的女人。”

葉遲意看著母親眼底翻湧的憤怒,混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忽然低低地笑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杯幾乎沒動過的咖啡上,奶泡完整得像層易碎的玻璃,便伸手端起來,指尖觸到溫熱的瓷面,輕輕抿了一口:“結婚或者給人當老媽子並不可恥,可恥的是,自己過得不好,就把不幸轉移到後代身上。”

“啪”的一聲脆響,藤桌被汪曉安的手掌拍得震顫,她的指節泛白,還在微微發顫。

“葉遲意!”

葉遲意的名字從她齒間擠出來,仿佛帶著被灼烤過的焦糊氣:“我是你的母親,十月懷胎辛苦生下你,把你養大。你現在的優渥生活全都是我帶給你的!”

葉遲意像是聽見什麽荒誕戲文,眉梢微挑:“你給的?”

她輕輕重覆這三個字,尾音裏裹著層冰,“是你小時候抄起衣架往我身上抽時給的?還是把我當晦氣東西,時不時咒我是你這輩子的孽障時給的?如果不是我自己攥著獎學金硬撐,怕是連高中校門都摸不到。你憑什麽說,我如今站著的地方,是你給的?就憑你給了我生命嗎?別忘了是你自己要生的,可不是我求你的,如果可以選,我才不要選你們這種父母。”

她說這些時,聲音平穩得不起半分波瀾。

那些陳年的傷口早就結了痂,反覆撕扯得多了,連疼都變得麻木,哪裏還會有歇斯底裏的力氣。

汪曉安死死盯著她,半晌沒吐出一個字。

空氣凝得發僵時,她忽然別過臉,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帶著點破罐破摔的尖刻:“你恨我,你恨我這個母親。”

葉遲意往藤椅背上一靠,椅背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她擡眼看向遠處,聲音淡得像被風吹散的煙:“是你先恨我的,讓我知道這個世界上居然有母親如此恨自己的女兒。沒錯,我就是恨你。”

汪曉安的眼球像要從眶裏凸出來,聲音陡然拔得尖利,砂紙磨過似的沙啞裏裹著股瘋勁:“如果不是你,我的人生不會變成這個樣子。當年算命先生告訴我懷的是男孩,我們開心得整夜都沒睡著。那是你父親對我最好的時候,我第一次感覺到他是愛我的。”

葉遲意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片冷硬的陰影,聲音像從冰窖裏撈出來的:“結果生下來,是個女兒。

“是的,女孩。”汪曉安苦笑了一聲,“生個女孩就算了,畢竟我們還年輕,還能再生。可是偏偏醫生告訴我,我因為懷你,身體受到了很大的損傷,而且生產的過程很不順利,還動了手術,很難再懷上孩子了。”

說到這,汪曉安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剛開始你父親對我還算有些耐心,帶著我尋醫問藥,可漸漸的他變了。他開始夜不歸宿,因為他覺得我不中用了,生不出兒子給他了。他就開始找女人,甚至把對方帶到家裏來。我每天都帶著憤怒和恥辱,你知道那種感覺嗎?”

字字句句都像針紮向對面的人,更像是紮向她自己早已爛透的人生,她的婚姻到頭來不過是場以“兒子”為籌碼的交易,而她親手將自己釘在了這場交易的廢墟上,連帶著那個無辜的生命,一起拖進了不見底的泥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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